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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许风 ...

  •   许风七岁那年,家里的玻璃珠少了一半。

      爸爸搬走的那天,她蹲在客厅地板上,把散落的弹珠一颗一颗捡起来。

      红的、蓝的、带螺旋花纹的,全都装进铁皮盒子里。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围巾,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风风,爸爸只是去出差。”妈妈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很快就会回来的。”

      许风数了数弹珠,少了十七颗。

      她记得爸爸最喜欢那颗琥珀色的,里面有一道裂纹,像流星划过。

      现在它不见了,和爸爸的拖鞋、剃须刀、还有那件深灰色外套一起消失了。

      那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看星星。

      妈妈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风风,你看,天上的星星也是分开住的。”

      “但它们还在同一个夜空里,对吗?”许风问。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

      初一那年冬天,爷爷病了。

      许风记得爷爷的书房总是弥漫着中药味,柜子上摆满泛黄的医书。

      他教她认星座,说每一颗星星都对应一味药材,“天狼星性热,主风寒;织女星味甘,治心痛。”

      可当爷爷自己躺在床上咳嗽时,那些星星都救不了他。

      “风风要乖。”妈妈收拾行李时说,“我去照顾爷爷几个月。”

      许风点头,把爷爷给的星图折好塞进书包。

      她没告诉妈妈,因为自己就像一个被霸凌的人,班里有个叫宋佳琪的女生,总在体育课故意用排球砸她后背。

      宋佳琪和她的朋友们喜欢在午休时堵住许风。

      “没爸的野孩子。”她们把许风的作业本扔进厕所,在她椅子上倒红墨水,“你妈也不要你了吧?”

      许风从不反抗。

      她想起爷爷说,天狼星虽然明亮,但太过灼热会伤己。

      所以她只是低着头,等她们闹够了离开,再默默收拾满地狼藉。

      有一次,她们说有老师要找她,把许风锁在储物柜里。

      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绝对黑暗,黑到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黑暗中有灰尘的味道,还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许风蜷缩在角落,从书包里摸出爷爷的星图,借着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用手指描摹那些星座的连线。

      “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她小声念着,直到喉咙发干,声音哽咽。

      当老师终于找到她时,许风的膝盖已经麻得站不直。

      “怎么不早说?”老师心疼地揉她的腿。

      许风摇头。

      她不能说——爷爷在病床上,妈妈已经很累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烧。

      初三开学那天,妈妈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来接她。

      “风风,这是陈叔叔。”妈妈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陈叔叔很高,手掌宽大温暖。

      他蹲下来平视许风,“听说你喜欢天文?我有个老朋友在科技馆工作。”

      许风盯着他运动鞋上的小恐龙图案——幼稚得可笑,却莫名让人安心。

      新家有个朝南的阳台,陈叔叔在那里架了一台入门级天文望远镜。

      第一个共同生活的夜晚,他教许风找木星,“看,那颗最亮的,旁边有四个小点的是它的卫星。”

      妈妈端着热牛奶站在门口笑。

      许风突然发现,妈妈眼角的皱纹舒展了很多,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高中报到日,许风在宣传栏前驻足。

      天文社的招新海报上画着夏季大三角,摄影社则贴了张星轨图。

      她的手指刚触到报名表,就听见琴房传来小提琴声——有人在拉《梁祝》,却弹错了三个音。

      鬼使神差地,她循声而去。

      琴房里的女生背对着门,黑发垂在深蓝色校服上。

      阳光透过她身旁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许风注意到她按弦的指尖发白,像在忍受某种疼痛。

      弹错了三个音,许风差点脱口而出。

      女生转身时,许风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恢复成一潭静水。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苏竹——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安静而倔强。

      成为同桌没几天,许风发现苏竹只用塑料杯喝水。

      “我爸是玻璃制品杀手。”苏竹这样解释,但许风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直到那个雨天的午后,许风去苏竹家借笔记。

      书房门没关严,她看见苏竹父亲正对着墙上的照片说话——那是个美丽女人的遗像,下方贴着十几张“第一名”的奖状。

      “小澜,竹子又考了第一。”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可怕,“你放心,我会让她永远记得……”

      许风后退时撞到了玄关的花瓶。

      苏竹冲出来拉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潮湿。

      两人在雨中狂奔,直到再也跑不动。

      “十二岁那年,”苏竹喘着气说,“他用我的水杯砸死了我的猫。”

      雨越下越大,许风把颤抖的苏竹搂进怀里。

      她想起自己被锁在储物柜里的黑暗,想起爷爷说的“织女星治心痛”。

      “苏竹,”她轻声说,“以后我的杯子分你一半。”

      高考前那个春天,许风在旧书摊发现了惊喜。

      泛黄的散文集《星与蕨类》,作者苏澜——苏竹母亲的遗作。

      她花光一周午饭钱买下它,藏在书包最里层。

      当苏竹在许风家发现这本书时,她的表情像被雷击中。

      许风看着她颤抖的手指抚过扉页照片,突然明白为什么苏竹总在作文里写星空——那是在寻找母亲眼中的光。

      “竹子。”许风从背后抱住她,“别怕。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苏竹转身把脸埋在她肩头时,许风闻到勿忘我的香气。

      窗外暮色四合,而她怀里抱着整个宇宙最珍贵的星星。

      多年后的一个清晨,许风在阳光中醒来。

      苏竹还在睡,黑发铺满枕头,左耳的银质耳钉闪着微光。

      许风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想起那个被锁在储物柜里数星星的小女孩。

      窗外的枇杷树沙沙作响,两只恐龙玩偶在门廊阴影里依偎。

      许风吻了吻苏竹的耳钉,闭上眼睛。

      她的星星终于找到了永恒的轨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许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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