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七道落影

66、第六十五章 也不是真的

　　临风城一天之中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刮风，夜间的风尤其大，所以家家家户户到了夜里就会大门紧闭。
　　景珩坐在客栈房间内，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窗外看去。外面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不远处白虎军军署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门口有一队士兵举着火把在巡逻。
　　风沙顺着缝隙落入屋内，景珩只得将窗户关了起来。
　　“我们的人都撤出临风城了？”景珩低声问道。
　　他身后不远处云家两兄弟并肩站着。云掣点点头：“我们安插在临风城和白虎军的探子都撤离了。大部分的细作也已经撤出去了，只是有几个在白虎军身居要职的怕是走不掉了。”
　　云轩一脸担忧：“将军，眼下我们已无帮手，是否要联系那几个细作帮忙？”
　　景珩蹙着眉：“救人是我的私事，不该让将士们跟着我犯险，探子和细作能撤一个撤一个，撤不了的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虽然不知道那个国师到底跟煊也说了什么，哄得煊也入局，但我不信他。”
　　“将军，千先生是为了帮你报仇，杀莫明不是你的私事，是我们西北军所有人的愿景。”云掣一脸冷静，话说得很直白。
　　“西北军军权我已经交托给云垂，等我救出煊也，你们就带着她回西北军。”景珩吩咐道，这番话一出有一种交代遗言的感觉，吓得云家兄弟二人跪倒在地。
　　“将军，属下愿意随你一起杀敌。”云掣赶忙说道，“千先生就交给阿轩吧。”
　　云轩瞪大眼看着云掣，又看向景珩，忙道：“别啊，将军，大哥，我也可以杀敌。”
　　“你随我们去杀敌，那千先生怎么办？”云掣目光凶狠地看了一眼云轩。
　　云轩正欲反驳，景珩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安静。屋外传来脚步声，三人屏气凝神，待屋外的人走过之后，才松了口气。
　　“夜深了，先休息。”景珩说道，挥了挥手，让二人离开了。
　　待二人走后，他再度将窗户拉开一条缝，朝白虎军军署看去，此时的军署在寂静的黑暗中，毫无声息。那队巡逻的士兵在门口来来回回，将军署大门守得严严实实。
　　那日从白虎军军营离开后，景珩并没有回西北军中，而是将云家兄弟召唤了过来。随后与安插在临风城的探子接应上，在甘如风等人回临风城之前就在探子的安排下进了城。为了确保这些探子的安全，他命城中的探子陆陆续续撤离，自己则和云家兄弟二人留守城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周煊也会改变主意，心甘情愿跟着甘如风他们到疆国来，但景珩并不相信甘如风和马韶风。莫明他一定要杀，周煊也他也一定要护。眼下他们已入临风城，后续景珩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这里，他关上窗户——夜很长，他只能从长计议。

　　与心事重重的景珩想必，周煊也就显得有些没心没肺。马韶风的悲情故事都未能影响她的睡眠，一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悠悠转醒。
　　“你有没有一点俘虏的自觉，成天吃完就睡睡完就吃。”马韶风忍不住骂道，他实在不明白堂堂西北军大将为什么会看上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女人。
　　周煊也摊摊手：“不然你让我干什么？我一个俘虏，又不能到处跑，只能在这个房间里待着。除了吃和睡，我还能干什么？”
　　“我已经放出西北军景大将军心上人被我军所俘的消息，想必过不了多久景珩的人就会寻过来了。”马韶风说道，昨日他才与眼前这人掏心掏肺诉说往事，今日她却像是没听过一般。她对甘如风尚且有几分同情，怎么对自己的遭遇无动于衷，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然后呢？把景珩引过来，再用景珩把莫明钓过来，然后他们两个鹬蚌相争，你们得利？”周煊也打了个哈欠，用最慵懒的语气说出了马韶风心里的算计。
　　“你......”马韶风一脸吃惊，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小瞧周煊也，即便她屡次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才智，但他也从未看透她。
　　“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周煊也笑了笑，她确实读不到马韶风的心声，但昨天马韶风说的话却让她有了新的想法。
　　马韶风来这个世界已经快三十年了，从少年一路长到中年，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可谓是不择手段，所以才能从一个普通人家一路成为疆国国师。他心爱之人是疆国的公主，却死在了他成为国师之前。疆国是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地方，即便是公主也没有任何权力，是用来巩固皇权的工具。两人相识的时候，公主刚被指婚给邻国的王子做继室。
　　彼时，疆国的皇帝才十二岁，刚刚登基，莫明把持朝政，为了拉拢邻国硬逼着公主嫁人。马韶风因为预测未来的能力，入了莫明的眼。马韶风与公主在疆国皇宫初遇，便是那一眼走入了对方心中。
　　那几年正是景珩展露头角的几年，疆国被大渊压着打，国力虚弱，莫明提出让身为小皇帝姐姐的公主与邻国联姻。那时马韶风刚入朝堂，地位不稳，无力抗争，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在出嫁的前一夜。公主虽然是自杀身亡，但马韶风从服侍公主的侍女口中得知，她曾祈求疆国皇帝收回成命，小皇帝原本已经心软，却硬是被莫名逼着拒绝了公主。在那之后，马韶风假意服从莫明，一路升至国师之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杀了莫明，如果不是他，公主或许不会死。
　　这个故事不可以说不动人，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但周煊也仍然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个问题就在于小皇帝。
　　从马韶风的讲述中可以大致推断出这些事发生在十二年前，那时候小皇帝十二岁，年纪小，不得不依附强者来稳固皇位。如今，小皇帝已经二十四岁了，莫明也老了。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的小皇帝怕不是能被莫明牵着鼻子走的主。马韶风和甘如风都说与莫明有仇，那小皇帝呢？小皇帝怎么会容忍权力不在自己手里，所以最想要莫明死的人应当是小皇帝。想通了这一点，便可以推断出此事背后有疆国皇帝相助。
　　皇帝、国师和白虎军主将都想要莫明死，那弄死莫明的方法何止一种？为何还要将她引诱至此？为何要将景珩也拉进来？她原以为莫明实力强大，是极其难杀之人，可昨日见了，他老态龙钟、气息羸弱，只能靠身边一众护卫保护，要是能撤走护卫，杀他不是轻而易举？
　　由此可见，他们有不得不拉景珩入局的理由。思来想去，周煊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不能让世人知道莫明是死于他们三人之手，只能让另外一个人来除掉莫明，而最佳人选就是景珩。
　　由景珩出面杀了莫明，他们再出手解决景珩，既可以除掉莫明这个心腹大患，又可以除掉景珩这个大渊强将，还可以对外声称帮莫明报了仇，让小皇帝树立起英明神武、重情重义的美名。
　　周煊也混迹职场多年，这种“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伎俩，她多少见识过。把类似的例子放到这朝堂之争、权力之争上来，稍一推算，也能以小见大，窥见真相。
　　不过，她原本是没有怀疑马韶风的，他说起公主时满目的哀伤也不似作伪。但他诉说这些事时，对小皇帝的事一笔带过，着重说着他对莫明的恨，想要引起周煊也的同情，反而让周煊也心生疑窦。她同情甘如风，是因为听到了他心中所想。马韶风知道她听不到自己的心声，便想用言语来获得信任，可他没想到周煊也从来就不是一个只听一面之词的人。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为什么不干脆装作不知道，也好将计就计。”马韶风盯着周煊也，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来什么，可后者一脸淡然。
　　“你我都是穿越而来的，都有着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眼界，有着寻常人没有的特殊能力，可我们在这个阶级分明、权力压人的世界活得谨小慎微，稍一行差踏差可能就没命了，可见思维方式也好、眼界也好、能力也好，都不如权力来的管用。”周煊也慢悠悠说着，脑中闪过那晚被昭王掐住脖子的情景，那窒息的感觉像是潮水袭来一般，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抬眸看向马韶风，那双如琉璃般的眼睛里有着看穿世事炎凉的悲悯。
　　“我固然可以假装不知，继续跟你虚与委蛇，顺着你们的计划往下走，可我不想这样。”周煊也轻叹，她曾经也是肆意随心之人，可是职场将她变成权衡利弊、见风使舵之辈，直到经历生死一瞬后，她才想明白，生死之外无大事，可既然活着，那便要活得认真潇洒。
　　“我愿意以诚相待。”周煊也扭头看向马韶风，透亮的眸子仿佛要将对方一眼看穿，“我们联手杀了莫明，只要你们不伤害景珩。他以真心待我，我或许不能与他携手终身，但我不能害他。”
　　马韶风定定看着她，她的直白、诚挚让他感到羞愧、自惭，与眼前这女子比起来，他可谓是卑劣、自私。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刚知道自己能预测未来时，他也幻想过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可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成就一番伟业，可现实却给了他沉痛的一击——周煊也说的没错——先进的思维也好、特殊的能力也好，在这个权力至上的世界，几乎无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而露出一抹苦笑：“是我看错你了，是我眼瞎心盲，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答应你，不会伤害景珩。”
　　“你答应我有什么用？”周煊也白眼一翻，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态度，“你说的管用吗？你那小皇帝，还有甘如风，他们答不答应？”
　　马韶风笑着摇摇头，再一次被周煊也的小心思震惊道：“你还真是通透，你放心，我能说服他们。”
　　“对了，你不是能看到一个人未来三年内所遭遇的大事吗？你上次是不是看到了景珩的未来？他怎么样？”周煊也顺势开口问道。
　　“你终于想起来问了？”马韶风笑笑，笑容里也有了几分真心，“我确实看到了他的未来，我看到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他死于甘如风之手。”
　　“什么？”周煊也急得站了起来，“那不行，那我不干了！不能让景珩过来。”
　　马韶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别急，我是可以看到未来不错，但是我可没说未来是既定的。”
　　周煊也冷静下来，扭头死死盯着马韶风。
　　“未来是瞬息万变的，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一点小小的变化都有可能对未来产生巨大的影响，也就是‘蝴蝶效应’。”马韶风宽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成为国师？是因为我能预测一些事，也能改变一些事。如今我已经答应你了，那么景珩的未来也会发生变化。”
　　周煊也看着她，一脸的不相信：“既然你能看到未来，又能改变未来，那你为什么没能救下公主？”
　　这话无疑是往马韶风心窝里戳了一刀，他松开周煊也，苦笑着回答：“我原本是看到了公主将死的结局，我一直试图改变，我确实也改变了，只不过...是令她换了种死法。我看到她在邻国被那王子磋磨致死，所以想阻止她嫁过去，可惜那时的我人微言轻，阻止不了她出嫁。也是我，为了让她和我一起反抗，将那原本的结局告诉了她，反抗无果后，她自戕了......”
　　周煊也自知失言，叹了口气，走到马韶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