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饲养手册》川鄂木

14、忘本

　　一夜好眠。

　　原本寂静无波的魔界不知因为什么的到来渐渐有点了声响，外边的活人气唤醒了房中尚在熟睡的人。

　　南郃缓缓睁眼，还没来得及欣赏一片漆黑的天花板，全部注意便被身旁某个熟悉的轮廓夺了去。

　　玄瑟？他怎么在这？！这就算了，自己怎么还不清不楚地搭在他身上？什么情况？等等——这里是——完蛋！南郃只用一息时间便弄清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般情况闹得南郃慌得不行，他怎么会跑到玄瑟这里来？莫不是梦游的老习惯又犯了！完蛋、完蛋、完蛋，心里不断念着完蛋，他是真的要完蛋了！他南郃的好名声啊，即将毁于一旦！而且这事也赖不着玄瑟，是自己先冒犯人家的，现在这该怎么办？要不赶紧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郃忽而侧头瞄了一眼尚在熟睡的玄瑟，借着夜明珠淡淡的光，仅仅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南郃脑子里冷不防冒出一句骨相真是优越，心说：“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但此时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啊！

　　沉默半晌，计上心头，南郃想着要不趁着这人还没醒，趁着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赶紧飞回自己房间，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醒一次？

　　说时迟那时快，南郃搂着衣衫，双手撑着玄瑟身体两侧，不动声色一抬腿跨过去，那动作——干脆利落，可谓一个漂亮。

　　临走时，南郃特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没醒才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间，当下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看来一切尚可挽回。”

　　房中再次归于寂静，无人在意的角落，玄瑟睁了眼，面无表情起身，支着一条腿，呼吸略显急促，侧头看着窗外，一片漆黑，玄瑟不禁回想起昨晚冲动之下所做的决定，他一时也说不上后悔还是沾沾自喜，总之，三言二语难以言明，这些情感他根本不敢让人觉察半分，尤其是南郃，好在南郃没有主动挑破，此举或许南郃无心但却给了玄瑟越界的野心，念及此，玄瑟无奈笑了笑，眉头却没舒展多少。

　　玄瑟侧头看着南郃房门口，他既想当不知道，那便顺他心意，权当昨晚之事子虚乌有，从不存在。

　　随后，玄瑟又若无其事躺了回去，掐着时辰先南郃一步出了尸息房与他的子民们着手准备入凡尘等一应事务去了，什么时候月亮回来了，再带他们回家。

　　期间，南郃可谓精神抖擞，一直竖着一对耳朵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闻见玄瑟走后，他亦没停留多久，后脚跟着出了门。

　　远远望着魔界大坪，四面八方摆满了灵石照明，一片炫光，南郃穿过灵石铺成的小道，迈步走上大坪，就见一众奇形怪状的大魔头小魔头码着整体的队伍等候玄瑟发号施令，若不是知道他们此行目的，不知情者怕是会以为魔王玄瑟又要去找天界打一架去了。

　　此时，玄瑟正背对着南郃指挥队伍，理应不会立即知道南郃来了，可他就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偏生南郃迈着步子刚踏上大坪时，他便转身与南郃相对。

　　微风忽来，玄瑟踏着漫天花瓣迎面朝南郃而来，及至身前，他伸出一只手道：“南郃，来得正好，我们该去凡界了。”
　　话落，玄瑟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思绪狂潮，细说起来，那应是一种紧张的心情。

　　漫天飞舞的花瓣还没有停，南郃在想，也许此时该有一段凤箫之声，或与此景相配，为眼前这人伴奏。

　　只一念之差，他便鬼使神差沦陷，嘴上答应着：“好，一起。”

　　听到回答的玄瑟，心花怒放，但他仍旧矜持着，破天荒没有大展笑颜，学着谦谦君子之风骨接过南郃伸来的手，两人一道走上大坪中央。

　　小乐魔怕是魔界之中与南郃最熟悉的魔了，一见他来，忙不迭奔过去，但碍于玄瑟在，只与南郃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跑开了，也不知融进那块魔头堆里去了。

　　正是小乐魔的现身，南郃幡然醒悟，在心中急急告诫自己莫要上头，触电似的快速抽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故意转移话题：“你要带所有魔族去凡界？”

　　玄瑟知道他要问什么，笑意盈盈道：“无事，我设了结界，若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时间知晓，不怕外族来犯。”

　　南郃似有疑惑：“结界？何时下的，我竟毫无察觉。”

　　玄瑟笑而不语，示意南郃低头，就在南郃毫无防备低头看着自己半露出来的鞋尖时，玄瑟轻捻指腹，复杂繁琐的符文隐隐浮现，瞬间覆盖了整个魔界大坪，随后玄瑟才道：“此阵自带障眼法，你看不到也察觉不到也正常，不过……”

　　南郃：“不过什么？”

　　玄瑟“唔”了一声，顿了片刻：“不过此阵瞒不过那位天帝，当然，三位神君也瞒不过，要是他带着几位神君来魔界要人，这阵怕是招架不住。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防他们，这个阵就是个摆设，防的是一些心怀不轨的小人。”

　　后面一句玄瑟说得神秘，不知他口中的“小人”是指什么人。

　　不过玄瑟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南郃，他还没给天界那边通信，若是信没有及时送到天帝手上，恐怕要引起一场不小的误会。

　　玄瑟不知何时敛了笑，那双眼睛里似有阴云流转，不慎欢快，只剩下些不堪的沉重与无奈。

　　南郃一番梳理，心中了然，要送到天界那边的信也在刚才拟好，等一启程便使点法术将信送出去，现在一切都已妥当，因该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思绪乱飞时，冷不防被玄瑟一句话拉回现实：“南郃，此一去长达一年之久，你做好准备了吗？”这话他本不必问，此前早已经问过南郃很多次了，但他还是想再问一遍，确认南郃是否真的愿意，他不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此时此刻，这话他还要问，才能安慰自己那颗漏风的心。

　　南郃没有不耐，正色道：“我只有一个答案，你知道的，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去做，死也不会，你安心了？”

　　玄瑟：“那若是天界带人来魔界要人，而你却不在怎么办，你会为难吗？”

　　一年确实不短，讲真，在魔界也待了些日子，刚来时他的确整日都想着回去，但现在……倒不怎么想了，从小到大，南郃连南海都没走出去过，如今除了天界，他这一下跑去凡界，还要待上一年，于以前的自己来说，确实值得犹豫，不过现在，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又有何妨。

　　喉结动了一动，南郃开了口：“你说的这些，我自己会处理好，你无需为我担心。”

　　玄瑟：“好，若是一年内，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你想回去，我定不阻你。”

　　南郃点点头：“好。”南郃朋友不多，此时他已经把玄瑟划到了自己朋友的范围，顺口应下了这句诺言。

　　两人一时不再言语，即使四周仍旧吵闹，却好似不入耳朵，南郃无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他一瞬似有细微电流穿梭四肢百骸，南郃迅速挪开视线，极力背后忽略那双眼睛，可越是想忽略，便越是忽略不了，无形之中，还渐渐放大了玄瑟的存在感。

　　良久，还是南郃率先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玄瑟立即答道：“现在，现在就可以走，来，来，你随我来。”

　　说话之时，玄瑟又伸手至南郃胸前，南郃直接转身，越过玄瑟往一处走去，玄瑟只好把还没彻底伸出来的手默默放回原位，故作平静走在南郃身前，带着南郃及一干大小魔头，来到大坪最东侧，那里停了一辆虽典雅却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后栓了一块素色织布，看着倒是平平无奇，不知栓着这样一块布在马车后是何用意。

　　南郃：“你要如何将他们全部带去凡界？只用这一辆马车？莫非要用一块布就把他们全部打包带走？”

　　玄瑟一脸肯定：“对，就是这样，小鲛人，你可看好了！”

　　一缕魔气自玄瑟指间浮现，红色与黑色交织，煞是神秘。对于这魔气，南郃已是过分熟悉，就算玄瑟在自己面前化成灰，可一旦他使用魔气，他便知道是谁。

　　魔气在那布上扫了一圈，忽而那块织布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兀自动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泛着星星点点的红光，且生长之势犹未停止，南郃想着，这步怕不是要铺满整个大坪！

　　还真是！

　　玄瑟一脸骄傲扬起下巴，看着南郃道：“如何？”

　　南郃默默朝玄瑟递了一个大拇指。

　　玄瑟哼哼一笑，领着南郃一前一后上了马车，两人刚坐好，南郃当即察觉道一丝异样，马车似乎浮了起来，遂掀开车帘一看，马车果真浮了起来，除了马车，那块泛着光的布亦是如此。

　　接着南郃看到，大魔头小魔头一个一个有序爬到了那块布上，很快，整个魔界的魔族，一个不落，全兜在了那块布料上。

　　南郃收回手，回正身子，对玄瑟道：“还是你有办法，竟能想出这种法子。”

　　不管褒贬，玄瑟很是受用，悠然道：“那是！小鲛人，你可要坐好了，去凡界的路不好走，小心在马车里栽了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