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骨外传》闪烁蓝调

113、惊澜 萧诧并

　　萧诧并未返回洞府，这一来一回，平白就要耗费半年光景，着实没有必要。他只以传讯符知会林银屏与陶望卿，赶往海外某处荒僻海域汇合。三人寻了一处无人荒岛，开始尝试雪儿所授的秘术。
　　当萧诧与林银屏一并运转功法，依照秘术将法力注入断剑之时，暗银色的剑身瞬间亮起了一层温润的光晕，那些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细微的流光，沿着断裂的剑身蜿蜒游走，发出低沉而威严的龙吟之声。剑柄末端那颗珠子内流动的金色液体骤然沸腾，激荡出刺目金芒，仿佛内蕴着一轮小小的骄阳。
　　一剑劈下，金芒冲天而起，银色流光脱剑而出，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剑光过处，海面立时被无声无息地切开一道长达千丈、宽达数十丈的漆黑鸿沟，鸿沟两侧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深不见底，竟能一眼望见海底的礁石与浑浊泥沙。
　　更令人骇然的是，鸿沟边缘的海水竟一时无法合拢，仿佛有一种亘古不散的凌厉剑意残留其间，抗拒着大自然的伟力，使得这道大海的“伤疤”久久未能愈合，被排开的海水形成两道高达百丈的巨浪水墙，向着两侧轰然推去，声势浩大，仿佛海神震怒。
　　陶望卿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这便是玄天之威吗？”
　　林银屏眸中光芒闪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柄断剑所蕴含的惊天威力，这一剑斩下，恐怕连化神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萧诧凝视着那道正在缓慢弥合的海沟，心中也在评估着这一击之力，随手一击便有此威能，的确足以对化神修士构成威胁了。
　　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但林银屏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抑。这玄天残器一旦能够驱使，其价值便不可同日而语。不仅胜算大增，风险骤降，更意味着她手握了一件真正的大杀器，再无宝山空回之憾。
　　其实，她早已从陶望卿处旁敲侧击，隐约猜到了萧诧要对上的，恐怕便是无极宗那位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当时她心底便暗暗松了口气。这位虽是伫立于人界顶峰的存在，但其所领属的无极宗，其势力根基和影响力远不及其他几位化神所在的宗门，再者与天澜圣殿并无利益纠葛。若萧诧要对付的人与突兀族背靠的宗门有关，那么她身为肩负一族兴衰的圣女，便不得不权衡族群存续。届时，说不得也只能趁其不备铤而走险设法反制萧诧，以此换取一线生机。
　　而化神修士最为看重的自然便是飞升机缘，萧诧既然说要阻碍其飞升，其中必然牵扯到通往灵界的秘辛。哪怕只是窥得一丝线索，对任何元婴修士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至今犹记在昆吾山时，那玲珑妖妃与向之礼和万年尸熊谈起逆灵通道之事，那时她才切实感受到此间天地的局限，想要突破飞升竟然是如此渺茫，几乎令人绝望。可即便那九死一生的空间节点偷渡之机，向之礼和尸熊那样的家伙也得拿出宝物作为代价交换。而当时的她手中没有半点玲珑妖妃所需之物，只能远远看着那妖妃将此界仅剩的空间节点位置告诉那两人，连开口讨要都不敢。
　　因此，即便没有那玄天残器的驱使之法，她权衡之下，或许仍然会咬牙一搏。而如今亲眼见证此剑之威，更是再无半点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目光灼灼地看向萧诧，语气坚定无比：“萧兄，先前约定不变。有此剑助威，小妹愿与萧兄共进退，直面强敌！”
　　萧诧对此毫不意外，林银屏的抉择本就在意料之中。他依约将断剑交给林银屏，又帮她解开了叱念神雷。
　　那叱念神雷虽是上古秘术，但解开的关键就在于种下的此秘术的人到底用的是哪一种神雷。此禁制存于元婴之中，无形无质，如果不用同源神雷引动，是无法令其显形的，若是连找都找不到，自然是无法可解。若是别人下的，萧诧还不一定解得开，但韩立那小子自然是用辟邪神雷，如今萧诧手里正好也有，破解起来不过是顺手之事。
　　林银屏得了断剑，又去了心头一大隐患，心情大好，见那两人似乎还有事要办的模样，本来也想表示一下同盟之谊，询问是否需要搭把手。不料人家一点也不领情，想也不想便婉言谢绝了。
　　林银屏也不强求，当即告辞返回洞府，以自身精血祭炼断剑，将此剑与自身神魂本源相连，先行完成认主再说。如此一来，即便事成之后萧诧心生悔意，想要强行夺回此剑，也绝无可能。她将以圣女秘传的血祭之法，真正做到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其实，并非萧诧不领情，而是他此番要去做的，便是布下那最不愿动用的后手——若是雪儿没有解开魂契，便只能启动牵魂引来做了结，以保住她轮回的机会。而林银屏的禁制也是同样的牵魂引，自然不能让她参与其中，以免横生枝节。
　　虽然雪儿移植灵木需要前往好几处，但只有那天桑神树处于苦竹岛的中心位置，该岛自成一派，有诸多弟子。有人的地方，才便于浑水摸鱼，将被种下牵魂引的精魄尸傀隐匿其间，方有可能瞒得过化神修士的神识。
　　那苦竹岛上不过一名元婴中期的苦竹老人镇守，虽然其万木大阵甚为玄妙，但自然是挡不住元后大修士的，而对于萧诧这等元后级别的阵法大师来说，就更不在话下了。不过此事需隐秘，萧诧自然不能大模大样地闯进去，还是与陶望卿颇花了一点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岛上埋下了尸傀。
　　这天桑神木颇为神异，看似有十几二十株巨木分散于岛中林海，实则同根连理，每一株均有五六十丈之高，巍然耸立。其品阶与阎浮木相仿，仅次于传说中的三大神木。岛上更有借神木之力驯养的木灵卫巡守，正好以其独有的木灵气息，完美掩盖了精魄尸傀的存在。
　　提及此木，便不得不说说那“万灵归元阵”的严苛之处。此阵所用到的万种灵植，也是有些讲究的，并非随便一万种灵植就可以，而是依照品阶呈金字塔状分布。品阶越高，所需种类越少，却越是不可或缺。如金雷竹、养魂木、灵眼之树这等位列顶尖的神木，在此界仅有三种，故必须全部寻得；而如天桑神木、阎浮木一类品阶的，则需六种；余者依品阶递减，种类逐级增多，直至凑齐万数，方能成阵。
　　谢修生果然在次年携木雪亲临苦竹岛。
　　化神修士亲至，所求不过移植一点分枝，苦竹老人自是毕恭毕敬，亲自将二人引入岛内核心区域。其实，这般移植天桑神木，当年雪璃仙子便曾做过一回。如今谢修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命木雪移植两株天桑木的幼枝。
　　苦竹老人识趣地远远退开，不敢靠近。
　　浓荫蔽日的巨大林木之间，只剩师徒二人。周遭是高达数十丈的擎天巨木，郁郁葱葱，投下大片阴影，气氛静谧得有些压抑。
　　木雪指尖轻触着粗糙的树皮，并未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怎么，师傅这也是在留后手了？莫非是准备在解契之后杀了我，特意留着这天桑木，好给我……不知还有没有的下一世用么？”
　　“雪儿，”谢修生的声音依旧温润，但若细听，便能察觉到那平和之下陡然凝滞的一丝寒意，“你与为师说话，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木雪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天真又疏离的笑：“师傅不也常说，你我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么？再说，我们都纠缠三世了，说话何必再藏着掖着，多累啊。”
　　谢修生静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在看另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意味：“你果然……比梦卿更像她。”
　　木雪脸上的笑意变得虚渺而明媚，她微微偏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像与不像，于师傅而言又有什么分别？难道...当年那生死不渝，竟还有几分真心不成？”
　　谢修生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深处似有暗流微澜，却又在瞬息间归于沉寂。他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温润依旧，却透着洞悉世事的凉薄：
　　“执着于真假虚实，不过是自寻烦恼。即便是修真之人，终究以肉体凡胎为基，自然会有情动之时，也会有缅怀之意。可大道在前，七情六欲如露如电，这些许涟漪，终究只是道旁的尘埃。”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白的指节，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你迟早会明白，在实力与长生面前，不论换作谁，都一样。”
　　一阵微风拂过，林木的枝叶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二人之间流转，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寂，仿佛早已立于万丈红尘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