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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呈音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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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秦阁老
秦阁老跪在御书房外已经两个时辰。
连橙从窗缝里望出去,老头子背脊挺得笔直,满头白发在晨光里像结了霜。
她认得那身紫色官服,三品以上文官才有资格穿。
“他还真跪。”连橙转回身,把手里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师音,“昨日在朝堂上没说完,今日跪到这里来接着说。”
师音接过橘子,指尖沾了点橘皮上的水汽。
他坐的位置很微妙,在龙案左下首,比连橙的凤座稍低些,但确有座位。
这是师音回来第三日霍燃歌亲自安排,当时只说:“师音要帮朕看奏折。”
霍燃歌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昨夜西北军报到了三更,他与兵部尚书议到天亮,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让他跪着。”霍燃歌说,声音听不出情绪,“秦阁老是三朝元老,跪得起。”
连橙掰了瓣橘子放进嘴里,甜中带酸。
她怀孕七个月,最近格外爱吃这个。
御医说吃多了上火,她偏要吃,霍燃歌就让江南贡橘加了三倍。
“他是来劝谏的。”师音轻声说,“劝皇上废了我这个‘佞幸’。”
话说得平静,连剥橘子的动作都没停。
昨日朝堂上,秦阁老引经据典说了半个时辰,从夏桀妹喜讲到商纣妲己。
最后说:“陛下初登大宝,当正朝纲。男子立于帝后之侧,亘古未有,恐为后世非议。”
霍燃歌当时只回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你知道秦阁老为什么非要你走吗?”连橙突然问。
师音顿了顿:“因为我坏了规矩。”
“因为他孙女今年十六,待字闺中。”连橙冷笑,“秦家世代清流,若能出一个皇后,才算真正站稳脚跟。可如今后位我坐着,皇上身边还有你,他们家姑娘连宫都进不了。”
师音沉默了。
这些日子他看奏折,也渐渐看懂了些门道。
谁和谁联姻,谁与谁结党,恩宠升降背后都是算计。
霍燃歌放下朱笔,走到窗边。
秦阁老还跪着,身形有些摇晃了。
“传。”霍燃歌说。
太监出去宣人。
秦阁老进来时脚步虚浮,被两个小太监搀着才没摔倒。
“老臣……”
“赐座。”霍燃歌打断他。
椅子搬来了,秦阁老却不肯坐,又要跪。
霍燃歌伸手虚扶一下:“阁老年事已高,跪坏了身子,是朕的损失。”
这话说得客气,秦阁老却听出深意。
你若病了,正好换人。
“老臣今日仍要为江山社稷进言。”秦阁老颤巍巍站着,“师音公子无官无职,久居内宫,于礼不合。纵使陛下念旧,也该安置在外朝,授以虚职……”
“他不是旧人。”连橙突然开口。
她撑着腰站起来,七个月的肚子显怀得厉害。
师音要去扶,她摆摆手,自己走到秦阁老面前。
“是师音教导的陛下,是师音昨日替我挡了毒酒,是师音让江山依旧。”
连橙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楚,“阁老说他是佞幸,那这江山,也是佞幸的。”
秦阁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于后宫规矩。”连橙转身看向霍燃歌,“皇上,臣妾近日身子重,想请师音公子暂住凤仪宫偏殿,以便照应。可合规矩?”
霍燃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准。”
“那……”
“阁老还有事?”霍燃歌问。
秦阁老看着眼前三人。
皇后坦荡,皇上默认,师音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圣贤道理,在这里都成了空话。
“老臣……告退。”
人走了,御书房静下来。
连橙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累?”霍燃歌走过来,手放在她肩上。
“心累。”连橙闭眼,“这才第三天。”
师音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以后会更多。”
“我知道。”连橙睁开眼,接过橘子,“来一个我挡一个。反正我名声早就不怎么样了,疯癫善妒,再多一条霸占君侧也无妨。”
霍燃歌低头看她,声音很轻:“谢谢。”
“谢什么。”连橙撇嘴,“真要谢,晚上我想吃炙羊肉。”
“御医说……”
“我就要吃。”
师音笑了:“我去吩咐御膳房,少放些盐就是。”
他起身出去,门开合的间隙,秦阁老还没走远,回头看了一眼。
师音对他微微颔首,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凤仪宫偏殿的灯亮到很晚。师音在整理奏折,按轻重缓急分类。
霍燃歌在批西北军粮的条陈。连橙靠在软榻上,看着他们。
“秦阁老的话,其实有道理。”她突然说。
两人都看过来。
“我是说规矩。”连橙摸着肚子,“这孩子生下来,叫师音什么?朝臣们看着,百姓们议论着,史官还要记一笔。我们活得自在,可孩子呢?”
霍燃歌放下笔:“我活着,没人敢说什么。”
“那你死了呢?”
话说得直白,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师音开口:“等孩子大些,我就出宫。在京城置个宅子,做个教书先生。孩子想见我时,随时能见。”
“不行。”霍燃歌和连橙同时说。
连橙撑着坐起来:“我们三个,谁都不能少。”
霍燃歌走到师音面前,拿起他正在整理的奏折,又放下:“这江山是我们三个人守住的,就要三个人一起坐。至于后人评说……”
他看向连橙的肚子:“等孩子长大了,自己选。若他觉得我们荒唐,那就改。若他觉得无妨,那就继续。”
连橙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一下:“你比从前霸道了。”
“因为我是皇帝了。”霍燃歌说,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疲惫。
师音重新拿起奏折:“那臣就继续做这个‘佞幸’了。”
连橙扔了个橘子过去:“吃你的橘子吧。”
夜深了,连橙睡着后,霍燃歌和师音还在外间。
“怕吗?”霍燃歌问。
师音知道他在问什么。
怕后世唾骂,怕孩子怨恨,怕这段关系成为史书上的污点。
“怕。”师音老实说,“但更怕分开。”
霍燃歌握住他的手。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师音的手指细长,指尖有墨迹,是批奏折染的。
“那就一起担着。”霍燃歌说。
窗外起了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师音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被迫离开时,最后听见的就是这样的铃声。
如今他回来了,铃声还在响。
第二章:御书房
师音住在凤仪宫偏殿的第七日,六部尚书齐齐来觐见。
说是为秋赋改制,实则谁都明白,是来看皇后宫里到底住了个什么人。
连橙称病不见,霍燃歌在御书房议事,师音本该回避,霍燃歌却让他留下。
“你懂赋税。”霍燃歌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师音确实懂。
穿越前他在税务系统工作过三年,那些枯燥的条文和数据,如今成了他最趁手的工具。
这几个月他翻遍户部旧档,将本朝税制弊端列了十二条,每条都附改良之法。
尚书们进来时,师音站在御书房西侧的书架前,正找一本《元和郡县图志》。
他穿浅青色常服,无品级纹饰,只在腰间系了块白玉。
那是霍燃歌登基次日给的,内务府登记在册:“帝赐师音公子佩玉,出入宫禁勿阻。”
户部尚书赵严最先看见师音,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其余几位尚书面色各异,唯有兵部尚书陈继神色如常。
他是霍家旧部,霍燃歌一手提拔上来的。
议事开始。
赵严呈上秋赋草案,霍燃歌让师音也看。
奏折传到师音手里时,几位尚书都盯着他的动作。
师音看得很慢,一页页翻。
御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遥远的蝉鸣。
“赵大人。”师音抬头,“草案第三页,江南织造税增三成,依据为何?”
赵严一愣:“江南织造近年兴盛,税赋理应增加。”
“去岁江南水患,七县绝收,朝廷免赋三年。织户多兼营田产,田赋既免,织税骤增,恐生民变。”师音声音平稳,“下官查阅去岁户部赈灾档,水患后织机损毁三成,至今未复。此时加税,不妥。”
赵严脸色变了:“这些细务……”
“细务才是根本。”霍燃歌开口,“师音,继续说。”
师音又指了几处,每处都有数据支撑。
他说话时不看任何人,只盯着奏折上的字,偶尔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吏部尚书突然问:“师音公子何处学来这些?”
“看书。”师音答得简单,“户部旧档,各州县志,还有历年奏折。”
“看了多久?”
“三个月。”
几位尚书交换眼神。
三个月,够他们把师音查个底朝天。
结果干干净净,就像凭空出现的人,最早记录是三年前在霍府做西席。
“陛下。”赵严转向霍燃歌,“师音公子所言确有道理,但税赋改制关乎国本,是否应交由户部详细再议?”
霍燃歌点头:“可。十日内,户部重新呈报。”
“那师音公子……”
“他协助你。”霍燃歌说得自然,“改制草案由你主笔,师音辅佐。十日后,朕要看到新案。”
赵严脸色变了变,终究低头:“臣遵旨。”
人散了,师音还站在原地。霍燃歌走过来,拿起他手里的奏折:“怕吗?”
“不怕。”师音说,“只是累了。”
“去歇着。”
“连橙今日该诊脉了,我去看看。”
霍燃歌看着他背影,忽然说:“谢谢你。”
师音回头。
“谢谢你还愿意做这些。”霍燃歌说,“本可以不管的。”
师音笑了笑:“不管,那些人更要说我是佞幸了。”
他走出去,门外阳光正好。
廊下小太监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出来,立刻噤声。
师音目不斜视,往凤仪宫去。
连橙真在诊脉。
老太医眯着眼听脉象,半晌才说:“娘娘脉象平稳,只是胎动有些频,要多歇息。”
“歇不了。”连橙靠在软枕上,“西北军粮的账还没对完。”
“娘娘……”
“知道了,这就歇。”连橙摆手。
太医退下,师音才进去。连橙看见他,眼睛一亮:“怎么样?那几个老头子为难你没有?”
“没有。”师音坐下,“皇上让我协理户部税改。”
“好事。”连橙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位置,“赵严那老头最顽固,你把他拿下,别人就好办了。”
师音看着她隆起的腹部:“今日孩子闹你了?”
“踢了我三脚。”连橙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这会儿又动了。”
掌心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像小鱼游过。
师音屏住呼吸,感受到生命的温度。
连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说:“等孩子生了,叫你小爹爹。”
师音手一僵。
“怎么,不愿意?”
“不是。”师音声音发涩,“只是……”
“只是什么?”连橙挑眉,“叫你一声爹,还委屈你了?”
师音说不出话。
掌心下的胎动更明显了,一下,又一下。
“就这么定了。”连橙拍板,“霍燃歌是大爹爹,你是小爹爹。孩子长大了,谁对他好,他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霍燃歌来凤仪宫用膳。
连橙把白天的话又说了一遍,霍燃歌点头:“该这么叫。”
师音低头吃饭,碗里突然多了块鱼肉。
连橙放的。
“多吃点。”她说,“今日费神了。”
霍燃歌也夹了块羊肉过来。
师音看着碗里的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赶紧低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
夜深了,连橙睡着后,师音回到偏殿。桌上堆着户部的旧档,他点了灯,继续看。
看到三更时,霍燃歌推门进来。
“还不睡?”
“看完这一卷。”
霍燃歌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另一卷看。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翻书声和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连橙今日说的事。”霍燃歌突然开口,“我是真心的。”
师音抬头。
“你救过我,不止一次。”霍燃歌看着烛火,“在军营时,我染过一场寒热,是你守了三天三夜。后来被围困,是你冒死突围求援。还有那次中毒……”
他停了一下:“这些事,连橙都知道。她说,若不是你,她早成了寡妇,孩子也没了爹。”
师音放下书:“那是我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该做的。”霍燃歌说,“你本可以不管。”
师音沉默。
他想起系统最后的警告,想起那个白色房间,想起管理人冰冷的眼神。
可他还是回来了,用三个月白工换了一个不确定的通道。
“因为你们在这里。”他说。
霍燃歌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他的手。
很用力,像怕他再消失。
“这次不走了。”霍燃歌说。
“不走了。”师音承诺。
窗外响起打更声,四更天了。霍燃歌起身:“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孩子的小名,连橙说让你取。”
师音愣住。
“她说大名叫我们取,小名你取。”霍燃歌笑了一下,“她说你取的名字一定好听。”
门关上了。师音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第三章:秋雨
孩子出生那天下着秋雨。
从早上开始下,淅淅沥沥,把宫墙上的朱红洗得发暗。
连橙的阵痛是在午时开始的,起初还能忍,到了申时就撑不住了。
霍燃歌在产房外站了两个时辰,师音陪着他。
御医进进出出,宫女端出一盆盆热水,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淡红色。
“陛下,还是去偏殿等吧。”老嬷嬷劝。
霍燃歌摇头,眼睛盯着那扇门。里面传来连橙压抑的呻吟,每一声都像刀割在他心上。
师音递过一杯热茶:“喝点。”
霍燃歌接了,没喝,握在手里。
茶杯滚烫,他却觉得冷。
雨越下越大。
天快黑时,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
霍燃歌第一句话是:“皇后如何?”
“娘娘安好,只是累了。”
霍燃歌这才去看孩子。
小小一团,裹在明黄色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像你。”师音轻声说。
霍燃歌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有些抖。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又睡了。
连橙被移回寝殿时,已是掌灯时分。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
看见霍燃歌,她虚弱地笑了一下:“孩子呢?”
“乳母抱着,在隔壁。”
“让我看看。”
孩子抱来了,连橙看了很久,抬头问师音:“小名取了吗?”
师音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宁安。
“平安安宁。”他说,“愿他一世如此。”
连橙念了两遍:“宁安,好。”
霍燃歌也点头:“就叫这个。”
孩子满月那日,秦阁老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几位翰林院学士,联名上书,请立太子。
奏折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说国本宜早定,以安民心。
霍燃歌把奏折递给连橙:“你怎么看?”
连橙刚出月子,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靠在榻上看奏折。
宁安睡在她身边,小小的手握成拳头。
“他们急了。”连橙说,“怕你拖着不立太子,再生变故。”
“立太子是大事。”师音说,“宁安才满月。”
“所以他们在试探。”霍燃歌看向师音,“若我现在就立太子,等于告诉天下,这个孩子就是唯一的继承人。那日后……”
他没说完,但都明白。
日后若师音和连橙再有孩子,处境就会尴尬。
“不立。”连橙把奏折扔回桌上,“就说皇子年幼,待满三岁再议。”
霍燃歌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秦阁老得到回复后,在宫门外站了很久。
雨又下起来,老仆为他撑伞,他摆摆手,一个人走进雨里。
第二日,他告病了。
连橙听说时,正给宁安喂奶。
乳母本要代劳,她坚持自己来。师音在一旁整理孩子的小衣服,一件件叠好。
“秦阁老是真病还是假病?”连橙问。
“真病。”霍燃歌说,“御医去看过,风寒入体,加之年事已高。”
连橙沉默了一会儿:“送些补品去吧。”
霍燃歌有些意外。
“他是忠臣。”连橙说,“只是忠的方向和我们不一样。”
补品送去的第三天,秦阁老家送来一封谢恩折子,字迹颤抖,是强撑着写的。
末尾有一行小字:“老臣愚钝,愿陛下以江山为重。”
连橙看完,递给霍燃歌。
“他在服软。”霍燃歌说。
“嗯。”连橙把宁安交给乳母,“但也提醒我们,江山为重。”
那之后,朝堂安静了一段时间。西北军粮解决了,秋赋改制推行顺利,江南织户送来了万民伞,谢朝廷减税之恩。
霍燃歌的皇位,渐渐坐稳了。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师音搬出了凤仪宫。
不是永久的,只是白日多在御书房,夜里才回去。
霍燃歌在御书房旁给他辟了间值房,方便议事。
朝臣们渐渐习惯了。
师音公子每日辰时入宫,酉时出宫,有时宿在值房。
他不参与朝会,但重要奏折都会经他的手。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有一次户部核算出错,少了三万两白银。赵严急得团团转,师音用一夜时间重新核账,找出错处。
不是贪污,是账目新旧制转换时出的纰漏。
赵严来谢恩,师音只说:“下次仔细些。”
再后来,工部修河堤,师音提出分段施工、轮换民夫的法子,省下三成人力。
兵部整顿马政,师音建议在边境设茶马司,以茶换马,充实军备。
一件件事做下来,反对的声音渐渐少了。不是没了,是说不出口。
师音做的事,件件利国利民。
腊月二十三,小年。霍燃歌在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
连橙抱着宁安出席,孩子穿了红色小袄,戴虎头帽,大眼睛乌溜溜地转。命妇们围过来夸赞,连橙笑着一一应了。
秦阁老的孙女也来了,十六岁的姑娘,生得端庄秀丽。
她母亲带她来给连橙请安,话里话外透着意思。
连橙装作听不懂,只夸姑娘懂事。
宴到一半,霍燃歌让师音坐到身边。那是左首第一位,仅次于连橙的位置。
百官看着,命妇们看着,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师音坦然坐下,为霍燃歌斟了杯酒。
秦阁老的孙女一直低着头,直到宴席结束都没再抬头。
那晚回到凤仪宫,连橙边拆发簪边说:“秦家那姑娘,其实不错。”
霍燃歌在逗宁安:“嗯。”
“可惜了。”
霍燃歌抬头:“可惜什么?”
“可惜生在秦家。”连橙说,“若生在寻常人家,或许能找个好夫婿。”
霍燃歌把孩子交给乳母,走过来帮连橙按肩膀:“你今日累了。”
“心累。”连橙靠在他身上,“看着那些姑娘,我就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十六岁,也被安排着嫁人。”
“后悔吗?”
连橙想了想:“不后悔。”
师音从值房回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上元夜,他也是这样站在雪里,看着轿子里的灯光。
如今他不用再看了。
门开了,霍燃歌站在里面:“站外面做什么?进来。”
师音走进去,连橙已经换了常服,头发松松挽着。宁安在摇篮里睡了,小手露在外面。
连橙拉他坐下:“今日宴上,秦阁老看了你好几次。”
“我知道。”
“他在想什么?”
“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师音说,“为什么能坐在那个位置。”
“那你想明白了吗?”霍燃歌问。
师音摇头:“没有。”
连橙笑了:“想不明白就别想。反正我们三个,就这样了。”
是啊,就这样了。师音想。不被理解,不被认同,但就这样了。
宁安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在吃什么好东西。三个大人围着摇篮看,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夜深了,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