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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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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汤。
露天岩池,蒸汽袅袅升腾。
远处山峦轮廓隐在深蓝的暮色里,近处只有竹篱、石块和水声。
这片药池除了靖合、况瑾,还有两位摄影组里的小哥,因为是摄影组,干的脏活累活也便最多,一部电影拍下来瘦了起码五斤,四人分散在池中,享受着难得的松弛。
起初只是闲聊,毕竟大家还不太适应况瑾的突然转变,难免有些放不开。话题不深入,气氛还算融洽,热水熨帖着紧绷的肌肉和神经。
但男人毕竟是男人,哪怕是素不相识,只要脱干净进了澡堂泡在一个池子里,那就是兄弟。
四个男人此刻已是泡得浑身舒泰,皮肤发红。
老陈摊在池边,满足地叹气:
“哎,这才叫生活啊!我得好好泡,享受难得的幸福时光。唉......回去又得盯着我那老破小装修,头大。”
小赵笑了:
“陈哥你又装?上次不还说请了设计师吗?怎么又亲自上阵了?”
“别提了,”
老陈摆手,
“设计师也不知道从哪国回来的,搞的都是什么极简风,花了不少钱装出来还跟毛坯房一样,我说要个储物间,他非说什么——破坏整体感。关键我媳妇儿还就听他的,我这家庭地位啊......”
众人都笑起来。靖合靠在对面,闻言也扯了扯嘴角。
况瑾撩着水,随口问:
“靖合,你那边呢?我看着这几天你一直背着绡绡打电话说装修的事儿,装好了?”
靖合睁开眼,把头上的毛巾拿下来:
“嗯,家里是装好了。不过最近......”
他想了想,
“我在想在三环里弄套小点的,安静点的,当工作室或者偶尔住住,已经选了几个楼盘,等回去就看看。不过户型倒是都差不太多,挑的全南向的平层。你们有靠谱的装修队推荐么?”
“哟~这是要搞金屋藏娇啊?”
小赵打趣。
靖合瞥他一眼:
“藏什么娇,我是想着交通方便。现在我住五环呢,赶上去市区办个事太折腾。开车堵半天。”
老陈来了精神:
“这个我熟啊!咱们组里好多人装修都是我给看的呢。你要安静,首先得看窗户。怎么也得要双层夹胶玻璃吧,窗框密封性得好。我上次就是吃了这个亏,省了点钱,现在天天听楼下广场舞。”
“还得看邻居。”
小赵补充,
“最好买顶楼或者边户,清净。不过防水得做好,我朋友家顶楼漏雨,修了三回还没修好呢。”
靖合听着,点点头:
“有道理。层高呢?”
“层高当然越高越好啦,敞亮啊,风景还好。你都买大平层了,肯定买高楼层啊”
老陈说,
“不过要是做工作室,你这灯光估计还要专门设计下。你是要自然光还是专业灯光?自然光的话,窗户朝向和开窗面积得算好。”
况瑾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悠悠开口:
“要是绡绡偶尔也去,每天大太阳这么亮,她能受得了吗?”
池子里静了一瞬。
靖合看向况瑾,平静地说:
“嗯,考虑到了。我本来是打算用哑光材质的反射板,或者间接照明。”
他顿了顿,接着说,
“隔音也想着重点做下,她喜欢安静。”
这话接得自然,靖合也说得云淡风轻的,听着,就跟两人早百年好合老夫老妻了似的。
老陈没察觉什么,顺着说:
“那预算可得上去啊。你可别跟小赵似的抠门,好的隔音材料可不便宜呢,施工也比一般的麻烦,这都得花不少钱。不过我看你也不像缺钱的......再不济还有绡绡这个小富婆呢,你老丈人可是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到时候,他还能不帮衬帮衬你?哦对了,你记得空调也得选静音的,不然嗡嗡声很烦人。”
小赵点头:
“还有绿化,有益身体健康啊。”
“这些都在看。”
靖合说,
“位置想稍微选偏一点,别太挤,但周边生活也得方便,最好什么都有。她......我们有时候懒得做饭。”
况瑾拿起飘在水面的木勺,慢慢往肩上浇水,像是随口问:
“面积呢?”
“两百平左右吧。”
靖合说,
“够用就行。我俩不喜欢找家政,打扫的活都得我自己干,房子大了我一个人干不过来。主要想要个能晒太阳的阳台,能种点花花草草什么的。”
“阳台好啊,”
老陈赞同,
“摆个躺椅秋千什么的,下午晒晒太阳喝喝茶。不过你得做好防水和排水,不然下雨就糟心。”
小赵笑道:
“靖哥你这考虑得挺细啊,连阳台种花都想好了。这是要长住的架势。”
靖合没否认,只说:
“慢慢弄,不着急。”
况瑾放下木勺,靠在池壁上,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慢慢弄是对的。有些东西急不来,装好了才发现不合适,改起来更麻烦。”
他顿了顿,
“装修就是这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人提的建议也不见得就适合自己,得顺着住的人的习惯来。”
靖合看向他,两人之间隔着袅袅蒸汽。
“是,风格不重要,舒服就行。”
他语气平淡,
“东西是她用,自然按她的习惯来。”
池水微微晃了晃。
老陈和小赵对视一眼,感觉这装修话题聊着聊着,怎么好像又绕回到某个中心点了?气氛有点微妙。
老陈咳嗽一声,站起身:
“那什么,泡得有点晕,我上去冲个凉。你们慢慢聊。”
小赵也跟着起来:
“我也去,陪陈哥。靖哥,回头我把认识的工长微信推你啊!”
“好,谢了。”
靖合应道。
两人离开后,大池子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咕嘟。
靖合和况瑾各自泡着,谁也没再说话。
两人分别靠在池子的两端,中间隔着氤氲的水汽。
靖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况瑾,目光落在池边被水汽打湿的岩石上:
“况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想不到第一次合作就能这样顺利提前杀青,况导功不可没。”
“分内的事。”
况瑾的声音从水汽那头传来,同样平静,
“是大家配合得好,也多亏了绡绡不厌其烦地指点大家。我也就是举着喇叭动动嘴皮子罢了。”
提到缪绡的名字,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靖合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朦胧的蒸汽,看向对面的况瑾:
“既然戏已经拍完了,那大家也该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有些事,过了界,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对绡绡这样心思重、脸皮又薄的人。”
况瑾靠在池壁上,热水没到他胸口。他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温泉池里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
“靖合,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过了界?又是谁定的这个界?”
他转过头,迎上靖合的视线,水汽让他素来温和的眼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工作关系是结束了,但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欣赏、牵挂,难道也能说断就断,说回到轨道就回到轨道吗?”
“感情也分很多种。”
靖合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起一阵哗啦的水波,
“有些感情,就该适可而止。明知对方没有这个心思,却还要步步紧逼,那这就不是欣赏了,是自私。”
“步步紧逼?”
况瑾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眼底翻涌起压抑的愠怒,
“我什么时候逼过她?我连一句逾越的话都不敢多说,不过是怕她为难,怕她皱眉。我不像你......我不像你这样理智,不像你这样冷漠,我可没办法能控制自己不去关心她,不去想她过得好不好......难道这也算逼吗?”
“这还不叫逼她那叫什么?”
靖合猛地站起身,热水顺着他紧实的肌肉滑落,
“你到底有没有设身处地为她想过,你到底了不了解她?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的关心,对她而言就是压力!”
他迎上况瑾的目光,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终于压不住这愤怒了,
“她根本就不会拒绝人,尤其是对她好的人。你的每一次靠近都会让她心神不宁。她这样心思敏感的人,一定会在心里反复掂量,会觉得自己欠了你的,会因为无法回应而愧疚不安。况瑾,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她和你在一起时,有多少次是真正放松的?有多少次不是下意识地在斟酌措辞,小心翼翼地顾虑你的感受?”
况瑾也跟着站起身,热水没到他的腰腹,愤怒地直视靖合:
“她和我在一起不放松?呵!那你呢?你当她对你就毫无防备吗?!在我看来,她对你的迁就和隐忍,比起对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靖合别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平静说:
“那是以前。”
“以前?哪个以前啊?”
况瑾冷笑,
“你不过比我早遇到她一年!一年,对于她这样慢热的人来说,什么都不算!你凭什么拿以前来界定一切?”
“不过是因为她先遇到了你!”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情绪完全失控,
“如果是我先......”
“没有如果!”
靖合厉声打断他,
“事实就是,我和她早就密不可分了。我们经历过分离,也熬过了更糟的事,但我们现在还在一起。这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你的如果,除了给你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没有任何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况瑾因愤怒而微微发白的脸上,放缓了声音:
“况瑾,放手吧。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好。让她安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不必为了无法回应的感情而愧疚,不必在原本就够复杂的人际关系里,再多一重烦恼。你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在乎她,就应该知道,离她远一点,让她轻松一点,才是真的对她好。”
池水微微晃动,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要凝结了。
况瑾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泉的热度似乎都冷了几分。他终于开口,颤抖着说:
“靖合,你说得都对。也许在你看来,我是多余的,是给她添乱的。但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靖合的眼睛,那眼里满是痛苦的挣扎:
“爱情这东西,从来都不讲什么先来后到。两个人,也未必是在一起了就代表最合适。在我看来,我和她,不管是在精神上,还是看待世界的方式上......都比你更契合。我能给她你给不了的平静和理解。你太理智、失去理智的时候却又太激烈、你的爱太有侵略性......”
“和你在一起,你早晚有一天会害死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决绝的笑,
“你说我自私,也许吧。但爱本身,谁又能完全无私呢?你可以要求我离开她,但我没办法命令自己的心不去想她,不去关注她。只要她还没有真正幸福安稳下来......不,只要我还觉得你们未必是最合适的一对,我就没办法说服自己彻底放弃。”
靖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冷哼一声,刚才那点的耐心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况瑾,觉得这人竟是如此不可理喻。
“最合适?”
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凭什么定义最合适?凭你想象中的精神契合?还是凭她一时对你的依赖?况瑾,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别把你想给她的,当成她真正需要的。她需要什么,我比你清楚一万倍。”
他猛地起身迈上池边,带起一片哗啦的水花,热水顺着他结实的手臂和胸膛滑落,然后,他在池边顿了一下,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水中的况瑾,语气冰冷:
“话我说到这里。以后,离她远点。工作上的正常往来我不管,但一单你过了界,我不会再视而不见。为了大家都好看,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况瑾的反应,迈步走出汤池,拿起一旁干燥的浴巾裹住身体,头也不回地走向更衣室的方向。
况瑾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池水里,蒸汽依旧缭绕,池水因为靖合的离开而泛起涟漪,水面上他的倒影破碎又晃动,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