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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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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医院走廊,白炽灯冷得刺骨,照在靖合那双还沾满血迹的手上。
他僵硬地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况瑾冲到他面前,一向从容的导演此刻头发凌乱,衬衫歪斜,眼底是压不住的震怒。
“靖合!”
况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靖合任由他抓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怎么说?
说那个女人是冲他来的,说缪绡是替他挨了这一刀?
“说话!”
况瑾低吼,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况瑾的手机尖锐地响起。
他狠狠瞪了靖合一眼,松开手接起电话。
通话时间很短。况瑾的脸色随着听筒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变得铁青。
挂断电话,他再看向靖合时,眼里只剩鄙夷。
“王芬......那个女人的身份查到了。”
况瑾气得别过头,声音发颤,
“你还记得三年前,缪绡参与的那部电视剧吗?”
“你为了给受委屈的绡绡出气,匿名举报了资方税务问题,直接把剧组搞黄了,资金链断裂,项目停摆,一大群人被拖欠工资,几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
靖合猛地抬头,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骤然闪过。
是,他做过。
那时他年轻气盛,见缪绡在剧组受了委屈,见那些所谓的导演和投资方敢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气得直接找濮思远把人一锅端了。
他那时气过了头,根本没考虑过后果,也没想过会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
“王芬就是那个剧组的场务,一个单亲妈妈。”
“她孩子当时重病,每周要做透析,急着用钱。剧组停摆,工资拖欠,她唯一的经济来源没了。孩子没钱治......最后就......”
他叹口气,
“当年她看到你带着缪绡离开剧组,紧接着没多久剧组就出事,所以猜到了举报是你做的。她恨你入骨。这些年来,她没机会靠近你,所以挑了这次。”
况瑾的目光转向那盏亮着“手术中”的红灯,
“据她交代,她本来是冲着你去的,想在直播时要你的命,让全世界都看着,然后再自杀。结果中途被缪绡发现了。她觉得杀了谁都一样的,反正事情是你为了她才惹出来的。所以她临时转换目标,把所有账,都算在了绡绡头上。”
靖合只觉得全身瞬间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当年自以为是的正义和保护,竟埋下了如此恶毒的种子,并在今天,由他最心爱的人用血来偿还。
他想起自己当年做这事时,是他哥哥靖远授意濮思远下的手。
哥哥当时似乎格外热心,主动揽过了所有操作。他那时只觉得是兄长的关心,此刻回想,却悚然惊觉——靖远或许并非真心想帮他,而是从一开始就故意留下破绽,让仇恨精准地找到他这个靶子。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思绪一旦打开,更多被忽略的细节纷至沓来。
在那之后不久,哥哥就开始频繁关切缪绡的身体,甚至委婉地催促他们早点要孩子。当时他只以为是长辈的关心,现在想来,那背后藏着的,是何等冷酷的算计?
一旦他和缪绡有了孩子,那靖家留着自己还有什么用?他大可以送自己上西天,然后假惺惺地哭一场。孩子自然会被交到身为大伯、且实力雄厚的靖远手中抚养。到时候,靖远既能掌控家族的未来,又能彻底清除他这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只怕到那时,为了封口,他连缪绡都不会放过。
他不寒而栗。
抢救室的门突然推开,护士神色凝重地走出来:
“病人失血过多,目前血库紧张,你们谁是AB型?”
“我是!”
靖合从座位上弹起来,急切地伸出胳膊,
“抽我的!要多少抽多少!”
护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跟我来。”
献血室里,看着体内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靖合才体会到那种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
他被抽走的这点血,连缪绡为他流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濮思远说得没错。
他曾经以为的爱,是冲冠一怒,是不计后果。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真正的爱是克制,是责任,是深思熟虑后的守护,而不是将爱人置于险境的鲁莽。
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哪里是爱缪绡?
不过是满足他自己那点廉价的英雄主义私欲罢了。
他盯着那袋鲜红的血,一夜无眠。
直到第二天凌晨,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疲惫却如释重负地告知:
“抢救很成功,颈动脉险险避过,但失血太多,还没脱离危险期,先送ICU观察一段时间。”
靖合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隔着ICU的玻璃窗,他看着缪绡身上插满管子、苍白得像一碰就碎的样子,绝望地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绡绡,对不起,求你快点好起来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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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外的走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缪绡的情况仍然危险,在彻底脱离危险前不允许家属探望。靖合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胡茬也冒了出来。
况瑾也一夜没合眼,处理完媒体和警方问询,拖着一身疲惫走过来:
“警方那边初步定了性,王芬......暂时按故意伤害和危害公共安全处理。她没下死手,绡绡也......算是捡回一条命。”
“没下死手?”
靖合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况瑾,怒火中烧,
“况瑾!那一刀再偏一点点,划破颈动脉,绡绡就没了!她流了那么多血!这叫没下死手?!这他妈就是蓄意谋杀未遂!”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失控。
他攥紧了拳头,紧咬牙关:
“我不会放过她的......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我要她付出代价......我要她......”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况瑾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力道大得让他撞在玻璃上。
“代价?你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况瑾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ICU门前,
“你他妈的能不能清醒一点!”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靖合!你还不明白吗?!”
他指着玻璃里面的缪绡:
“你好好看看里面躺着的绡绡!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这一切的根源是谁?是你三年前那自以为是的举报!是你种下的因,才结出了今天的苦果!”
“你现在还要报复?还想让这仇恨的链条无限延伸下去吗?!”
“王芬是疯了,是错了,她触犯了法律,自然有法律去审判她。但你呢?你还想动用你的手段,你的资源,去报复一个被你逼到失去孩子、走投无路的母亲吗?”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把她送进监狱,或者用更极端的手段,然后呢?你能保证不会有下一个因为这件事而记恨你的人?不会有下一个被你连累的人再来寻仇吗?”
况瑾抓着他的头发,逼着他看玻璃里的人:
“你还想让绡绡为了你当年的鲁莽,为了你此刻的仇恨,再挨一刀吗?!下一次,你还能不能及时赶到?!下一次,她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这件事吴爽会处理。你老老实实守着绡绡,别再给她惹麻烦了。”
说完这句,他转身离开了。
靖合僵在原地,望着玻璃里的人。
他想起缪绡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自己手上那黏腻温热的触感,想起那一刻席卷全身的恐慌和无助。
如果再有一次......
如果下一次,他来不及......
绡绡......
他踉跄后退,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从ICU出来,语气松缓:
“血压稳定了,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应该快醒了。家属可以进去探望,但不要太久。”
他穿好防菌服,消毒,然后轻轻推开那扇门。
床上,缪绡戴着颈托,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各种管子从她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着身旁嘀嘀作响的仪器。
“绡绡......”
靖合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瘦得只剩下骨头。
缪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努力辨认方向。氧气面罩下,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靖合?是你吗?”
“是我。”
靖合紧紧握住她的手。
“靖合......你有没有事?”
靖合愣住。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自己都这样了,她开口第一句话,问的还是他有没有事......
“傻瓜......”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都这样了还关心我......”
缪绡听到了他的抽泣,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想笑:
“没事就好......”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对不起......惹你生气了。我从剧组回来了,我有好好听话,每天都在吃药,没有看书,没有看电脑,没有熬夜,每天都早睡早起......”
她喘了口气,眼皮又有些下沉:
“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靖合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
“傻瓜,我怎么会怪你......”
他低下头,再也忍不住,额头无力地抵着她手背,泣不成声,
“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不该抛下你不管......绡绡......对不起......”
缪绡费力地想握他的手,却使不上力气。靖合察觉到,忙把她那只手小心地拢在自己掌心里,贴着自己满是胡茬的脸颊:
“绡绡......我爱你......绡绡......”
没说完,他就又泣不成声了。
缪绡费力地牵动嘴角,似是想安慰他:
“我也爱你......不要哭了靖合。”
“去把灯打开吧。好黑啊......让我也看看你的样子。”
靖合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瞬间,他的心坠入万丈冰窖。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缪绡,动作僵硬地抬起头——
ICU内,那一排排炽热的白炽灯正全数亮着,将病房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