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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苏竹 “她墓碑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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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竹十岁前的记忆总是浸在一种淡蓝色的光晕里。
妈妈喜欢在窗台养勿忘我,那种花瓣比指甲盖还小的蓝紫色花朵。
每天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瓶折射在木质书桌上,会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蓝色光斑。
苏竹就蹲在那片光斑里,看妈妈用钢笔在稿纸上写诗。
“竹子,来。”妈妈会突然放下笔,把刚写好的句子念给她听,“露珠是星星的碎片,被清晨偷走了一夜的心事”——好不好?”
苏竹其实听不懂,但她喜欢妈妈念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像唱歌一样。
她会把脸贴在妈妈膝盖上,闻到淡淡的墨水香和勿忘我的味道。
爸爸的训练哨声总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
他是省青年篮球队教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整个小院的阳光都会晃动。
苏竹会飞奔出去,被他用单手高高举起,像投篮一样抛向空中。
“我们小竹子以后打篮球好不好?”爸爸用带着汗味的大手揉她头发。
“不要!”苏竹笑着躲开,“我要像妈妈一样写诗!”
那时爸爸的笑声能震落窗台上的花瓣。
……
苏竹十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妈妈把勿忘我移栽到更大的陶盆里,说今年要多养一些。
可三月的某天清晨,苏竹发现妈妈在厨房呕吐,淡蓝色的睡裙被汗水浸成深色。
诊断书上的字很小,苏竹只认得“乳腺”和“晚期”。
爸爸蹲在医院走廊,把那张纸攥得哗啦作响。
穿白大褂的叔叔说“五年存活率”时,窗外的玉兰树正在掉花瓣,一片一片像小小的白色手掌。
妈妈住院后,窗台的勿忘我突然开了。
本该六月才开的花,在四月就绽出蓝紫色的小脸。
苏竹每天放学都抱着花去医院,妈妈会把花插在床头输液架的挂钩上。
“竹子看,”妈妈指着花瓣上细密的纹路,“这些是花朵的血管,和我们一样。”
化疗让妈妈的头发大把脱落。
有天苏竹发现爸爸躲在楼梯间,把妈妈的发丝缠在手指上,缠得太紧,指节都发了白。
五月末的暴雨夜,妈妈突然能坐起来了。
她让护士帮忙梳了头发,涂了淡淡的唇膏,还给苏竹念了新写的诗,“如果必须道别,请把窗台留给蓝色……”
后半夜监测仪响起刺耳的警报时,苏竹正蜷在陪护床上做梦。
梦里妈妈带她去摘星星,那些星星摸起来像勿忘我的花瓣。
醒来时看见爸爸跪在病床前,额头抵着妈妈已经冰凉的手背。
窗外,那盆不该在此时盛开的勿忘我,突然齐齐凋谢了。
他像头发怒的野兽,把所有的花盆都砸碎了。
葬礼后第三天,爸爸把妈妈的遗像挂在书房正中央。
照片下方多了一张成绩单——苏竹的期末考全班第二。
爸爸用红色马克笔在排名上画了圈,旁边写着“必须第一”。
“你妈妈是北大中文系第一名。”爸爸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钉,“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一定就是你。”
苏竹盯着自己不及格的体育成绩,突然被拽着胳膊拖到遗像前。
爸爸的手像铁钳,在她胳膊上留下青紫色的指痕。
“看着妈妈!说你会考第一!”
窗台上的勿忘我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像妈妈颤抖的手指。
苏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那天晚上她发现,爸爸把妈妈所有的诗稿锁进了保险箱。
十二岁冬天,苏竹得了重感冒。
发烧到39度时,她还在背《出师表》。
期末考那天,头痛得看不清试卷上的字。
成绩单发下来时,“年级第四”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眼睛。
放学路上,一只小白猫跟着她走了很久。
猫的右前爪有块褐色斑点,像妈妈常戴的那枚琥珀胸针。
苏竹把午餐剩下的火腿肠喂给它,小猫蹭着她的小腿喵喵叫。
“我带你回家。”她小声说,把猫藏在校服外套里。
爸爸正在书房擦拭妈妈的遗像。
看见成绩单时,他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起来。
“跪下。”
苏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时,怀里的小猫发出不安的叫声。
爸爸的目光移到她鼓起的校服上,突然笑了。
“这是什么?”
小猫被拎着后颈提起来时,苏竹的水杯正放在茶几上——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印着勿忘我图案的玻璃杯。
后来的事情像被剪碎的胶片。
她只记得爸爸举起水杯的残影,记得玻璃碎裂的声响,记得温热液体溅到脸上的触感。
最后停留在视野里的,是小白猫右爪上的琥珀色斑点,在一地玻璃渣中渐渐变成暗红。
那天之后,苏竹只敢用塑料杯喝水。
十五岁,苏竹的书包夹层里藏着一本皱巴巴的《聂鲁达诗选》。
课间操时她会躲在厕所隔间读,把喜欢的句子抄在便利贴上,再贴进塑料水杯里。
那些字迹被水浸泡后会微微晕开,像流泪的蓝色墨水。
“苏竹!物理作业!”班长敲着桌子喊。
她合上诗集,从抽屉里取出工整的作业本。
连续三年年级第一的作业本总是被全班传阅,纸页边缘有她无意识掐出的月牙形指痕。
放学路上经过宠物店,她会在笼前站很久。
有只右爪带褐色斑点的白猫总是冲她叫,但她从来不敢伸手。
爸爸的脾气随着她的排名时好时坏。
最严重的一次,他把她的课外书撕碎冲进马桶,碎片卡住了下水道。
维修工来疏通时,苏竹盯着那些泡发的纸浆,突然想起医院里妈妈吐出的血块。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玻璃杯,被装进全是尖角的塑料盒里。
初三第一次模拟考前夜,苏竹在琴房弹断了小提琴的E弦。
这根弦是妈妈去世前一周换的,四年里她每天练习《梁祝》,却从不敢用力揉弦。
断裂的弦在她食指划出血痕时,窗外正下着那年第一场雪。
她听见了什么声音,转身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只看见,窗外,那些雪越下越大,那些飘落的雪花多像那年凋谢的勿忘我。
高考前三个月,苏竹在许风家看到了妈妈的散文集。
那本书就放在许风乱糟糟的书架上,和一堆天文杂志挤在一起。
暗蓝色封面上印着《星与蕨类》,作者署名“苏澜”——妈妈的名字。
“你从哪……”苏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许风正在泡方便面,闻言凑过来看,“啊,这本是我爸的收藏。他说苏澜是他大学时最爱的作家。”
她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苏澜是你……”
苏竹颤抖的手指抚过书脊。
翻开扉页,妈妈的照片对她微笑,那是住院前拍的,头发还很浓密。
书页间夹着干枯的勿忘我,蓝紫色已经褪成淡灰。
当她轻轻触碰那些花瓣时,许风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竹子。”许风的声音闷在她肩窝,“别怕。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厨房的泡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熏得苏竹眼眶发烫。
书桌上,许风乱画的星座图旁边,摆着苏竹刚拿回的模考第一成绩单。
那天傍晚,苏竹第一次没按时回江老师家。
她和许风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听她讲如何用望远镜找仙女座星系。
“等高考结束,”许风的手指缠着她的发梢,“我带你去山上找星星。”
窗外,暮色中的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
苏竹想,妈妈诗里说的没错——露珠果然是星星的碎片,而许风,就是清晨偷来送给她的那一颗。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苏竹在校门口看见了爸爸。
他穿着妈妈最爱的深蓝色衬衫,手里捧着苏竹从没见过的花束——勿忘我和白玫瑰的搭配,像婚礼捧花。
“竹子。”爸爸的声音有些哑,“爸爸错了。”
苏竹僵在原地。
十二年来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玻璃杯碎裂的声响,成绩单上的红圈,保险箱里锁住的诗稿……
“我去了你妈妈的墓地。”爸爸把花束递过来,“她墓碑旁长满了勿忘我。”
花束里掉出一个小信封。
苏竹打开,是妈妈的字迹:
“给我亲爱的小竹子: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记得窗台的花吗?它们的生命很短,但每年都会回来。
妈妈也是。”
苏竹抬头时,发现爸爸在哭。
这个曾经单手能把她举高的男人,现在佝偻着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
许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温暖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穿过花束,在地面投下晃动的蓝色光斑——就像十岁前那些浸在勿忘我香气里的清晨。
苏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许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