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电影》何必杯中物

113、第 113 章

　　厨房热热闹闹，料理台摆满了各色食材，切好的、待切的、刚洗过的......

　　缪绡系着围裙，正小心地将熬好的梨膏装进玻璃罐。旁边灶上，文火慢炖的汤锅咕嘟着，猪腰鹿鞭海龙生蚝海参枸杞韭菜煮了满满一大锅。

　　靖合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几份报表和项目计划书，眉头微锁。

　　“吃饭还要等一会儿呢。”

　　缪绡擦着手走出来，很自然地屈膝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脑袋一歪，轻轻靠上他肩膀，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文件，

　　“又翻来覆去地看呀？”

　　“养家嘛~”

　　靖合侧过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是你吴大师兄牵的线，问我要不要一起投。项目企划我看了，前景还行。不过呢，”

　　他顿了顿，把文件放在她眼前，

　　“那~我估计你不太感兴趣，就没拿给你看。”

　　缪绡果真没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只是帮他顺了顺头发：

　　“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帮不上你什么忙。感觉自己都快跟社会脱节了，像个落后的……”

　　“打住。”

　　靖合把她捏成嘟嘟金鱼嘴，打断她，

　　“又说傻话。”

　　他把文件放到一边，

　　“你只是不擅长做生意赚钱而已。可你要知道，这世上重要的事多了去了，人情往来，维系团队，设计、施工、开发......世上的事哪些不都是人做出来的？我们要是每天在这签签字看看文件就能把高楼大厦火车飞机造出来吗？你说是不是？这些事哪样不比耍嘴皮子厉害？”

　　缪绡拿开他的手：

　　“话是这么说，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靖哥抹了下她的鼻子，

　　“按我哥的话说呢，我们靖家人天生就这点德性，占有欲强到变态，见着好东西就想攥在自己手里，半点不肯分享。钱啊，房子啊，什么都想独占，活脱脱就是俗不可耐的资本家！”

　　他低头，笑着看缪绡，

　　“可我们绡绡不一样。我们绡绡人美心善，菩萨一样，见谁有难处都想帮一把，总想着照顾这个、体谅那个。这样的绡绡，哪懂什么坑蒙拐骗阴险狡诈的赚钱门道，不擅长做生意才是正常的。”

　　“再者说，”

　　他话锋一转，戏谑地捏了捏她的腰，

　　“这一年来，乖乖听你老公的话在家休养，身体是不是好多了？以前走两步路就喘，现在都能陪我爬山了。不信你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近她耳边，

　　“晚上折腾起你老公来，劲头可是足得很那！你老公现在都沦落到喝王八汤才能满足你啦~！”

　　缪绡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小拳头轻捶他肩膀：

　　“你讨厌！”

　　的确，这一年变化如此之大。

　　这部除去机票住宿其他成本还不到一百万的小电影，在况瑾家里历经他和缪绡无数个不眠之夜后，一朝走向市场，竟直接一鸣惊人。

　　它在各大电影节上的得奖情况远不如预期，却在商业上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或许，那正巧是个难得的允许年轻人忧虑的年代。

　　电影刚上映时，口碑只是在小众的酒吧、文艺街区慢慢发酵，后来赶上某大型社群 APP 的兴起，文艺青年成为了当时一种现象级的群体，这部电影作为同期青春文艺片的标杆，顺势赶上了那波对严肃文艺作品的讨论热潮，阴差阳错地成了现象级的话题之作。

　　同时，虽然在各大电影节都只得个安慰奖，但不少影评人惊讶于况瑾作为处女作导演所展现的成熟掌控力，甚至还有不少人说电影没得奖是因为业内人士对施侨落井下石，为此，网上有不少观众为他打抱不平。

　　思瑶借此一跃成为备受瞩目的影坛新人，虽然一年里也只得了个水奖的最佳新人，但架不住热度高，刚一出道，就家喻户晓。近五十年都没有过有如此待遇的青年女演员。

　　她的脸霸占了各大杂志封面、户外广告牌，还有社交媒体的热搜话题页，灵气、天赋、电影脸……各种赞誉纷至沓来。

　　只是自从拍完戏，除了况瑾，剧组其他人就再没和她联系过。

　　她的事业开了个近乎梦幻的头。

　　签约了国内最大的影视公司，她的经纪人正为她谨慎筛选着下一个剧本。

　　或许，她再也不会再拍独立电影了。

　　其他几位主演也藉此跃入更广阔的视野，片约不断。

　　而最让人意外的，或许还是靖合。

　　入行多年，他顶着公认暴殄天物的脸一直在施侨或缪绡的电影里演些沧桑落魄的边缘人物，别说露个干净脸了，连身干净衣服都没穿过一次。

　　直到这次，电影里那个孤独又清冷的角色终于让他不再需要压抑自己去掩盖什么。当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银幕上，眼里的忧郁和孤傲被光影放大时，瞬间击中了万千少女的心——

　　要死了。

　　“靖合终于肯好好用脸了”

　　“绡绡姐大度，终于舍得把自留款放出来了”

　　“还是绡绡姐会疼人！”

　　“哥终于知道洗脸了，你知道这些年给别人安利你的我是怎么度过的吗，呜呜呜......”

　　“感谢缪绡，功德无量【双手合十.jpg】”

　　……

　　类似的调侃夹杂着惊叹，在网络上病毒式传播。

　　谁也没想到，一个多年游离在主流娱乐圈之外、连经济公司都没签的自由演员，竟凭一部文艺片收获了碾压流量偶像的关注度，甚至还有了自发组织的影迷会。

　　靖合本人对此只觉得荒谬又好笑，但并不太在意。除了配合电影必要的宣传，他几乎再没公开露过面——

　　他还是原来那个他，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除了当年拍完《不见曦月》有了心理问题面对缪绡变得十分偏激的那半年。

　　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他却把缪绡的无心之言当了真。

　　他真的开起了公司，不过并不算是正规公司，只是为了方便他做些事罢了。他偶尔会忙些，吴爽那边有靠谱项目时会拉上他看看，其余时间，他都在……

　　老婆孩子热炕头。

　　而他的老婆缪绡，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公开露面了。

　　这一年多里，她甚至也没有接任何工作。粉丝们都说靖合金屋藏娇，吐槽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占有欲强，靖合却是有苦说不出。

　　这一年半里，缪绡经历了两次不小的手术，每一次都让他提心吊胆。好在恢复得不错，如今她身体明显好了许多，虽然仍是细皮嫩肉的，但再也不是那个病西施了，甚至还会偶尔显摆似的，给他徒手掰苹果看。

　　电影的口碑拉高了版权费，还带来了远超预期的其他收益。况导不缺钱，缪绡又是实际牵头人，这钱自然是该给缪绡的。令人惊讶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是，缪绡只象征性地拿了一万元编剧酬劳，将其余属于她的分红悉数分给了剧组每一位工作人员，从灯光师到场记，从化妆师到司机，连炒盒饭蒸馒头的都有份。

　　大家自然不肯要。她却很平静，说，这本来就是大家应得的。没有你们，这片子根本完不成。我最难的时候，是大家陪着我扛过来的。舅舅的事……连累了很多人，让你们也跟着受了不少委屈，吃了很多苦。即使这样，大家还是选择留下来，把这部电影做完，是我应该感谢大家。

　　众人听完，立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几个女员工甚至攥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这样一来，大家也理解了她后来的息影决定，甚至缪绡动手术前大家还送了不少水果和花篮，不过基本都被靖合吃了。

　　与此同时，吴爽的两部新作在欧洲电影节上斩获颇丰，最佳导演、评审团大奖等重量级奖项收入囊中，风头无两。

　　一时间，媒体将缪绡与吴爽并称为新生代电影人中的绝代双骄，同龄人难以望其项背。

　　可缪绡却对这些外界的评价满心忧愁，在靖合面前也是一番愁眉苦脸的样子。靖合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摇头，轻轻叹口气说 “这样下去不好”，便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靖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又见她似乎也没真的纠结于怎么解决，便只能想着法子，变着花样分散她的注意力。

　　缪绡这半年，除了养病，就是被靖合逼着出门散心。

　　她还是那么爱做饭，只是做的饭还是那么难吃，完全没有长进。

　　靖合不忍心打击她，每每都是捏着直接往下吞，心里那叫一个苦。关键是缪绡自己完全不觉得难吃，吃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夹一筷子喂给他。靖合提出要自己下厨，缪绡还不乐意，非要亲自来。

　　靖合只能叹气，觉得是因为缪绡小时候喝了太多药，把舌头喝坏了，完全尝不出味道。

　　被缪绡的山珍海味喂胖了负十斤后，靖合也从每日膳食里摸出了规律——

　　其实缪绡做饭也不是都那么难吃，她好像只是喜欢瞎创新，把一些反人类的食材放在一起，然后用好几种烹饪方法烹饪一遍，炸完又煮，蒸完又炖的，折腾出来的东西简直不是人吃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十有八九是施侨那个老王八蛋。

　　除此之外，如果是单一食材，且不需要太多烹饪工序的，她做出来的味道其实还算过得去，甚至有的还能算好吃。

　　摸清这个规律后，靖合就开始找各种借口，一会儿说自己口味淡要养生，一会儿又嚷嚷着要保养皮肤不能吃太杂，总之，死活不让缪绡自由发挥。

　　缪绡单纯得可爱，竟真的信了他的鬼话，每天乐此不疲地给他做各种五分钟就能搞定的宝宝辅食，还一脸期待地追问他好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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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讨厌！又在胡说！人家昨晚可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缪绡嗔怪道。

　　“你只是昨天没有，前天......大前天......哪天不是没轻没重地折腾？要不是我拦着，今天喝王八汤的人就是你这个二十五不到就肾虚的色鬼小姑娘了！”

　　“叮——”

　　门铃突然响起。

　　“来人了，你快放我下来。”

　　缪绡推了推他的肩膀。

　　“亲一个就放~”

　　靖合把人抱得更紧了，故意逗她。

　　缪绡仰头，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mua~”

　　靖合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门外是提着一袋蜜桔的况瑾，扎着低马尾，发型被吹得有些乱。

　　“哟，正赶上午饭点？”

　　况瑾嗅了嗅鼻子，闻到了屋里飘出来的肉汤香，也不客气，边脱鞋边朝里张望，

　　“哇~好香啊！绡绡又炖汤了？”

　　“况师兄~”

　　缪绡已经起身去了厨房，关火盛汤，听到声音，她探出头来，脸上是贤妻的笑，

　　“快进来吧，正好一起吃饭。”

　　一年半没在一起工作，况瑾也没机会再凶神恶煞的，三人之间早没了片场时的上下级拘谨。靖合虽然偶尔觉得这家伙不安好心，但念着他关键时刻帮过缪绡，又知道缪绡对他只有朋友之谊，便也渐渐放下了芥蒂。三人相处起来也十分融洽。况瑾住得不远，家里又只有他一个人，工作忙起来，常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便总来这里蹭饭。

　　饭桌上很快摆了三菜一汤。缪绡给每人盛了汤，靖合自然地给缪绡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又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和况瑾倒了杯清酒。

　　“还是你们这儿幸福啊，”

　　况瑾抿了口酒，满足地叹气，

　　“我家里冷锅冷灶的，外卖都快吃吐了。”

　　“那就常来蹭饭嘛，又不远。”

　　缪绡说，又给况瑾夹了筷子青菜，

　　“不过今天天气这么不好，风这么大，况师兄还突然过来，怕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况瑾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是瞒不过绡绡啊~”

　　他看向靖合，又看看缪绡，

　　“是这样。东京那边有位沈先生，做文化投资的，不知怎么看到了我们片子最初的剪辑版，非常喜欢，托了好几层关系联系到我。”

　　靖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况瑾赶紧接着说：

　　“他特别欣赏绡绡。哦，对了，他还特意说，自己很惋惜施侨老师当年的事，说那是大环境的错，埋没了好艺术家。”

　　他观察着缪绡的神色，

　　“当然，他知道你现在休养，不接工作，但真心想和你认识一下。完全没有打扰的意思！就是下个月他在东京有个很小的私人聚会，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一些圈内人聊聊天，聊聊投资之类的，可不是那种闹哄哄的商业酒会。”

　　“他非常希望你们两位能赏光，纯粹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缪绡静静地听着，睫毛垂下来。

　　靖合却放下筷子，开了口，：

　　“况导，你知道缪绡不喜欢那些场合。再者说，你当年怎么答应她的？你说过不会让她的作品接触任何商业化资本，说过让她只做自己想做的。”

　　“靖合，我明白你的意思。”

　　况瑾放下酒杯，神情认真起来，

　　“如果是一般那种挥舞着支票就想当大爷的投资方，我根本不会开这个口。但这位沈先生不太一样。我的一位师兄早就认识他，我也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他是真的懂电影，一年能看上百部那种。他欣赏施侨老师，不是客套话，他能说出施侨老师当年几部冷门作品里的各种细节处理。我觉得……他是真的想认识你，绡绡。”

　　他看向缪绡，语气诚恳：

　　“绡绡，我不是来拉你来做生意的。你是知道我的，我也想拍好片子，不想被资本绑架，何况我也不缺他的投资。但我想着，如果世界上能多一个真正懂你作品、珍惜你才华的人，未必是坏事。就当是……去见见你的知心观众？而且就在东京，不远，当散散心也好。”

　　缪绡抬起眼，看了看靖合面无表情，又看向况瑾的星星眼，放下筷子，

　　“靖合，”

　　她轻声唤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没事的。”

　　她转向况瑾，

　　“况师兄，谢谢你能想着。我们也没什么其他要紧事，去一趟也没什么的。”

　　靖合眉头立刻锁紧了，握住她的手：

　　“你手术刚恢复好，坐什么飞机？”

　　他气不打一处来：

　　“这可是心脏手术，不是什么割阑尾！”

　　缪绡拍拍她的手背：

　　“人家金姐都说没什么事了，放心~”

　　况瑾见缪绡有这个心思，立刻换上轻松语气：

　　“你们慢慢商量，我就是个传话的。来来，吃饭吃饭，我看看绡绡炖的什么，嗯……”

　　......

　　......

　　......

　　“不是哥们你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需要！”

　　“我认识一家私人医院，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的。”

　　“我说了！不！需！要！”

　　“你这怎么还不听好人言呢......”

　　“谢谢你的关心！”

　　“我是让你别不好意思啊，实在不行看看中医呢？”

　　“我！不！需！要！”

　　“你听我说完啊，我在西城认识个老中医......”

　　“我！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