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瑾国二十七年秋,董氏女白衣擂鼓,作讨国贼檄,罗列当朝宰相钱若甫十项罪行。
其血泪恨冤,字字珠玑,感天撼地,文采斐然,使文人墨客争相抄刻,勾栏瓦舍亦有弹唱之声。一时之间,讨伐钱若甫以清君侧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
“……妾虽弱,亦知匹夫受辱,拔剑而起,况英豪乎?伏望天下忠臣义士,念社稷之危,敢扶大厦于将倾……若雪沉此冤,妾虽万死而无恨矣……”
副官波澜不惊地复述,将慷慨激昂的文章念得犹如吊丧,吴西岭支着头,不由笑了一声,“果真名不虚传,董太师四个儿子,都比不上这一个女儿啊。”
“将军,如今多有游侠响应,我们是否……?”副官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不必。”吴西岭沉吟道:“她如今人在江州,此事也对我们有利。我们可借她的势,做个正义之师,那帮保皇党的老头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是。”
副官便又说起另一件事来,“青徐军那边的军师来了,同意联盟,但想与将军当面详谈,似乎是对盟旗的名号有些想法……”
吴西岭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不自主又把注意挪开了,投到窗外花园中乖乖荡秋千的小少年身上——府上办公就是这点好,能够随时看到般般在做什么。
上下摇晃的秋千不动了。
少年用脚刹着地,和前来看他的姐姐说话,明明看起来还想继续玩的样子,却又乖乖停下了。脸上懵懵懂懂的,眼睛又大又亮,一看就是个听不懂姐姐说的话又装懂的小笨蛋。
好可爱。
吴西岭一看就忘神了,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心里也痒痒起来,很想过去捏捏这个小傻子的脸肉。
“——将军!”
副官加重了语气,走过去‘啪’地一下把窗户关上了。
“……”吴西岭捂住额头,暗诽怎么又在谈正事时想别的了,便装模做样地咳了几声,正色道,“嗯,哦……叫那军师进来吧。”
**
珠娘是来般般这寻人的。
“般般,你看见大哥了么?”她面色焦急地左右看了看,气道:“人都等在那呢,他却不见踪影,也不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现在对周观直敬畏渐失,却到底没在弟弟面前说出来,只在心中暗道大哥此人果真不能共事,又急道:“般般,大哥他有来见你么?我四处都寻不到,到底他去哪了。”
般般又乖又耐心地听姐姐把话说完,眼睛亮亮地笑了,“姐姐,去!”
珠娘以为他没听懂,“般般,阿姐下次再陪你玩,我得先去找——算了,般般你玩吧,若是大哥来了,你就让侍女姐姐告诉我!”
她急急忙忙地就要转身离去,却被扯住了衣摆,“般般,怎么……?”
“姐姐去。”般般又说了一遍。
“……什么?”女子怔住。
般般坚定点头。
在电光火石之间,冥冥之中的某个时刻,她手指猛地一颤,顿悟到了弟弟的意思,怀疑地、不可置信地道,“你说……我?”
“嗯!”般般笑了起来。
珠娘霎时沉默,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秋风乍起,吹得地上黄叶滚动,莎莎簌簌作响,她也好像听见了胸腔中愈来愈快的心跳声,渐渐的,变成如雷震一般。
良久后,女子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紧了,像是在这一刻下定了某个决心,在莎莎的风声中,重重地,也嗯了一声。
……
周明珠生来便不甘人后。
五岁时,她被周家收作义子,得以识字学武,同期共有男女百人,皆养于不同别院中,她每回比试都力争第一。如今想来,周家或许是想将他们培养作暗卫死士吧。
七岁,她得以进入主院,看到因风筝挂在树上取不下来、眼泪汪汪的稚童,帮他把风筝拿下,得到一个软软的道谢,蜜糖一样。她心想,如果她真的是他的阿姐就好了。
十一岁,她有了周家小姐的名号,开始在外界行走。二十二岁,烈火中救下般般,终于哄得他心甘情愿叫一声姐姐。
从此,东奔西藏,隐姓埋名,宝剑封于匣内,野望藏于心中。明珠沉水,变作鱼目,就这样,化作了乡舍里的‘珠娘’。
现在……或许就是令明珠重见天日的时刻。
周明珠面对四周审视目光,站定了。
她缓缓环视一圈,心中默念出一个个名字。陈太守,林司空,工部侍郎,金校尉……都是曾大名鼎鼎的重臣,眼下却已不见朝堂挥斥方遒的风光,只剩老态憔悴,还有的甚至病骨嶙峋,扶着旁人才能站稳。
他们都是自钱若甫上位以来,被迫害、罢官、受刑的旧臣,闻得董太师之女以大义之姿站出,为父报仇,召天下英豪共讨贼子,便不约而同地纷纷赶来江州。
周明珠知道,他们是来寻一匹‘头狼’的。
能够带他们商议大计,一起复仇,将钱若甫掰倒的‘头狼’。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再抬首时,已是泪流满面,“诸位大人,别来无恙。”
林司空皱了皱眉,看了眼坐在一旁、明显陪客样子的董宛,又打量起她,“你是……?”
“林世伯已认不出我了么?”周明珠双目含泪,声声惨痛,“昔日,世伯与家父同殿为臣,肝胆相照,结为世交。一年前,赤贼打进帝京,家父被那钱若甫以资敌之罪问斩,而那奸相……竟偷偷打开了城门,叫赤贼闯进我家中,我满门二百余口,尽皆葬于烈火……”
“你,你是……!”林司空身体颤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周明珠泣不成声,哽咽道,“小女……周家三女明珠,见过世伯!”
“竟是周家!”诸公大吃一惊,议论纷纷,有人问道,“钱若甫派人里里外外地查验过,未有一个活口,你何以证明身份?”
周明珠恳切道,“王大人,家父在时,常说您为瑾朝第一刚正之士,竭诚尽节,赤胆忠心,瑾朝三年水患,您持御赐宝剑斩落巨蠹人头无数,家父曾言,您为人率直不过,就怕过刚易折……”
“倒叫他说中了。”王大人哼了一声,脸色暗淡下去。
随即又有几人质疑,周明珠面色自若,问答入流。
便有人言:“可你梳作妇人髻,怕是已嫁作人妇,何谈复仇之心?”
有人言:“是极……何况你到底是个女子,这般抛头露面,可曾问过夫家意见……”
有人言:“周大人是否还有其余男儿尚存?”
嘶声嗡嗡,周明珠加重了语气,“诸公!”
“乱世之中,焉有完卵,更何尝男女之别?”她肃穆地扫视一圈,目光凛凛,“更何况,吕母尚能起义,酤酒买刀,杀县令为子复仇,而我身为人女,莫非就因不是男儿,就须得在此忍受诸公莫须有的质疑么?”
“你……”
有人面露不满,还想再说,却见周明珠刷地一声,反手抽剑,剑光莹莹,将他吓了个仰倒,“你,你拔剑是为何……”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诸公有所犹疑——”
晦暗的屋内,在众多旧臣或狐疑,或轻蔑,或期许的注视下,女子双目如电,声如重雷,抬手持剑,毫不犹豫地将发髻割下!青丝缕缕在空中飘落,转瞬之间,妇人样式的高发髻便成了齐耳的短发。
众人哑然失语,而她盯着如此不伦不类、怪异可笑的短发,却目光不移,锋锐至竟令旁人有被刺伤之感,决绝道,“血海深仇,我周氏满门二百七十三口,周家女明珠,一刻也不曾忘!我的剑仍利,心犹未改,今日明珠立志,大仇不报,此身有如此发!”
青丝飘落在了地上。一旁,有白衣女子心跳如鼓,眼眸发光。
——‘咔嚓’一声。
系统把这一幕拍了下来传给宿主。
般般看着照片上女子锋芒毕露的样子,笑眯眯地哇了一声:【酷毙了!】
系统殷勤地飞过来和他一起看,不经意道【宿主,你很喜欢这个女主呀?】
【嗯!】般般将照片收回系统空间,随口回答:【我也有姐姐啊。】
【啊……?】
系统飞在空中的身影停滞了一瞬,这还是它第一次接触到宿主的过去,这令它有种宿主真实的人生露出冰山一角的感觉,忙激动追问:【真的呀真的呀?姐姐大人是谁呀,什么样子呢?啊,性格是和这个女主很像吗?】
叽叽喳喳的。
【嗯嗯,是不是呢……】般般故意吊着系统,看着小系统苦苦哀求上蹦下跳的样子,颇有一番趣味,觉得养这样一个宠物也挺不错的。
他来到衣柜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好了好了,安静,自己玩会儿去。】
【啊?哦……】
系统不说话了之后,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才明显了起来。
般般又等了一会儿才打开柜子,俯视着全身上下都被他的衣裳覆盖着、被堵着口舌不能说话的青衣男子,慢慢地笑了,“谢谢大哥,陪我玩游戏呢。”
周观直面色潮红,眼眸湿润,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般般知道,这只是假象——他的手脚又没被绑起来,衣柜也没上锁,随时都可以出去只不过不想而已。
般般摸了摸周观直尽湿的墨发,凑到他耳边,“大哥……”
姐夫偷了他的亵裤,那大哥呢,在那两个月里,又拿了什么走?
少年像是说一个秘密一样,悄声说,“大哥好不乖,让姐姐找了好久,般般要惩罚你!”
可不能让你抢走姐姐的高光呢。
“唔……”周观直呼吸急促起来。
……
书房外,青徐军的军师皱着眉头出来,不甚满意的样子。
“大人。”有人叫住了他。
他脚步一顿,往阴影中望去,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下意识眯了眯眼,“你是……”
“不知大人可有空与某一谈?”
赵文炳微微笑了。
“嗯……”军师摇了摇羽扇,心中觉得这江州实在有趣,不由也笑道,“自然,赵校尉,请吧。”
***
青徐军与吴家军结成了同盟,商议共克瑾朝,同守江州。
风云莫测,如此又过三月,瑾朝大军终于南下,来到了汉水地界。
吴西岭又穿上了银甲,威风凛凛的样子,最后紧紧抱了下般般,忍住心中不舍与悸动,笑道,“你乖乖守家,我很快回来,给你买糖吃。”
这一战之后,无论成败,都会有个定数。
他到底还是没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又狠狠揉了揉少年的头发,不顾其挣扎,在发间落下一吻,又哈哈大笑地上马挥鞭,“走了——!般般,不要太想我——!”
吴字旗和青面旗一同扬起,飒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