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恋蝴蝶》卢乙

43、第 43 章

　　自从电影开拍，兰卡村的男女老少就多了一项日常活动，有事没事总爱溜达到片场，站在剧组拉的警戒线外边瞧热闹。

　　有时候距离太远，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大伙儿依旧乐此不疲，反正站哪儿唠不是唠，这儿还能沾点“星”气儿。

　　为了防止剧情泄露，村长班觉带着村干部们挨家挨户打招呼，严禁直播和拍摄，他也时常背着手到片场周边转悠，既算是监督，也算是一种守护。

　　这天班觉心情格外好，刚从县里开了会回来，就召集大家坐到老树下，摇着蒲扇高声宣布：“县里决定啦，要给我们修路喽！直接连上高速，这才叫‘要想富，先修路’，咱们兰卡，是真迎到财神爷咯！”

　　卓嘎一边嗑瓜子一边笑，脸颊红扑扑的：“我给老二都说了，喊他早点回来，去学个厨师，再开个农家乐。”

　　“哎哟，该你发财喽。”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酸了一句。

　　“啥叫我发财？是咱们整个兰卡村发财！”卓嘎挺直腰板回应，她确实是村里最有远见的那批人，早早改建出自家的民宿，这几个月被剧组住得满满当当，以后人走了她也不愁，名气打出去了，还怕没有游客吗？

　　班觉抓了把炒豌豆，朗声笑道：“听一哈，啥子是格局！”

　　坐在最右方的达瓦卓玛没有加入讨论，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片场方向，只见几位男演员从黑帐篷走出来，江让一个转身就被“打倒”在地，但很快他又爬起来，和那几人扭打作一团。

　　“哎哟！小江被打了啊？”她忍不住惊呼。

　　班觉觑起眼睛看，摆摆手解释道：“假的假的，拍戏呢，莫担心。”

　　旁边一位正在吃豌豆的阿尼拍拍她的肩，笑着说：“还是你运气好，小江人长的好，脾气也好，不像住我们家那个。”住她家的那两个演员，每天除了吃饭能见着，平时碰上都不一定打招呼。

　　达瓦卓玛笑得合不拢嘴：“是嘞是嘞，我们小江是好。”

　　班觉拧开保温杯，吹开浮沫的茶叶，正色道：“现在村委会的账号每天都能收到几十条私信，问我们村在哪、有没有住宿、哪家饭好吃……你们有想法的可要抓紧喽！县里已经安排上了，等电影拍完，马上推进旅游线路开发！”

　　大家说说笑笑一直到傍晚时分。

　　从一一顶着夕阳回来，正遇上去磨青稞面的格隆阿波，老爷子独居多年，子女都在外打工，她二话不说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就扛上肩，陪着老人慢慢往家走。
　　路过老树时，一眼就看见了自家阿依。

　　“阿依，等我一会儿，送完格隆阿波就接您回家！”她抬高声音喊。

　　老太太毫无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某个方向。

　　她顺着阿依的视线看向片场，江让正将林可妍拦腰抱起，稳稳托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共乘一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可心头却无端一沉，随即猛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整个晚上她都闷闷的，小腹隐隐作痛，情绪也莫名低落。

　　达瓦卓玛端来酸奶：“心情不好哇？”

　　从一一摇头：“来例假了，肚子有点儿痛。”生理期就是会影响情绪，她才没有心情不好。

　　“那明天在屋头休息嘛，莫去训练了。”

　　“嗯，”她蜷着身子窝在坐床上，声音软糯：“那阿依给我做好吃的。”

　　“要的，给我乖乖做好吃的。”
　　达瓦卓玛说着，疼爱地拢了拢她的头发，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房间里一片温馨宁静。

　　八点一刻，江让的声音混着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十一回来了吗？”

　　他怀里抱着个大西瓜，看她蜷在坐床上，神色一敛，撂下西瓜蹲下去看她：“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从一一正闭目养神，懒得搭理他。

　　达瓦卓玛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嘘，肚子痛。”

　　“肚子痛？怎么会肚子痛？吃坏东西了？”他顿时紧张起来：“吃药没？走走走，赶紧去医院。”

　　老太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去一趟，放心些，”他忍不住轻抚下她的发顶，声音放的又轻又软：“十一？十一？乖，起来了，我们去医院看看。”

　　从一一被他吵得烦，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讨厌死了！”

　　见她醒着，江让轻轻拢住她肩膀，俯身仔细去看她：“醒着呢，那跟我说说，是感冒了还是吃坏东西了？”

　　小姑娘睁开眼就瞪他：“吵死了……”

　　“我关心你嘛，怎么就肚子疼了，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

　　她啧一声，干脆翻过身去背对他，这个大笨蛋以为自己是男孩子呢，哪个男孩子来例假的，叫她怎么说。

　　卓玛阿依在一旁看得好笑，轻轻拍了拍江让的肩膀，用口型无声地提示：“女娃娃那几天。”

　　江让恍然大悟，抿唇轻笑，片刻后就挤上坐床，拖长了音调：“阿依~您看我这脸~都破相了~谁来心疼心疼我呀~”

　　从一一回过神，伸手推他：“走开走开。”

　　“你哥都被人打了，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故意把脸凑到她眼前，指尖轻点右颊那道浅红。

　　堂屋明亮的白炽灯下，那道痕迹格外清晰，她眉头紧拧，嘴上却仍犟着：“活该。”

　　“怎么就活该了？阿依您评评理，这臭小子心多硬啊。”

　　原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待看清他脸上的伤，老太太才哎哟一声，凑近了些：“真跟人打架了？”

　　“他那是让人家姑娘扇的。”从一一瞪他一眼，这指痕一看就是被林可妍扇的。

　　江让摸摸自己的脸颊，下意识的顶了顶腮帮子：他的小十一，可真聪明。

　　不过脸上的指痕并不是林可妍扇的，而是化的妆：“我这可不是什么姑娘扇的啊，正经工伤！”他把脸凑的更近，满眼的委屈：“你瞧瞧，多可怜，拍个戏还要挨打。”

　　他挨的好近，嘴唇上下嗡动，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
　　从一一只注意到，那张唇是玫瑰色的，很饱满很柔软，下唇比上唇略厚，所以稍稍一嘟囔就像是在噘嘴。

　　“看什么呢？”意识到她正盯着自己，他故意逗她

　　她慌忙移开视线，却不小心撞进他眼睛里，她记得他是内双，只有眯眼或蹙眉时，那道褶痕才会显现，怎么今天笑着也这么明显了？

　　还有睫毛，又长又密，随着眼睛的眨动，忽闪忽闪的，看得人心里怪怪的，可到底是哪里怪，为什么这些日子，她总有这种感觉。

　　鬼使神差地，从一一伸出手，指尖拂过了他眼皮。

　　“臭小子~”江让任由她打量，目光温柔得像能穿透覆面，在心里描摹出她此刻好奇又专注的表情。

　　他正沉浸在这份想象中的娇嗔里，却冷不防——

　　“嘶——”

　　她从他还带着妆的眼皮上利落地撕下了双眼皮贴。

　　“你脸上也是化的妆吧！”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下子坐直身子，伸手就去捏他的脸颊，带着点小小的报复心，用力揉搓起来。

　　“啊啊啊啊阿依救命......”他配合地哀嚎，却丝毫没躲，眼里全是纵容的笑。

　　看两个孩子笑闹成一团，老太太眼里漾满了慈祥与欣慰，屋外夜色渐深，而屋内却暖意融融，仿佛连灯光都变得格外温柔。

　　隔天她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以后仍旧觉得身上软趴趴的，达瓦卓玛从冰箱里翻出半只土鸡，从一一摇摇头：“没胃口。”

　　“你哥哥说中午他回来弄饭。”

　　“江让？”不是说很忙吗？

　　正说着，江央阿依就来了，拎了两大口袋蔬菜，达瓦卓玛把菜放到灶台就拉了老姐妹唠嗑，期间说起索朗，干脆给他拨了个电话。

　　“***”（索朗，我在你卓玛阿依家头，十一也在。）

　　“十一还好不咯？”仰躺在车底修车的索朗，脚一蹬就滑了出来，他坐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机油。

　　“好哦，十一现在天天往县上去打球。”

　　听说从一一恢复了训练，索朗欣喜万分：“太好了！”他低呼一声，手里的扳手一滑，砸在脚上，疼得他“哎哟”一声。

　　达瓦卓玛忙问他：“咋咯哦？”

　　“没事没事，扳手掉了，卓玛阿依，您身体还好吗？”

　　“我好得很！正跟你阿依商量明天去挖虫草呢。”

　　“别去了，一天也挖不了多少，来回十几公里太折腾。”索朗怕两位老太太是想挣钱补贴家用，万一摔着了更不划算：“我存了不少钱，年底就能还上十一那笔了。”

　　听到这话，达瓦卓玛怕他多想，忙道：“哎哟，你个娃娃说啥子呢，那钱十一说是投资给你的，你就好好拿去做生意，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赚钱把身体累坏了。”

　　“知道的。”

　　从一一揉了揉依旧软绵绵的小腹，轻声问：“生意还好吗？”

　　一听是她的声音，索朗顿时提起精神：“好得很！有时候半夜还能洗上两辆车。”

　　就知道他肯定是一个人守着铺子到深夜，从一一也叮嘱：“别熬太晚，又没人催你还钱。”

　　“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呢？怎么去县上的？班车多不方便，让央吉送你去吧。”

　　“我拿驾照了，自己开车去的。”

　　“噢，那就好，那就好，开车要慢一些，注意安全。”

　　“嗯。”

　　一通电话说来说去，都是相互关心的话语，他们不是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

　　拎着一袋子松茸回来的江让正好听到这通电话，他收了伞立到门边，问：“谁呀？”

　　电话那头的索朗也听到了这个陌生的男声：“谁呀？”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