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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湿 ...

  •   第一章·潮湿……

      傍晚六点,天色像一块浸饱了墨汁的棉布,轻轻一拧就能滴出黑水来。

      旧仓库改建的 19 号画室,铁门早被海风啃得锈迹斑斑。林砚把最后一笔钛白点在画布右下角,像给一具尸体缝上最后一针。他退后两步,眯眼审视那片死寂的蓝——蓝得发冷,像凌晨四点的海面,又像少年时期医院走廊尽头的氧气阀门。

      “可以了。”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灯没关,他却把风衣兜帽拉上来,仿佛黑暗才是他真正习惯的光源。黑风衣是高中穿到现在的,棉麻混纺,早被颜料啃得千疮百孔:群青、赭石、镉红、钛白,像一块移动的战争遗址。

      雨就是在这时落下来的。

      毫无诚意,细得像有人在天上拧不干一条旧毛巾,却又冷得钻骨头。林砚没伞,把拉链提到锁骨,低头往外走。铁门在身后“哐”地关出一阵风,把他单薄的肩胛骨往前推了一把。

      仓库门口的路灯坏了,只残余一根钨丝在玻璃罩里打颤。林砚踩着碎玻璃和湿梧桐叶,往 1 号线的地铁站走。身后的雨幕像一张透明的幕布,幕布的另一端,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三米,两米半,三米——像尺子量过。

      林砚没回头。

      他习惯被跟踪:美院那些拿他当怪物的同学、喝得半醉的流浪汉、或是某个刚被“林疯子”当众撕过画的新生。他懒得回头,也懒得害怕。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墙根长满青苔,滑得像一条绿色的舌头。雨把青苔泡得更滑,林砚的靴底却像长了倒钩。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四步一下,和当年在医院缝针时一样节奏。

      走到拐角,雨忽然大了。

      像有人把那条旧毛巾彻底拧碎,碎得水珠都带棱角。林砚把帽檐压得更低,鼻尖却嗅到一缕不合时宜的檀香味——冷杉、雪松、再混一点焚香后的灰烬。

      那只手就是在这时伸过来的。

      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第二关节有极浅的齿痕。雪白袖口在路灯残光里一闪,像刀刃。指尖碰到林砚耳廓,轻轻一擦,把溅在上面的雨珠抹掉。

      “颜料沾上了。”

      声音低而礼貌,像深夜电台的男主播,却带着金属质的冷。

      林砚侧头。

      男人站在雨里,黑伞微倾,伞骨上溅满碎银似的水珠。西装是深墨蓝,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别一枚极细的银质领针——极简,没有任何花纹,像一枚被磨平的句号。

      沈执。

      林砚的呼吸滞了半拍。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张脸——至少不会在一条发霉的巷口。上一次见到,是三年零四个月前,在一场慈善拍卖的预展上。沈执站在聚光灯下举牌,像一尊被抛光的大理石像;而他缩在角落,指间夹着一张竞拍号,最终没敢举起来。

      “关你什么事。”

      林砚把声音压到最低,像把一把钝刀往喉咙里塞。

      沈执没答,指尖下滑,攥住林砚的左手腕——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准确落在那道疤上,像找到一枚多年未见的钥匙。

      疤是旧疤,蜈蚣形,淡粉里透白,在雨里微微发烫。

      林砚挣了一下,没挣开。雨把两人的袖口都浸透了,布料黏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

      “林砚,”沈执俯身,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找到你了。这次别再躲,躲也躲不掉。”

      雨忽然变大。

      风把路灯最后的火苗吹灭。世界黑下来,只剩两颗心脏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互撞得生疼。

      ——

      沈执的车停在巷口,黑色迈巴赫,尾灯像两粒烧红的炭。

      车门“咔哒”一声,林砚被塞进去,风衣下摆沾了泥水,在真皮座椅上洇出深色痕迹。沈执绕到另一侧上车,没看他,只抬手对司机说:“回家。”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檀香味。林砚把帽檐压得更低,整个人缩进风衣领口,像要把自己的骨头也折进去。车载香氛是雪松与焚香,和沈执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冷,却带着灰烬的余温。

      车窗外的雨变成一条条倾斜的银线。

      林砚盯着那些线,想起十七岁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暴雨,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沈执冲进医院,手腕上的血混着雨水,把白色 T 恤染成粉红色。

      后来,护士给他缝针,他盯着天花板,听见医生说:“再深一点就割到动脉了,这孩子命大。”

      命大?林砚想笑,嘴角却僵得像冻住的湖面。

      车停了。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沈执先下车,绕过来替他开门。林砚没动,盯着对方鞋尖——手工牛津,鞋面一滴水都没有。

      “我自己能走。”他说。

      沈执没让开,只伸手替他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哒”一声弹开,像子弹上膛。

      电梯直上 29 楼。

      指纹锁,沈执抓着他的右手食指按上去,“滴”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没开灯,落地窗外是整片珠江,雨把江面打成碎钻。沈执把伞立在玄关,顺手扯松领带,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表演。

      林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闻到新装修的气味:乳胶漆、白橡木、再混一点没散尽的松节油——像一座刚竣工的博物馆,而他是一尊被临时借展的石膏像。

      “拖鞋。”沈执说。

      林砚低头,看见一双全新的黑色棉拖,和他脚上的靴子一样码数。

      “我自己的鞋。”

      “会弄脏地板。”

      “地板重要还是我重要?”

      沈执笑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板可以换,你不能。”

      林砚踢掉靴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暖很热,他却打了个寒颤。沈执从背后绕过来,手指勾住他的风衣拉链,往下一拉——金属齿发出细碎的、像嘲笑的声响。风衣落在地上,发出闷响,像一具被剥掉外壳的甲虫。

      林砚里面只穿一件白 T 恤,领口松垮,锁骨嶙峋。

      沈执的视线在他左腕停了一秒,那道疤在灯下泛出淡淡的粉。

      “还疼吗?”

      林砚没回答,只抬手捂住腕骨,像护住一个秘密。

      厨房传来水沸声。

      沈执转身去关火,留给他一个背影。林砚趁机打量屋子:开放式厨房,中岛台,黑色岩板;客厅整面墙都是书架,书脊按颜色排列,像一块被切开的虹;最显眼的是沙发背后那幅油画——

      他怔住。

      那是他的作品,三年前的《雾港》。

      画布上,灰蓝色的雾吞没了一艘废弃渔船,船头站着一个人影,没有脸,只有背影。

      沈执端着两杯姜茶回来,递给他一杯。

      “为什么买它?”林砚问。

      “因为你在画里藏了求救信号。”沈执说,“我看懂了。”

      姜茶很烫,林砚用指尖碰了碰杯壁,又缩回去。

      沈执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蹲下来,与他平视。

      “林砚,”他声音很轻,却像在宣判,“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画室我替你租好了,就在隔壁小区。你每天画十个小时,我回来检查。”

      林砚抬眼,黑眼珠深得像没点灯的井:“如果我拒绝?”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沈执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疤,“这是你欠我的。”

      林砚笑了。

      那笑意像一把薄刃,在灯下闪了一下。

      “好啊。”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你每天晚上,亲手给我调颜料。我要你看着我,把每一滴血都变成画。”

      沈执的眸色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成交。”

      ——

      夜深。

      雨还没停,敲打落地窗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指。

      林砚被安排在客房,门没锁,却有一道指纹门禁——从里面打不开。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前。

      29 楼的高度让他眩晕,却又莫名兴奋。

      他想起沈执在电梯里说的话:

      “林砚,你逃不掉的。”

      当时他没回答,只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我也没想逃。”

      ——

      凌晨三点。

      沈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林砚没睡,坐在床沿,黑 T 恤卷到腰际,露出薄薄一层腹肌。

      “喝了,助眠。”

      林砚接过杯子,却没喝,只盯着杯沿的奶泡。

      “沈执,”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确定要把我关在这里?”

      “不是关,”沈执纠正,“是收藏。”

      林砚笑出声,肩膀轻颤,牛奶差点洒出来。

      “那你知道收藏品最怕什么吗?”

      “什么?”

      “被主人厌倦。”

      沈执没说话,只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奶沫。

      指尖碰到他下唇,停了一秒,像在等待一个邀请。

      林砚没动。

      沈执俯身,吻住他。

      那是一个不带情欲的吻,像盖章,像确认所有权。

      林砚闭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吻结束时,沈执轻声说:“厌倦之前,我会先让自己上瘾。”

      ——

      雨声渐小。

      林砚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主卧传来极轻的水声——沈执在洗澡。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的牛奶杯,指腹沾了一点奶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字母:E。

      字母很快消失,像从未存在。

      他却笑了,笑得极轻,像风从门缝里漏进来。

      ——

      天快亮时,林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七岁的夏天,暴雨,医院走廊。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沈执,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滴在白色地砖上,开出一串小小的红花。

      医生在喊:“再深一点就割到动脉了!”

      他却只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沈执的额头,小声说:

      “别怕,我找到你了。”

      梦醒时,窗外雨停。

      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道疤上,像一条正在愈合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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