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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复活 ...

  •   陈清宿

      ---

      一

      陈默第一次见到陈清宿,是在医院的急诊室。

      那天下着大雨,救护车送来一个昏迷的年轻人。车祸,浑身是血,需要紧急手术。陈默套上手术服,走向手术台,然后她停住了。

      那张脸。

      那张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脸。

      阿青。

      她站在那里,整整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护士在叫她,她没听见。直到主刀医生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机械地走到手术台前。

      那张脸太像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她忽然想起阿青七岁时的照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眼睛闭着,但她知道,如果睁开,一定也是那样亮。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陈默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递着器械,看着那张脸,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

      你是谁?

      ---

      二

      手术结束后,她去查了病人的资料。

      姓名:陈清宿。年龄:十九岁。职业:大学生。籍贯:隔壁城市。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与阿青相关的记录。

      可那张脸。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还在昏迷的年轻人。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阿青。

      “陈医生?”

      她转身,看见周谨川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一把湿淋淋的伞,显然是刚从外面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

      “陈强给我打电话,说你一直没回家。”他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病房,“怎么了?”

      陈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是指了指病房里的人。

      周谨川看过去,然后他也愣住了。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阿青?”

      陈默摇摇头:“不是。他叫陈清宿,十九岁,大学生。”

      周谨川盯着那张脸,眉头慢慢皱起来。

      “长得一模一样。”他说。

      陈默点点头。

      “陈强知道吗?”

      陈默摇头:“我刚准备告诉他。”

      周谨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别告诉。”

      “为什么?”

      周谨川看着那张脸,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等他醒了,我想先和他谈谈。”

      ---

      三

      陈清宿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穿着白大褂,正在翻看什么。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很亮。

      和阿青七岁时的照片上一样亮。

      “你醒了。”陈默说,声音很平静,“感觉怎么样?”

      陈清宿眨了眨眼睛,看着她,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谁?”

      “我是你的医生,陈默。”

      “陈默……”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微微皱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过?”

      陈清宿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做梦梦到的。”

      陈默没有再问。

      她给他做了检查,一切正常。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又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轻轻带上门。

      门外,周谨川靠在墙上,等着她。

      “怎么样?”

      “很健康。”陈默说,“他说他好像听过我的名字,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周谨川的眼神动了动。

      “我去查了他的背景。”他说,“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考上大学,成绩很好,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福利院?”

      周谨川点点头。

      “哪家福利院?”

      周谨川看着她,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李秀芬工作的那家福利院。

      那是阿青待过的那家福利院。

      ---

      四

      李秀芬见到陈清宿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阿青……”她捂着嘴,浑身发抖,“是阿青……”

      陈清宿坐在病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一脸茫然。

      “阿姨,您认错人了。我叫陈清宿。”

      李秀芬摇头,泪流满面:“不,不会错的。你七岁时候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就是阿青。”

      陈清宿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陈默和周谨川,眼神里全是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

      陈默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她看着这张和阿青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很轻:

      “你记得你七岁之前的事吗?”

      陈清宿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他说,“福利院的老师说,我是被人送来的,送来的时候发着高烧,烧了很久,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默和周谨川对视了一眼。

      “送来的时候,你多大?”

      “老师说,大概七八岁。”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秀芬走过来,颤抖着从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他。

      “你看,这是你七岁的时候。”

      陈清宿接过照片,低头看去。

      照片上,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福利院的铁门前,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他的声音发颤,“这是我?”

      李秀芬点头,泪流满面。

      陈清宿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我是谁?”

      ---

      五

      那天晚上,陈强家。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石尊主先开口。他盯着陈清宿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

      “他不是阿青。”

      陈强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石尊主指了指照片上的眼睛:“阿青最后的时候,眼睛是空的。这个孩子,眼睛是亮的。”

      陈默说:“可是李秀芬说他就是阿青。她手里有他七岁时候的照片,和他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石尊主沉默了一会儿。

      “阿青死的时候,我弟弟已经死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亲眼看见他死在陈强怀里。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

      周谨川忽然开口:“但如果他真的是阿青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青死的时候,没有做尸检。”周谨川说,“没有DNA比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个人就是阿青。我们只是从陈强的描述里知道,他死了。”

      陈强的脸色变了。

      “你在说什么?我亲手——”

      “我知道。”周谨川打断他,“我相信你亲手送走了一个人。但那个人,一定是阿青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石尊主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然后说:

      “我要见他。”

      ---

      六

      第二天,医院。

      陈清宿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门开了。

      石尊主走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然后一步一步走近。

      陈清宿转过头,和他对视。

      很久很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石尊主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认识我吗?”

      陈清宿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他盯着石尊主的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愣住了:

      “哥哥?”

      石尊主浑身一震。

      陈清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迷茫,一丝困惑,还有一丝——熟悉。

      “我好像……”他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我好像梦见你。很多次。你站在一个教堂门口,对我说,让我等着,你办完事就回来接我。”

      石尊主的眼睛红了。

      “我一直等。”陈清宿继续说,声音很轻,“等了很久很久,你没有回来。后来有人带我走,去了一个很黑的地方。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抬起头,看着石尊主,眼眶里有泪光在闪烁。

      “是你吗?”

      石尊主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双和阿青一模一样的眼睛。

      “弟弟。”他说,声音破碎,“是你吗?”

      陈清宿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看到你的时候,这里——”他捂住胸口,“很疼。”

      石尊主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和阿青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却是亮的。

      他忽然想起阿青最后的样子——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他想起阿青死在陈强怀里的那个晚上。他想起自己找了十八年,等来的只是一座冰冷的墓碑。

      如果——

      如果那个人不是阿青呢?

      如果阿青没有死,只是失去了记忆,被送到了另一个城市,活了这么多年?

      如果他现在,终于回来了?

      “陈强。”他哑着声音,头也不回,“我要做DNA鉴定。”

      ---

      七

      等待结果的那三天,是最漫长的三天。

      陈清宿出院了,暂时住在陈强家。他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但他看石尊主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依赖和亲近——像一个丢失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石尊主几乎没有睡。他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和阿青一模一样的脸,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如果是他,怎么办?

      如果不是他,又怎么办?

      陈强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周谨川和陈默每天都会来。没有人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像一家人。

      第三天晚上,结果出来了。

      陈默拿着那份报告,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去。

      周谨川走过来,轻轻问:“怎么样?”

      陈默看着他,眼眶发红。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她说,“他是石尊主的亲弟弟。”

      周谨川愣住了。

      “可是阿青——”

      “我不知道。”陈默摇头,“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DNA不会骗人。他是阿青。”

      周谨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石尊主坐在沙发上,陈强坐在他旁边。陈清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周谨川走过去,把报告递给石尊主。

      石尊主接过来,低头看去。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窗边的那个年轻人。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么亮,和阿青七岁时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弟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陈清宿转过头,看着他。

      “哥。”

      就这一个字。

      石尊主的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他伸出手,颤抖着,把他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陈清宿任他抱着,眼泪也掉下来。他伸手,轻轻拍着石尊主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我回来了。”他说,“哥,我回来了。”

      陈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陈默靠进周谨川怀里,轻轻啜泣。

      小黑趴在地上,尾巴轻轻摇着。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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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阿青的墓前。

      不,现在应该叫——那座空墓。

      石尊主蹲下来,摸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墓碑上还刻着“阿青”,还刻着“谢谢你放我走”。

      “原来不是他。”他轻声说,“原来他一直活着。”

      陈强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石尊主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陈清宿。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这里埋的,是谁?”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

      周谨川缓缓开口:“当年那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和阿青长得很像的人。也许是被故意安排来代替他的。也许……”

      他没有说完。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了。

      但有一件事,他们现在都知道了——

      阿青还活着。

      那个在教堂门口等了三天三夜的孩子,那个被人贩子卖掉的少年,那个失去了所有记忆、在另一个城市重新活过来的人——

      他回来了。

      陈清宿走过来,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很久很久,他开口:

      “如果这里埋的是我,那我是谁?”

      石尊主看着他,轻轻说:“你是阿青。你是我的弟弟。”

      陈清宿转过头,看着他。

      “那我为什么活着?”

      石尊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因为有人替你去死了。”

      风吹过来,很凉。

      陈清宿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掉下来。

      “那个人,是谁?”

      石尊主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

      ---

      九

      很多年后。

      陈清宿三十岁了,成了一名老师。他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认字,教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他从来不跟人提起自己的过去。但他每年都会回那座城市,去看那些人——

      他的哥哥石尊主,还有陈强。

      周谨川和陈默,还有他们的孩子。

      李秀芬,那个一直留着照片的阿姨。

      还有那座空墓。

      今年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眼睛很亮。

      石尊主看着那个年轻人,愣住了。

      “他是谁?”

      陈清宿笑了笑,说:“我学生。”

      石尊主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

      陈清宿点点头。

      “他也是被人丢下的。我在福利院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不肯走。”

      石尊主的眼眶红了。

      陈清宿看着那个年轻人,轻声说:“我没有等到你,但我可以让他不用等。”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那座空墓。

      墓碑还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年都有人来打扫,来放花,来站一会儿。

      陈清宿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谢谢你。”他轻声说。

      风吹过来,很暖。

      他站起身,转身往回走。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块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旁边站着他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正蹲着,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另一个门口,等一个人来接他。

      现在,他不用等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向等在门口的那些人——

      他的哥哥,他的家人,他的未来。

      等的尽头,是有人在。

      他终于明白了。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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