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少女路易莎[魔戒]》霜红十里

12、深夜 亲爱的姑娘

　　格罗芬德尔却没有接着队长的话往下说，只是说其他精灵出来耕作和打猎的时候，极有可能会暂时在这里休息，点燃篝火，这不代表什么，让其他精灵以后在附近加强巡逻即可。

　　路易莎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

　　巡逻队继续沿着山脚往前走。

　　太阳缓缓升起，把山腰的积雪照得发亮，队伍走在光里，让路易莎有一瞬间有些不知今时是何时的恍惚。

　　队伍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让马匹吃会儿草、喝些水。

　　路易莎靠在一棵松树上，从腰带上的小袋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格罗芬德尔从马匹身上拿出水囊，递给路易莎。

　　“累吗？”他问。

　　“还好。”

　　路易莎没有拒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很凉，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还有一半的路程。”格罗芬德尔说，“回去之前，还要走一段山路。”

　　路易莎只回了声好，没有多说什么。

　　休息结束后，队伍开始往回走，不过走的并不是来时的路。

　　格罗芬德尔带领队伍选择了一条更靠北的路线，沿着山腰的前进。这条路很窄，只容一匹马通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马匹走得很慢，蹄子小心翼翼地踩在路面上，偶尔踢下一块碎石，碎石滚落下去，半天才听到撞击地面的声音。

　　路易莎握紧缰绳，身体微微前倾，尽量让重心低一些。她往下看了一眼，只能看到陡坡下面一片黑绿色的树冠，看不到底。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仍然不由自主地把缰绳握得更紧。

　　走在最前面的格罗芬德尔突然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所有人立刻勒住马，屏住呼吸。

　　精灵们抬起头眺望远方的树丛，似乎在听什么声音。

　　路易莎竖起耳朵，但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风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但过了一会儿，路易莎便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移动，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灌木被什么东西撕开了裂口。

　　格罗芬德尔没有下令前进，也没有下令撤退，他就这样举着手，让队伍停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更深的山谷里。

　　格罗芬德尔放下手。

　　“野鹿群。”他说。

　　虚惊一场。

　　队伍继续前进。

　　路易莎后知后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铠甲的内衬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好在，一路上再也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队伍平安顺利地完成了下半程巡查。

　　路易莎一路上只吃了半块干粮，但她一点都不感觉饿。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回到了东门。城墙上已经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高处洒下来，照在城门前的石板路上。守卫队长还是早上那个，看到格罗芬德尔回来，走下城墙行礼。

　　“领主，今天一切正常。”

　　格罗芬德尔点了点头，带队进入城门，沿着早上的路线往回走。东集市这时候已经散场了，摊位收得干干净净，只有几个打扫卫生的精灵在清洁地面。

　　广场安静了下来，喷泉的水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金花宫殿的时候，星辰已经挂上了夜空。

　　路易莎从马上下来，腿有些发软，膝盖僵得几乎弯不动。她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酸麻感过去，才慢慢直起身。

　　她把剑还回武器库，用布仔细擦了一遍剑身，确认没有留下指纹和水渍，才放回木架上。等银白的铠甲脱下来之后，路易莎觉得身上轻了不止一半，走路都像是要飘起来。

　　回到房间，路易莎连衣服都没换就躺到了床上。她的肩膀、腰、大腿，没有一处是不难受的。

　　她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身体躺下了，脑子却还乱七八糟的。

　　清晨的集市、漆黑的裂隙、燃烧后的灰烬、危险的窄路、遥远的鹿群……一大串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来回打转，直到困意彻底把她拽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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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易莎从梦中惊醒，像是被人从水里拽上了岸。

　　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但比她的惊慌更迅速的是她紧握武器的手。匕首一直放在枕头下面，从不离身。

　　没有武器，她将无法安睡。

　　匕首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可靠的东西，才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周围是轻扬的帷幔，洁白的墙壁，窗台上还有洒进来的月光。

　　这里是刚多林，金花宫殿，她的房间。

　　没有奥克，没有火，没有那些她不愿意再想起的东西。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松开了匕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路易莎再也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脑子里的画面始终不肯散去。

　　灰堆里没有烧尽的骨头，白花花、明晃晃，在她的记忆里发着惨白的光。越是不想回忆，就越清晰，像是那根骨头被烧成了烙铁，烫得她在床上反复煎熬。

　　最后路易莎只能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月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带着摇曳的树影，在房间里微微荡漾。

　　路易莎凝视着那影子，叹了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火焰静静地燃烧着，不管有无人路过，都一样沉默地将黑暗撕开一丝光明。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路易莎穿过走廊，走下几级石阶，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走进了花园。

　　月光铺在花园里，像是给万物泼了一层银粉。花丛在夜色中仍然艳丽，吐露着花苞初绽时清淡的甜。春天的夜晚不冷，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暖意。

　　这本该是一个让人安睡的夜晚。

　　春华正好，春色正艳。

　　但路易莎无心欣赏。

　　她在花园里徘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像一朵孤魂。她在两棵白桦树之间驻足，又走到喷泉边上停留，最后，她走到花园深处的一棵大树下。

　　那棵树树干粗壮，树冠张开如一把巨伞，新生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

　　路易莎蹲下身，拾起一片树叶，用手指轻轻拭去了叶片上的露水，把叶子放在唇边。

　　她吹响了它。

　　起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接着，声音慢慢连贯起来，像是溪水找到了河道，顺着河床开始流淌。

　　叶子在她唇边颤动，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那曲调听起来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它似乎应当是欢快的，但听起来却截然相反。

　　那声音似乎从天外而来，先是曲调越来越高，又慢慢落下来，最后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做最后的告别。直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完全消失在风里。

　　一曲终了。

　　路易莎把树叶从唇边拿开，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蹲在树下，缩成小小的一团，披风散落在身边的地上。

　　她的肩膀没有耸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长久地、一动不动地把头埋在膝上。

　　像一只受了伤的兽，独自藏在草丛深处，不让人看到它的伤口。

　　花丛深处，格罗芬德尔坐在一丛盛开的毛茛花旁，背靠着一块被月光晒凉的青石。他处理完家族事务之后，喜欢到花园里逛一逛。

　　他常在这里独坐，看花开花落，看月光从盛放到消失。

　　他比路易莎早来了很久，看到她走进花园，看到她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看到她拾起那片树叶。

　　他没有出声叫她，她似乎并不想被人看见。

　　当那片树叶发出的第一个音符飘进他耳朵时，他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这原本应该是多么欢快的曲子啊。但是她吹起来，像是在泣血、在痛哭、在流泪。

　　她似乎被压抑得太久、太沉、太重，而终于找到了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只让那些东西漏出来一点。那些旋律，像一双手，慢慢地、轻轻地，将一颗心撕碎、掰开、再重新安放。

　　格罗芬德尔坐在那里，金色的头发垂落在肩侧，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一直注视着看着蹲在树下的那团身影，看着她把头埋进膝盖，看着她的披风散落在地上沾了泥土和露水。他听到了那支曲子从起到落的全过程，每一个颤音都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胸口某。

　　他动弹不得，失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稍微一动，就会打破平静的湖面，惊扰振翅的蝴蝶。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树梢。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树下已经空了。

　　路易莎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片吹过的叶子，孤零零地躺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重新沾上了清晨的露水。

　　格罗芬德尔看着那片叶子，迟迟没有起身。

　　她是为何如此悲伤？

　　他想起她白天巡逻时的样子，铠甲笔挺，剑握得稳当，马骑得虽然不够熟练但从未掉队。她跟精灵们说话时甚至能开一两句生硬的玩笑。

　　她看起来已经在融入，在适应，在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

　　可到了夜里，她似乎又变成了初来刚多林的模样。

　　谨慎、防备、尖锐……又像是随时会破碎。

　　她似乎背负着什么东西，很重，重到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放下。重到她只能用歌谣来替她哭一场，因为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

　　格罗芬德尔站起身，花瓣从披风上滚落，一直滚到泥土里。

　　他缓缓走到树下，弯腰拾起那片叶子。

　　叶片上有两道细小的裂口，边缘卷曲着。

　　他把叶子合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方的环抱山脉，迎来第一缕金灿灿的阳光。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