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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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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
陈默第一次意识到小男妓阿青和强瑟安可能有关系,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
那天她去医院取一份旧档案,经过太平间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工在聊天。
“那个老神父真有意思,每个月都来,就站门口,也不进去。”
“哪个老神父?”
“西城教堂那个,头发全白那个。来了好几年了,我每次夜班都能看见他。”
陈默停住脚步。
她想起强瑟安——不,石尊主——已经出院两周了。他现在住在陈强那里,两个人像两头受了伤的野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又随时准备撕咬或者逃跑。
可他每个月来太平间干什么?
那天晚上,她去了陈强家。
开门的是石尊主。他穿着陈强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意地往后梳着,看起来年轻了不止十岁。看见陈默,他挑了挑眉,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又回来了。
“陈医生,稀客。”
陈默没理他,径直走进去。陈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他看见陈默,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哥,我有话问他。”
陈强站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石尊主,最后点点头,走进卧室,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陈默和石尊主。
“坐吧。”石尊主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又拿了一瓶啤酒,递给她,“想问什么?”
陈默没有接。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每个月去太平间,看谁?”
石尊主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陈默看见了。
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坐下来,靠进沙发里。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阴影。
“你想问的是,”他说,声音低下去,“阿青和我是什么关系,对不对?”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阿青?”
石尊主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陈默,”他说,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陈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周谨川十四岁那年,我会收留他?”
陈默愣住了。
“那天是阿青死的那天。”石尊主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在教堂后面的巷子里找到周谨川的时候,他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却一滴声音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口的方向,一直看一直看。”
他吸了一口烟。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刚才有个人从这里走过去,浑身是伤,还在笑。他说那个人让他帮忙带一句话,可是他没来得及问带给谁。”
陈默的呼吸变轻了。
“我问他那个人长什么样。他说,很瘦,头发很长,眼睛很亮。他说那个人走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石尊主停住了。
“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眼睛里有陈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锋利,不是防备,而是某种很深的、很旧的、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口。
“他说,‘小弟弟,你长得真像我弟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石尊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用力。
“我十五岁那年,被生父找到之前,有一个弟弟。”他说,“同母异父的弟弟,比我小三岁。我妈死得早,他从小跟着我,我带着他四处流浪,偷东西吃,睡桥洞,被人追着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被人盯上了,有人要抓我去M国。我把他藏在一个教堂门口,跟他说,哥哥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接你。让他等着我。”
陈默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等了多久?”
石尊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等到教堂的神父发现他,把他送去了福利院。等到他被人从福利院拐走,卖到这座城市。等到他学会在街上卖自己,学会吸毒,学会求别人杀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他脸上,陈默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下来,很快,快得像错觉。
“他等了我十八年。”
陈默终于知道,为什么阿青的眼神是空的。
因为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你后来找到他了?”她问,声音发颤。
石尊主点点头。
“太晚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
陈默想起周谨川说过的话:阿青十八岁那年遇见一个警察,求那个警察杀了他。
十八岁。
他等了他三年,从十五岁等到十八岁。
“他知道是你吗?”陈默问,“他知道你在找他吗?”
石尊主闭上眼睛。
“那天在巷子里,他看见周谨川,说那孩子长得像我。他不是在说周谨川像我,他是在说——他认出我了。”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知道我就在那座教堂里。”石尊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知道我离他只有两条街。他知道我每个月都会去太平间看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生怕哪一天看见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默。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泪。
“可他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恨我。”石尊主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恨我把他丢下,恨我让他等了那么多年,恨我来得太晚。他宁愿死在别人怀里,也不愿意让我看见他最后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
“那天晚上,我知道他死了。我知道他死在一个警察怀里。我知道他最后说的话是——谢谢你放我走。”
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的背影站在那些光里,却像一个黑洞,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他不是在谢那个警察。”他说,“他是在谢这个世界。终于可以走了,终于不用再等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他最后看见周谨川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她轻声说,“他说那孩子长得像他弟弟。他不是在说周谨川像你。”
石尊主没有动。
“他是在说,弟弟,我见到你了。”
石尊主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只是没有勇气走过来。”陈默说,“因为他不知道,你还认不认他这个哥哥。”
很久很久,石尊主没有说话。
然后,陈默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不认他。”
那天晚上,陈默离开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陈强。他靠在墙上,显然一直在听。
“他都告诉你了?”陈强问。
陈默点点头。
陈强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他说。
陈默等着。
“阿青死的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强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有来生,他想做一条狗。”
陈默愣住了。
“为什么?”
陈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的眼睛看着远处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说,做狗的话,可以一直等。可以趴在一个人身边,等一辈子,等他认出自己。不会说话,不会抱怨,不会让那个人知道自己在等。”
陈默忽然想起那只小黑狗。
那只趴在陈强身上的小黑狗。
那只在阿青死的那天出生的小黑狗。
“你觉得——”她开口。
陈强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小黑看我的眼神,和他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掐灭烟,转身进屋。
陈默站在门口,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忽然想起周谨川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人的二十二岁,是别人的一生。
阿青只活了十八岁。
可他等的那些年,他受的那些苦,他最后看见周谨川时说的那句话——都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活着的人心里,变成永远过不去的坎,也变成永远放不下的念想。
她拿出手机,给周谨川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我带哥哥去教堂。”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陈强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石尊主的影子站在窗边,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像在等一个人。
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