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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梦 夫君,你来 ...

  •   夏令深深,昭国公府的赏花宴要办在水上,是为风荷宴。

      自然不可能拿长公子的书斋出来操办,地点就选在玉泉池上的浮波榭,同样是三面环水,露台上可观赏大片荷景。

      同是水榭,浮波榭中通铺着青红莲纹地砖,饰有织金的兽皮胡毯,以及为了这次宴会搬过来的各种珍奇摆件。打眼望去,自然是富丽堂皇,通透明亮,但要阿堇看下来,却少了一份雅致——这是跟她梦中所见相比。

      她梦里的水榭,是参照长公子的那一座书斋,自然不落俗套,又精致又讲究。

      不过,怪道是蛤蟆点评人类,她一个要钱没钱、要宅没宅的小丫鬟,还品鉴上了,真是好笑。

      她也没有太多东张西望的心情,毕竟长安有头有脸的官眷们都被邀请来做客,作为主家,昭国公府要彰显出顶级阀阅的气派,落实到她们这些下人头上,一个办事不力,可是要吃责罚的。

      时间紧任务重,云实管事消耗上次帮忙解围的人情,向秋儿姑姑借了人手。

      云实管事是府里大管事的幺子,虽被大伙客气地称一句管事,其实身上并没有正经供职,平日里只跟着他阿爹做事,大管事指缝漏下来的闲散活计都交给他去办,还是头一次正经地操办宴会。

      大家伙都在猜测,他能不能跟前面几个兄长一样留在昭国公身边跑腿,成为嫡系心腹,就看这次宴会办妥没了。

      云实管事之前救了她的命,阿堇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他。何况不为别人,为了事情做好后的赏钱,她也会踏踏实实的。

      就这样,阿堇和兰姿几个小丫鬟成了苦力,白日被暂时调来布置水榭。

      宴会上那些撑场面的名贵花卉和摆件自然不让她们这等粗使碰,搬了一整天的桌椅板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回到下人房,躺在木板床上,忍不住嘶嘶抽气。

      阿堇听见兰姿又在隔壁拜她的清源妙道真君了,嘴里低低有辞,也赶紧对空拜了两下。

      “千万别扭着腰。”

      “不然明天可就真受罪了。”

      要是有个人能给她按摩,就好了。

      累了一天,几乎是沾枕就困,阿堇进入了梦乡,恍惚间又闻到了那股清雅的莲香,身下也不再是硬木床的质感。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她飘飘然地睁眼,果然发现自己又置身那座水榭。

      这次,她比前两次从容了一些,仔细起打量床帐中的模样。

      光线昏暗,其实看不清太多,只是觉得这样躺在其中像是被柔软的云雾托着,不要太舒服,根本不舍得起。

      便就这么大手大脚地摊着许久,有人从外面掀开了帐幔。

      阿堇原本舒服得眼睛都眯起了,隔着薄薄的眼皮,只觉光线忽如烛火般跳动了一下,随即有更多的莲香涌了进来。

      她下意识地撩起眼皮,便撞进素衣男子撑着纱帐垂眸看来的那一眼里。

      水墨朦胧,幔上莲纹微漾,他长长的墨发一部分垂于肩头,另大半部分挽在脑后。

      分明是闲适家常的装束,偏偏,松散的青丝下露出过分精致的五官,将周遭都衬得仙气了起来。

      半晌,阿堇轻轻眨了眨眼。

      看来,不管入多少次幻梦,第一时间都还是会被这张脸震撼到说不出话啊。

      对方站在床沿,目光扫过她的脸,停留片刻,继而那寒潭似的眼底泛起细微涟漪。

      “你,是何人?”

      他的嗓音也好听,像天山雪化后露出底下的锋利冰棱,落在人的耳里无比寒冽。

      阿堇不禁打了个寒噤,想了无数出的自我介绍,又都否认了一遍——

      兰姿说,梦里没见过的人都是阴桃花,不管神仙鬼怪,都不能回答他们你的身份。

      不过前两次都没有受到伤害,阿堇就像是什么试探陷阱的小动物,逐渐肆意了起来。

      她慢吞吞地笑了一声,道:“我是你的娘子啊。”

      “我们上次,不是已经见过面了?”

      “……”

      萧恪听到她的回答,凤眸幽幽地敛了敛。

      他当然不可能忘记。

      正待唤人把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子给缚起来扔到外面去,却听她又叹了口气:“嗳,夫君?”

      心里有个缩小版的自己叉腰叫嚣着“梦里什么都有”,阿堇半是期待地开口:“你来给我揉揉肩,好酸。”

      也不知她下了什么咒,当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桎梏猝然收紧,萧恪眼睁睁任由自己答应了她,随即欺上床沿,“听话”地离那具女体越来越近。

      纵使心底警觉,本能排斥,手掌却仍然不受控制地覆上了她的肩颈。

      萧恪:“……”

      这并非他的意愿。

      想不到有一朝会被梦中幻念肆意摆布,他身周冷得几能凝出一层薄冰。

      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少女乌软的发丝铺开,脊背单薄,脖颈纤细。仿佛手指收拢,轻易便能捏碎。

      手指收拢的一瞬,薄薄的肩头颤了颤,阿堇终于舒爽了。

      他的手劲有些重,却刚好能顾及劳累了一天的肌骨。阿堇顾不得深思为什么梦里想象出来的人还有体温,只觉得他指腹灼热的温度简直太能熨缓她的酸痛了。

      又有点害羞。

      隔着一层单薄的寝衣,那手掌明显不似女孩子纤细,掌心宽大,手指修长,轻松就能握住她的胛骨,又仿佛裹着沙砺的质感,所触肌肤霎时也像要烧起一团火来。

      阿堇攥了攥丝滑的缎衾,指甲都抠进被面里,忍不住喟叹一声:“别光按上面呀!”

      腰也很酸,蹆也很痛。

      因是背对着他,阿堇看不见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只知道对方虽没应声,却很听话地照做了。

      于萧恪而言,每一寸的指尖挪移,都是外力强行驱使所致,他眉间捺着一缕化不开的冷郁,无论如何尝试也无法挣脱。

      修长的指骨顺着阿堇的心意渐渐往下挪移,那团火,在她的脊背上漫无边际地燃烧起来。

      她不禁痒,身子瑟缩了下,眸中因舒服而溢出的泪花不觉洇出了眶骨,溻得睫毛湿漉漉的,一绺一绺地耷在眼尾。

      对他的表现,阿堇满意无比。她微抬了杏眸,扭头看他。

      从她的角度看去,那一缕垂在肩头的青丝正好挡住了视线,看不清俊逸五官,阿堇手痒痒地将他束发的簪子取下。

      三千青丝如缎,竟比女子还要滑顺,映得人也愈发如竹似玉清绝。

      萧恪沉沉看去,目光冷冽,语气却是温和的主动关心:“……怎了,我按得不好吗?”

      阿堇摇摇头,甜甜一笑。

      有那么一刻,她特别希望这不是自己梦里的幻想。

      若现实中也有这么一个俊美非凡的郎君,在她结束一天的辛劳后为她洗手作羹汤,百般体贴小意——

      人生如此,阿堇何求!

      想着想着,就有点想哭。
      可惜凭她的身份,这辈子都不可能体会到这般乐趣了。

      清源妙道真君真是好人,让她能够在梦里短暂地拥有这一切。

      阿堇感动不已,眸光盈盈地握住了那双手。

      少女的手,并不像家里的妹妹们精心保养过的柔荑滑腻,却很纤细,有一层薄薄的茧覆在上面。

      很明显,这是一双久经劳作的手。

      她制止了萧恪的动作,撑起身体。

      甭管发号施令时有多理直气壮,阿堇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发虚,指尖随着心跳的频率颤抖不休。

      她半天鼓足勇气,微微倾身,无视那黑眸中的冷冽,满面娇羞地在他颊边迅速留下清脆的一声“啵”。

      “夫君,辛苦了。”

      湿软一触即分,皮肉骨血中霎时炸开无数火星。

      从没有人敢擅自碰他。

      桎梏在这一刹出现了裂隙,萧恪得以自由的一瞬,反握紧她的手臂。凸起的骨节都被攥响,显然怒到了极点。

      阿堇诧异地张了张口,随即被痛意淹没,眼前一暗,顿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

      寅时,疏星黯淡,萧恪沉沉自帐中睁眼,薄唇抿直,漆黑的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若说平日里他如亭亭净植的白荷,给人以只可远望的清冷疏离之感,眼下,那便是天山寒潭中浸雪千年的雪莲,冷如玄冰。

      睡在梢间守夜小厮蓦然听见脚步声,一眼便瞧出他脸色的异样,赶忙爬起来询问:“公子怎么了?”

      萧恪凉凉瞥他一眼:“把灯点上。”

      “忽”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小厮小心翼翼地护着油灯,盖上琉璃灯罩。

      这是一间格局通透的水榭,书房与寝居一屏之隔,办公、休憩十分方便,是以萧恪不需要像府里其他兄弟那般漏夜从书房绕回寝院安置。

      眼下,他修长的指背略过书架上一排排或通俗或晦涩的古籍,在小厮困顿懵懂的目光中,微作停留,而后抽出了其中一本。

      ……这是怎么了?
      大半夜的,连《周公解梦》都给翻出来了?

      小厮也不敢说,也不敢问,默默地将琉璃灯往他的面前挪了挪。

      跃动的灯火,投落窗前摇曳的花影,正值闭月仙盛开的时辰,香气幽幽蔓延。

      萧恪视线只落手中的书页上,任光影流动,直到东方之既白,坊间传来零星几声鸡鸣,将朦胧晨雾驱散。

      放下什么头绪也没有的解梦书,晨光疏疏落进窗棂,照进他的眸子,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戾气。

      至此,再是迟钝的人也该觉出所谓“幻梦”不对了。警觉和敏锐,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直觉告诉他,梦境的形成与那少女脱不了干系。

      可她是谁呢?

      每次梦醒,少女的脸孔便如云中阁、雾里花般,任萧恪怎么回溯记忆都看不清,想不起了。

      沉默半晌,他提剑朝外大步走去。

      玉泉池。

      阿堇拍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眉眼放松。

      她昨夜醒来,发现腰背奇迹般地竟不怎么痛了,就好像真的有人给她仔细按摩过了一般。

      这都是清源妙道真君的功劳呀,她心里打定主意,等风荷宴忙完,一定要找个时间出府去庙里上香还愿。

      她怀抱着一捧粉莲,点缀青碧荷叶与鲜嫩莲蓬其间,兜出一张盈盈小脸。

      要往花房去,必须经过之前碰见长公子的那处玉泉泉眼所在的石亭向西直行。而当她今天再次路过时,远远地,就看见玖娘那小丫鬟一身簇新衣裙,腰间还扎了丝绦,端的是桃红柳绿,袅娜青春。

      她正站在亭子外面,掩不住心花怒放地向那亭中持剑的芝兰公子行礼。

      “长公子身边怎么也没个人?”

      “不如就叫奴婢留在这儿侍奉您?”她笑弯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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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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