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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呈音记事 ...

  •   第四章:春风

      宁安满周岁那天,江南传来急报:瘟疫。

      起于苏南一个小县城,半月内扩散到三府十二县。
      百姓恐慌,流民四起,地方官压不住,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霍燃歌连夜召见太医署和户部、工部官员。
      师音也在,他记得史书上有类似记载,那次瘟疫死了十万人。

      “隔离。”
      他说,“染病的集中医治,未染病的严禁出入。各县设粥棚,安置流民,死者火化,深埋。”

      太医令皱眉:“火化有违人伦……”

      “人伦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师音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御书房安静下来,“瘟疫靠接触和尸体传播,土葬只会让更多人染病。”

      霍燃歌拍板:“按师音说的办。太医署抽调人手南下,户部拨银五十万两,工部协助建隔离营。师音,你负责统筹。”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师音在御书房旁的值房里设了临时办事点,各地奏报如雪片般飞来,他一张张看,一条条批。

      连橙把宁安交给乳母,也来帮忙。
      她识文断字,心思细,负责核对物资清单。夫妻二人加上师音,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第四天,霍燃歌晕倒了。

      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加上旧伤复发。
      他背上有一道刀伤,是三年前攻城时留下的,逢阴雨天就疼。

      连橙逼他休息,霍燃歌不肯:“这时候我怎么能躺下。”

      “你躺下,我们才能安心做事。”连橙说,“否则一边忙瘟疫,一边还要担心你。”

      霍燃歌最终妥协,但只肯在御书房的榻上躺着,随时听汇报。

      师音的工作量更大了。
      他不仅要处理瘟疫事务,还要帮霍燃歌批阅其他奏折。眼睛熬红了,手也写肿了,连橙看不下去,抢过一部分。

      “我来。”

      “你还要照顾宁安。”

      “宁安有乳母。”连橙低头看奏折,“这些民生琐事,我比你在行。”

      她说的是实话。
      在宰相府时,李氏就教她管家理事,后来在将军府,霍夫人也放手让她管过一阵。
      柴米油盐,田租赋税,她懂得不比分部尚书少。

      两人并肩坐着,烛光把影子投在墙上。
      霍燃歌在榻上看着,忽然觉得,这江山若没有他们,他一个人撑不住。

      十日后,第一批太医从江南传回消息:隔离起效了,新染病人数开始下降。

      又过十日,死亡人数控制住了。

      一个月后,瘟疫基本平息。

      庆功宴上,霍燃歌当着百官的面,敬了师音一杯酒。

      “这一杯,谢你救江南百万百姓。”

      师音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但他心里是热的。

      那晚回到凤仪宫,连橙已经睡了。
      宁安也睡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霍燃歌和师音站在床边看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霍燃歌说:“去歇着吧。”

      师音回到偏殿,却没有睡意。
      他推开窗,春夜的暖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远处有打更声,三更天了。

      门被轻轻推开,霍燃歌走进来。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师音说,“在想江南那些百姓,是不是真的都安全了。”

      霍燃歌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窗外:“尽人事,听天命。”

      月光洒在庭院里,海棠花开得正好。
      师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他在现代社会的出租屋里,熬夜写方案。
      那时他觉得孤独,觉得人生无趣。

      现在他不孤独了,但肩上担着千万人的生死。

      “累吗?”霍燃歌问。

      “累。”师音诚实地说,“但值得。”

      霍燃歌握住他的手。
      两个男人的手,一个握剑,一个执笔,此刻紧紧相握。

      “我也累。”霍燃歌说,“但看见你们,就不累了。”

      师音转头看他。
      月光下,霍燃歌的侧脸线条清晰,眼中有血丝,但目光坚定。

      这个曾经只懂打仗的少年将军,如今成了要操心天下事的皇帝。
      而他,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成了他最倚重的谋士。

      命运真是奇妙。

      “去睡吧。”师音说,“明日还要早朝。”

      霍燃歌点头,却没有走。他在师音房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

      直到四更鼓响,才起身离开。

      门关上时,师音想,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十年也不嫌长。

      第五章:上元

      宁安三岁那年,秦阁老去世了。

      老人走得很安详,睡梦中去的。
      临终前留下一封遗折,请家人转呈皇上。

      霍燃歌打开看,只有八个字:“臣已明白,陛下保重。”

      他看了很久,把折子递给连橙。
      连橙看完,又递给师音。

      “他明白什么了?”连橙问。

      “明白我们不是胡闹。”师音说,“明白这江山,我们是真的在用心守着。”

      葬礼那日,霍燃歌亲自去祭奠。
      百官跟着,百姓看着,皇帝为三朝元老扶灵,给了秦家最大的体面。

      秦阁老的孙子,那个曾经想送进宫的女儿,已经嫁人了。
      夫家是清流门户,夫妻和睦。
      她来谢恩时,连橙赏了一对玉镯。

      “好好过日子。”连橙说。

      姑娘磕头,抬起头时眼里有泪:“谢娘娘。”

      是啊,该谢的。
      若真进了宫,未必有这样的日子。

      从秦府回宫的路上,霍燃歌突然说:“该立太子了。”

      连橙正在逗宁安,闻言抬头:“想好了?”

      “嗯。”霍燃歌看向师音,“你觉着呢?”

      师音正在教宁安认字,三岁的孩子,已经能背十几首诗。
      他聪明,像霍燃歌,也活泼,像连橙。

      “宁安是嫡长子,理应立为太子。”师音说,“只是他还小,要好好教。”

      “你教。”霍燃歌说,“你教出来的,我放心。”

      立太子的诏书颁下去,朝堂一片称颂。
      这次没有人反对,连最古板的御史都上表祝贺。

      宁安正式搬进东宫那日,连橙哭了一夜。不是伤心,是舍不得。
      孩子才三岁,就要离开母亲,独自面对那些规矩礼仪。

      霍燃歌抱着她:“每隔三日就接回来住一晚。”

      “那也不一样了。”连橙哭得更凶。

      师音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
      宁安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不能永远躲在父母羽翼下。

      但他也舍不得。
      那个他接生、他取名、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要开始另一种人生了。

      宁安很懂事,搬去东宫那日,还来安慰连橙:“母后不哭,儿臣会好好念书。”

      连橙抱着他亲了又亲。

      日子就这样过着。
      宁安每日读书习武,每隔三日回凤仪宫住一晚。
      霍燃歌处理朝政,师音辅佐,连橙管着后宫,也时常帮看奏折。

      又是一年上元节。

      雪刚停,宫里挂满了花灯。
      宁安五岁了,牵着连橙的手要看兔子灯。
      霍燃歌和师音跟在后面,像寻常人家的夫妻。

      走到宫门口,宁安突然回头:“父皇,小爹爹,我们出宫去看灯好不好?”

      霍燃歌看向连橙,连橙看向师音。

      师音笑了:“好。”

      四人换了常服,只带几个侍卫,悄悄出宫。
      长安街上人山人海,花灯如昼。
      宁安看什么都新鲜,糖人要买,面人要买,花灯也要买。

      连橙给他买了个兔子的面具,他戴上就不肯摘。

      走到朱雀街口,有猜灯谜的摊子。
      宁安挤进去,踮着脚看。谜面是:“三人同日去观花,百友原来是一家。禾火二人相对坐,夕阳底下两个瓜。”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回头问:“小爹爹,是什么?”

      师音蹲下,在他耳边说:“是‘春夏秋冬’。”

      “为什么?”

      “三人同日是‘春’,百友一家是‘夏’,禾火是‘秋’,夕阳底下是‘冬’。”

      宁安恍然大悟,拍手笑:“小爹爹真聪明!”

      摊主把彩头给他,是一个小玉葫芦。
      宁安转手送给连橙:“给母后。”

      连橙接过,眼圈红了。

      霍燃歌揽住她的肩:“高兴的日子,哭什么。”

      “我高兴。”连橙说。

      四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橘子的摊子,师音停下来买了一些。
      连橙剥了一个,分给霍燃歌一半,又分给师音一半。

      宁安也要,连橙给他一瓣。

      橘子很甜,在冬夜里冒着热气。

      走到护城河边,有百姓在放河灯。
      宁安也要放,侍卫去买了几盏。

      连橙在灯上写:“愿山河无恙。”

      霍燃歌写:“愿百姓安康。”

      师音写:“愿长久。”

      宁安不会写字,画了个小人,又画了两个大一点的人,再画一个更大的人。

      “这是小爹爹,这是母后,这是父皇。”他指着说,“这是我。”

      河灯顺水漂走,点点火光映在水面。
      远处有人在唱曲,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正月里来是上元,花灯如昼人团圆。踏雪寻梅今犹在,故人归处是长安……”

      师音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在上元夜,摔倒在轿子前。

      那时他满身风雪,满心惶恐。

      如今他站在这里,身边是最重要的人,手里牵着他们孩子的孩子。

      “冷了,回宫吧。”霍燃歌说。

      宁安已经睡着了,趴在师音肩上。连橙给他拢了拢披风。

      四人慢慢往回走。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宫门缓缓打开,温暖的灯光透出来。

      师音回头看了一眼。长安街的灯火还在远处亮着,像永远不会熄灭。

      他转身,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宫门缓缓合上。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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