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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颜料。 ...

  •   第二章·颜料……

      画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小而阴冷的风。门轴久未上油,发出像猫叫春一样的长音。沈执反手把门关上,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像给世界上了栓。

      灯没开。十二月的傍晚,天光只剩最后一层灰,被百叶窗切成碎片,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排钝掉的刀。

      空气里全是颜料味。松节油、亚麻仁油、以及某种正在发酵的、近乎腐烂的苦腥味——那是林砚用来打底的红酒渣底料。沈执闻见的第一反应竟是口渴。

      画架背对门口,帆布上用群青与铅白涂出一个人形背影:肩线、腰线、西装第三颗纽扣的位置,甚至后颈发尾翘起的那一点弧度,都与沈执自己分毫不差。只是没有脸。

      林砚站在画架前,风衣没脱,袖口沾着未干的颜料。沈执看见他右手小指在抖——像被线牵住的木偶,线头攥在不知谁的手里。

      “开灯?”沈执问。

      “别开。”林砚声音低哑。

      沈执于是没动。他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看见林砚把右手藏到身后——像要把心脏也一并藏住。

      “群青沾耳后了。”沈执说。

      林砚没回应。

      沈执便自己走过去,抬手。指尖碰到耳廓的一瞬,林砚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冰锥点到神经末梢。

      “别碰——”

      尾音被沈执的拇指摁回去。男人指腹带着室外带进来的冷,像一块刚淬过火的铁,贴在那点蓝上,轻轻一捻。颜料晕开,染到指尖。

      沈执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端多了一抹蓝,像从对方身上偷走的一小块灵魂。

      “三年零四个月。”沈执捻了捻指尖,“画我多久了?”

      林砚的呼吸在黑暗里变得很长,像一把钝刀在割帆布。

      “……三年零四个月零七天。”

      “为什么不敢画脸?”

      林砚的眼皮垂下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更深的阴影。

      “画了,就好像你真的会回头。”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咚一声敲进沈执的胸腔。

      沈执把西装外套脱了,随手搭在落满灰的窗台,衬衫袖口折了两折,露出腕骨。

      “让我看看。”

      他绕到画架正面。画布上的人背对观众,肩背线条因为松节油未干而显得略微扭曲,像在水里晃动。群青用得极重,像深夜的海;铅白勾出衬衫折痕,像浪尖的泡沫。

      沈执的视线往下滑,停在第三颗纽扣——那一粒他今早出门时特意扣歪的纽扣,在画布上被还原得毫厘不差。

      “你每天盯着我?”他问。

      林砚没答,只抬手想遮画。沈执抢先一步握住他手腕。

      “答了,就让你遮。”

      林砚挣了一下,没挣开。男人掌心贴着他腕内那道疤,像贴一条滚烫的河。

      “……公交 37 路,你每周三上午十点会在‘青桐路口’上车,坐第三排靠窗,把领带松开两厘米。周五晚上七点,你去‘缄默’酒吧,点一杯尼格罗尼,喝到第三口时会解开袖扣——”

      林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背一份烂熟却永远递不出去的情书。

      沈执听得出神。黑暗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像要把对方每一个音节都吸进去。

      “继续。”

      “……去年十一月二十号,你大衣第三颗纽扣掉了,我捡到了,没还。”

      沈执笑出声,胸腔震动,贴着林砚腕内那道疤。

      “原来在你这儿。”

      林砚终于抬眼,眼底一片潮红。

      “纽扣呢?”

      林砚用下巴指了指墙角。沈执顺着看过去——那里摆着一个透明标本罐,罐底孤零零躺着一粒黑色纽扣,被福尔马林泡得发亮,像一颗被腌制多年、仍不肯腐烂的心。

      沈执俯身,吻落在林砚眼尾。

      不是温柔的吻,是掠夺——像要把对方藏在睫毛后的那一点湿意全部卷走。

      林砚被他逼退两步,背抵上未干的画布。群青与铅白蹭上风衣,像把两个人的影子强行叠在一起。

      沈执的舌尖尝到苦味——群青本就带毒,混着松节油的辛辣,像某种古老的献祭。

      林砚揪住他领带,指节发白。

      “沈执,”他哑声说,“你要关我,就关一辈子。少一天,我都烧了你的画廊。”

      沈执笑,掌心贴上那道疤,轻轻摩挲。

      “好,那就烧吧。烧完再给你建新的,用我的名字命名。”

      林砚的呼吸骤然乱了。

      “疯子。”

      “你也是。”

      沈执低头,吻住他。这一次,没有语言,只有牙齿与牙齿相撞的脆响,像两块瓷器在黑暗里碎成同一把齑粉。

      画布被挤得皱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砚被转身,双手按在画架上。群青沾了他半张脸,像深夜的潮。

      沈执从背后贴近,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颜料有毒,别吃进去。”

      林砚笑,声音嘶哑:“早就吃过了。”

      沈执的指尖顺着风衣下摆探进去,摸到瘦得嶙峋的肋骨,像摸到一排被海水磨亮的礁石。

      “胃在哪?”

      “早被我自己割了。”

      沈执不信,手指继续往下,停在左腹——那里有一道更长的疤,藏在衣料与皮肤之间,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怎么来的?”

      “十七岁,想把自己剖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沈执的指尖停住,像被烫到。

      林砚却主动往后靠,后脑勺抵住沈执肩窝。

      “空的,后来被颜料填满了。”

      沈执没再说话,只低头吻在那道疤上。舌尖尝到一点咸——不是血,是汗,或者别的什么。

      林砚抖得更厉害,像被风刮得站不稳的芦苇。

      沈执扳过他下巴,逼他看向画布。

      “现在,把脸补上。”

      林砚瞳孔骤缩。

      “不——”

      “补。”

      沈执的声音低而稳,像命令,又像哀求。

      林砚的指尖在调色盘上颤抖,群青、铅白、赭石……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滩近乎黑的蓝。

      他抬手,笔尖落在画布背影的侧脸位置——却迟迟不敢落下。

      沈执从背后握住他手,带着他一起,在空白处勾出一道轮廓:眉骨、鼻梁、唇线……

      每一笔都像在拆一封迟到多年的信。

      最后一笔落下时,林砚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画布上的人终于回头——那是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眉眼锋利,嘴角却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

      沈执的呼吸停在半空。

      林砚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颜料,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沈执,你看,这就是你回头之后,我看见的地狱。”

      黑暗里,沈执把林砚转过来,额头抵额头。

      “那就一起下地狱。”

      林砚笑,眼底却全是潮气。

      “好。”

      他踮脚,主动吻上去。

      这一次,没有咬,没有撕扯,只有舌尖与舌尖小心翼翼的碰触,像两只在废墟里试探的兽。

      画布在背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松节油与颜料在空气里继续反应,像一场缓慢而持久的燃烧。

      沈执把林砚抱起来,放在窗台。窗台很窄,林砚不得不□□环住沈执的腰。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终于熄灭。

      画室里只剩颜料味、喘息声,以及两颗心脏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互撞得生疼。

      凌晨三点,沈执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

      他没接。

      林砚却听见了,声音哑得像被火燎过:“去接吧,万一是你的未婚妻。”

      沈执笑,吻落在他锁骨。

      “没有未婚妻,只有你。”

      林砚没再说话,只抬手搂住沈执的脖子,指尖在男人后颈留下一道长长的蓝——用的是自己的血,混着群青。

      像签名,也像诅咒。

      窗外,雨停了。

      画布上的人终于完整地站在黑暗里,回头,望向两个在窗台接吻的人。

      颜料未干,像一张永远干不了的脸。

      未完待续,请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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