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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螳螂捕蝉(十一) 劣质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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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那场和异种不愉快的会面给大臣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人在恐慌的时刻,力量几乎是无穷的,他推开了俭舟,连滚带爬的往办公室的方向跑。
“站住!”
在慌乱中,大臣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应急灯在几秒后亮了起来,骤然的光芒让在场所有人都眯起眼,几秒后才回过神。
办公室的门没关,一张惨白无神的脸就靠在门边,是个年轻男人,稚气未脱,耳边有一颗小痣……是林迹雾的人!
他的情况很不好,已经昏迷,紧紧闭着眼,鲜血从额头往下滴,身体藏在了办公室的阴影中,他们只能看见他的脸。
此刻大臣也顾不上门内突然出现的人是杀手还是敌人,他现在只想回到办公室再把门反锁,离K越远越好,只要是人类,就能带给他莫大的心理安慰……
他刚迈出去,就听见后方一声暴喝:
“别过去!”
大臣吓得摔倒在地。
谁也没想到一向冷淡的俭舟竟然会如此激动,他死死盯着门内那张脸,浑身发抖,眼瞳近乎缩成一个点,胸膛剧烈起伏:“快回来,里面根本不是……”
“咔嚓。”
极轻的碎裂声响起,门内人的脸上顿时布满了裂痕,就像被砸裂的冰面。在他身后那片寂静的,像是死一般的黑暗中伸出了几根漆黑粗壮的触须——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位线人,林迹雾的下属,他已经死了,身体不知所踪,只剩双目紧闭的头颅。
触须牢牢抓住了那颗头颅。
“咔嚓!”
头骨彻底碎裂,鲜红的瀑布倾流而下,一尾镶嵌着红宝石的鱼尾耳钉在瀑布中摇摇晃晃,没入红地毯中,不知所踪。
谁都没有说话,心跳声震耳欲聋,直到俭舟打破了寂静,他声音极冷:“你在办公室里放了什么?”
“一颗……”大臣咽了口唾沫,“一颗……一颗死掉的异种卵!零号已经死了!那颗异种卵不可能孵化!”
……如果没孵化,里面那东西是什么?
俭舟不想和他争论这个问题,而是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道:“你从哪里弄来的异种卵?”
大臣惨白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见他在这种时刻也不肯说真话,俭舟把大臣扔到门口:“这话你留着和破晓军团说去吧。”
他指挥早已呆住,不知所措的K:“快把门口的男人带走,他必须活着……”
“俭……舟?”
清亮的,像是羞涩学生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俭舟转过头——
一张温和的,没什么特色的脸,贴在离他不到五公分的位置,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因激动而不规律的呼吸,这张脸的主人露出腼腆的笑容,就像是刚毕业没多久,不谙世事的学生。
俭舟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清楚的看见,对方耳后有一颗小痣。
“终于见到你啦。”
它舔了舔嘴唇,眼神发亮,瞳孔缩成一个小点,似是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这股状态俭舟很熟悉,他不能再熟悉了。
这是野兽捕猎前的征兆,不,那根本不能被称作为兽类,它们……它们——
它终于从黑暗中现身,那颗头颅后面连着的不是人类的躯干,而是漆黑坚硬的外骨骼。在身体的两侧,布满了比强作用力武器更坚硬的触须,前端的巨型肢体锋利无比,轻松能切开楼栋,浑身上下遍布剧毒绒毛,尾部的尖钩在空中高频振动。
——真正的S级异种。
这仅仅是刚出生的胚胎,等到它生长为成体,能将整颗星球吞噬殆尽。
常规武器无法伤它分毫,和它相比,K是如此软弱无力,不成形态。因此,它也根本没有把那团烂肉放在眼里。
它只在乎俭舟。
异种眼中流转着倾慕,所有眼珠都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渺小的,柔软的人类。它足有十几米长,因此只能折叠身躯,弯下腰,低头看着俭舟:
“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这是我的名字,温冉。”
俭舟冷冷打断:“这不是你的名字,怪物。”
异种微笑着回复:
“不,现在这个名字是我的了。”
它吐词清晰,就像真正的人类:“我出生在第一星系的中产家庭,从小的愿望就是进入王庭巡逻队。在那里,我认识了林迹雾,并为他工作。”
“尽管我的父母并不愿意。”
“他们害怕我受伤,害怕我不明不白的死去。但我告诉他们别担心,我一直都很小心。”
“四百年弹指一挥间,我出色的完成了不少高危任务。于是,林迹雾把这次的任务也交给了我——救出困在洛菲亚的俭舟。”
它笑了下,露出口腔内密密麻麻的几排尖牙:“我成功抵达了金月长廊,利用特殊工具到达五楼,并转进了办公室,想偷走那把钥匙……呀,看看我在办公室内发现了什么?”
“一只S级的异种正在破壳而出。”
“我知道,仅凭我手上的武器,远不足以制服这只异种。但是我不能离开,新生的异种是如此饥饿,它们会吃掉看见的一切。还有其他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
“于是,给林迹雾留下那条最后的信息,我拔出了腰间的枪——”
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虫子爬过玻璃的声音骤然响起,极其刺耳,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那是异种的触须振动,发出的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我杀了他。”
所有异种天生就会拟态,区别只在于时间的长短和相似度。它的身体慢慢变小,逐渐变成了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性人类。
它还是顶着温冉的脸,外面裹着漆黑的风衣,那是由外骨骼变成的。身侧的锋利肢体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样堂而皇之的露在外面。
异种高调宣布:
“他死了,现在,我就是他了。”
俭舟的神色很冷,即使是被这副场景吓得不轻,几乎晕厥的大臣,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积压的,浓烈的情绪。
“……”
异种弯下腰看着俭舟,炙热的鼻息喷在俭舟脸上——它的拟态水平高超,连呼吸都模拟的和人类完全一致。
它笑得有些腼腆,似乎还是之前照片上的温冉:“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沉默半晌的俭舟冷冷回复:“换一个,就叫‘污染’吧。”
异种没有生气,相反,它很高兴:“你是在给我取名吗?真好啊,那我现在是‘污染’了。”
“污染”深情款款,双手环住了俭舟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我等了你好久呀,俭舟。”
俭舟:“我并不认识你。”
“但我的基因认识你,俭舟。”
“污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异种天生就能从基因中得到它们想要的知识,在我还是卵的时候,就见过你——你讨厌冰冷的环境,讨厌甜食,喜欢温暖的地方,想要得到他人的关心和爱。”
“我就是为了爱你而出生的。”
它咯咯的笑了起来:“我在黑暗中等待了几百年,你终于来了。在发现你的到来之后,我不顾一切,钻出了卵……只不过……你的身边为什么还跟着一个垃圾?”
“污染”身侧的肢体忽然暴涨,戳中了地上愤怒的,扭动的K,K几乎被一分为二,它痛的在地上翻滚,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
无论外表如何光鲜,异种依旧掩盖不了暴虐的本性,它不想这么快杀死K,只想慢慢折磨它。
K的眼珠散了一地,它的胎衣也被撕裂,它仅存的几颗可怜巴巴的看着俭舟,似乎是希望俭舟来救他。
……不,不对。
K在迷迷糊糊中想,俭舟是如此……弱小,应该……应该是它去救俭舟才对。
再等等……你再等等……
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可以了。”
漆黑的肢体准备将K彻底砸碎,变成一滩真正的腐烂的肉,再次下落前,却被俭舟拦住。
纤细的手指按住了砸向K的附肢,“污染”并未收敛任何力度,锋利的附肢只要再往下落一厘米,就能把俭舟整只手切下来,但它却没有这么做。
“污染”停在半空,玩味的看着俭舟。
“我不喜欢看到其他人在我面前死掉,尤其是我认识的那些人。”
黑发美人神情恹恹,他轻轻皱眉,“把它交给人类处理,人类不会放过它的。”
“好啊。”
异种欣然应允,收回了附肢:“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那我的奖励呢?”
俭舟如法炮制的往它的附肢上啃了一口,“污染”有些不满:“喂,我可没那么好糊弄,我要你亲这里。”
它指了指自己饱满的嘴唇。
俭舟淡淡扫了它一眼:“忘记告诉你了,温冉曾经是我的同事,你确定要我亲这张脸?”
“污染”神色一僵,它很快摇摇头:“那,那不行……再等几天,等我长出自己的脸……”
在“污染”纠结的时刻,俭舟又指了指地上另一个人,那位大臣,随口问:“他打算把你卖掉,你知不知道另一边的买家是谁?”
“是一个人类,一个和他同样愚蠢的人类。”
“污染”嗤笑道:“算算时间,他也要来了——别担心,俭舟,我会把他一起杀掉的。”
俭舟:“……”
他沉默着,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反应。
“好啦,现在你是我的了。”
异种眼神发亮,它的身体拉长到三米,更多的附肢从身体周边长了出来,它们固定着俭舟,就像抓着一个精致脆弱的漂亮洋娃娃。
面对非人之物,俭舟毫无挣脱的可能,只能任由对方摆弄。他被迫按在了“污染”的胸膛上——如果头颅下方的坚硬骨骼能算它的胸膛。
异种的身体炽热,温度甚至比俭舟都要高不少,就像炙热的牢笼,怀里的黑发美人根本无法挣脱。
他皮肤容易留痕,经不起折腾,红痕从附肢触碰的方位开始向四周蔓延,“污染”似乎觉得很新奇,又掐了两把,从尾椎往上抚摸,直至触碰到他颈后一小块软肉。
被禁锢的俭舟肉眼可见的抖了下,“污染”满意的感受着怀里人身体的颤抖,它又重重按了下那块软肉,俭舟死死闭上眼,几乎控制不住的往下滑落眼泪。
K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的拼合,它刚刚睁开眼,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黑发的青年被怪物抓住,他在流泪,他流泪的样子也很美。如果说平时俭舟的情绪是藏匿在冰山之下,不可见的漆黑海洋,那现在他的情绪被翻到了海面之上,路过的人忍不住停滞驻足观赏。
不……不对……
异种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K意外的学会了这个技能,它的眼珠在发颤,它死死盯着俭舟——
他现在和任何遐想连篇的词汇都没有任何关系,这不是快乐,这是……
这是纯粹的痛苦。
那个该死的S级异种似乎感觉不到,它还在持续折磨俭舟,它的附肢在戳弄脖颈后那一块软肉,而俭舟现在瞳孔放大,额头不住地往下流冷汗,就像,就像……
被刀刃穿腹的人类。
K短暂的记忆里,只有一次那么疼痛过,他曾经因为酗酒过量而导致胃穿孔,不得已切掉了四分之三个胃。当时他在地上翻滚惨叫的时候,所感受到的痛苦,和俭舟现在……所差无几。
“放开他!”
K愤怒的挥舞着不成型的肢体,想冲上去救回它喜欢的人类,但是却被“污染”轻易推开。
它没有弄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畸形儿,而是笑着说:
“我这是在为他好哦,不然……他待会可能会痛到神经紊乱哦。”
K更生气了:“你明明喜欢他,为什么要伤害他!”
“因为这就是异种确定情侣关系的方式……看来你并不知道呢。”
“污染”笑眯眯地说:
“异种的繁衍方式有两种,第一,是我们的首领,零号,它会选择切割优良基因片段,组合再生成不同等级的异种。”
“第二,就是寻找伴侣。”
“那么,我们该如何寻找伴侣呢……”
“无所谓是否相爱,你只要保证能在武力上胜过对方,确保对方不能对你造成任何威胁后,再找到对方的腺体,并把自身的信息素注入到腺体内,他就是你的了。”
“除非被更强大的异种覆盖,否则在信息素的引导下,他只会爱着你一个人。”
“但注入信息素的过程极其痛苦,堪比千刀万剐,越是高等级的异种带来的痛苦越甚。”
“所以……大部分异种都会把腺体藏好,绝不让同类发现,但是……”
它站起身,扯着半昏迷的俭舟,向K展示他脖子后那一小块已经有些破皮的软肉:
“看呢,他的腺体就在体表,几乎没有任何隐藏。”
K完全呆住了,它结结巴巴:“你,你是说……”
“污染”笑着说:
“对啊,你还没发现吗?”
“他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人类和异种的混血,比最低级的异种还要残缺的……”
“劣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