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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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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手
周谨川和石尊主是怎么成为商业对手的?
这个问题陈默问过陈强,陈强摇头说不知道。问过周谨川,他只是笑了笑,说“生意上的事”。问过石尊主,那人叼着烟,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陈医生,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直到那天,陈默在医院急诊室值班,送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那人她认识——是周谨川律所的合伙人,姓林,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平时斯斯文文的。此刻他躺在担架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全是血,却还在笑。
“陈医生,”他看着她,牙齿上都是血,“别紧张,我自己摔的。”
陈默没理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周谨川呢?”
“周律师在法院。”林姓合伙人嘶嘶地吸着气,“今天有个案子开庭。”
“什么案子?”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透过血污和金丝边眼镜,亮得吓人:“陈医生,你真想知道?”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分钟后,她站在法院门口。
庭审已经结束,人群正从大门涌出来。她看见周谨川从台阶上走下来,黑色的律师袍穿在身上,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鸟。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有人递名片,有人说着什么,他只是微微点头,神情淡漠得像一座雕像。
然后他看见了她。
人群自动分开,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停下来的缘故,也许是他眼神变化的缘故。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你怎么来了?”
“你合伙人进医院了。”
周谨川的眼神暗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
“他替我挡的。”周谨川说着,伸手解开律师袍的扣子,“有人不想让我赢今天的官司。”
陈默这才注意到,他的衬衫袖口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什么官司?”
周谨川看着她,那双黑得像没有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一个M国的案子。”他说,“关于三年前一批从中国运出去的——人。”
陈默的心猛地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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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强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周谨川和陈默坐在沙发上,对面是陈强和石尊主。四个人,四杯茶,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石尊主先笑了。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周律师,今天赢了吗?”
周谨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石尊主,您希望我赢还是输?”
石尊主挑了挑眉。
陈强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周谨川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份庭审记录,封面上印着法院的红色印章。他翻开其中一页,推到石尊主面前:
“今天的案子,是关于三年前M国地下势力的一起人口贩卖案。被告是一个叫‘青蛇’的组织,专门从中国拐卖未成年人,卖到M国的夜场、赌场、私人会所。”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周谨川继续说:“这个组织的首领,三年前被认定死亡。但今天出庭的证人指认,他还活着,就藏在这座城市里。”
他看着石尊主。
石尊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证人是谁?”陈强问,声音发紧。
周谨川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推到石尊主面前。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西城教堂门口,穿着神父袍,头发花白,正在和一个小男孩说话。那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仰着头看着他。
石尊主的脸色变了。
“这是三个月前拍的。”周谨川说,“拍这张照片的人,是当年被‘青蛇’卖到M国的一个孩子。他逃出来了,找了三年,终于找到当年那个把他卖掉的——人贩子。”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穿着神父袍的背影,忽然想起强瑟安说过的话——“我替他活了这三年”。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照片上的他,正在和一个小男孩说话。那小男孩仰着头,眼睛里全是信任。
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个小男孩站在教堂门口,等他的哥哥回来接他。
“那个孩子,”陈默开口,声音发干,“你认识他?”
石尊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谨川。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疲惫。
“你查了我三年,”他说,“就是为了这个?”
周谨川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进去?”石尊主问,“你有证据,有证人,有今天的庭审记录。你随时可以让我坐一辈子牢。”
周谨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那个证人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谨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他说,当年卖他的人,不是照片上这个人。”他转过身,看着石尊主,“是另一个。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陈强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周谨川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石尊主,等着他开口。
很久很久,石尊主终于说话了。
“我父亲,”他说,声音沙哑,“那个真正的强瑟安,在找到我之前,做了二十年的人贩子。”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我妈卖过,把我卖过,把我弟弟——”他停住了,喉咙动了动,“把我弟弟也卖过。只是他不知道,那是我弟弟。”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快死了。”石尊主继续说,“他说他想赎罪,想用他这条命换我一条命。他说他有一个教堂,有一个身份,有五十年的清白名声。只要我愿意替他活着,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他看着茶几上的照片,看着那个和小男孩说话的背影。
“我答应了。”他说,“可我不知道,他欠的债,不是换一个名字就能还清的。”
周谨川看着他:“那些孩子——”
“不是我卖的。”石尊主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这三年里,我找到过四十七个被他卖掉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受苦,有的——有的像你今天那个证人一样,逃出来了,在找他。”
他看着周谨川,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我在等他们来找我。”他说,“等他们来报仇,来质问,来把我当成那个该死的人。我每个星期去教堂坐着,每个月去太平间站着,就是在等他们。”
陈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石尊主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周谨川:
“你今天带来的那个证人,是三年前我找到的第四十三个。我帮他逃出来,给他钱,送他去医院。我告诉他,那个卖他的人已经死了,不用再找了。”
周谨川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不信?”他问。
石尊主苦笑了一下:“他信。但他还是想知道,那个死了的人,长什么样。”
他指着茶几上的照片:“所以三个月前,他偷偷拍了这张照片。回去以后他越看越不对劲——照片上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贩子,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睛。”石尊主说,“他记忆里的那双眼睛,是空的。照片上这双眼睛——”他顿了顿,“里面有东西。”
周谨川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石尊主没有回答。
陈默忽然开口:“因为他想让那些人恨他。”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看着石尊主,眼眶发红:“他弟弟等了他十八年,最后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所以他让那些人来找他,来恨他,来把他当成仇人——这样他才能替弟弟受一点苦,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石尊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陈医生,”他说,声音很轻,“你不该当医生的,你应该去当算命的。”
陈默没有笑。
周谨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拿起那份庭审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着。
“今天这个案子,”他说,“我赢了。”
石尊主愣了一下。
周谨川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证人当庭翻供,说自己记错了。被告因证据不足被释放。”
石尊主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着周谨川,眼神里全是不解。
“你——”
“那个证人,”周谨川打断他,“三年前被你救的那个。他今天早上来找我,给我看了这张照片。”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照片,和茶几上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写了一行字:
他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石尊主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他问我,”周谨川继续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我说我不知道。”周谨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现在我知道了。”
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尊主。
“我查了你三年,不是因为我想把你送进去。”他说,“是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阿青最后看见的人是我。”
石尊主看着他。
“那天在巷子里,他看见我,说那孩子长得像我弟弟。”周谨川说,“我后来想了很久,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那天偏偏是我站在那里?”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是在跟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还能替他传话的人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陈默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影子。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越走越远,忽然想起他问过她的那个问题——
“后来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活着。”
她现在知道了。
石尊主活着,不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还有那么多人在找他,在恨他,在等着他来赎罪。他替那个真正的罪人活着,替那个把他弟弟卖掉的人活着,替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孩子活着。
这是他选的活法。
也是他欠这个世界的。
她转身回去。屋里,陈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石尊主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照在她身上,很凉。
她忽然想起周谨川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没有底的眼睛。她想起他说“我查了你三年”时的表情,想起他说“现在我明白了”时的声音。
她明白了。
周谨川等的从来不是陈强,也不是石尊主。
他等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为什么那天是他站在那里的答案。
现在他等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下周三,她还是会去教堂。
不是为了看他,不是为了陪他。
是因为她知道,教堂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一个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