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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幻梦中李代桃僵 刑炮烙黄粱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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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华服女子听有人唤她闺名,身形蓦地一僵。待转眸看清我这一头古怪短发,黛眉微蹙,却仍不失礼数地向姐妹二人盈盈一礼:“两位姑娘容禀,吾乃山阳齐氏嫡长女齐珏。”她素手轻抬,将被江风撩乱的云鬓别至耳后,举手投足间尽是百年世家的气度,“五日前越王骤然发难,欲以串通文种谋逆之名血洗我齐家。幸得有人星夜传书,齐家方才仓皇出逃。”
她长睫低垂,宽大的帽子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阴影:“行至栖霞渡口时遭遇伏击,才知越王此番大动干戈,实为夺取我齐家世代守护的月光之门‘月魄’。”她的玉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声声微颤,“越王闻听,欲启月光之门,必先擒获齐家嫡长女。为护族人周全,更为了保全祖传典籍,我只得.......只得引开追兵,不想却与家人失散。”
华服女子眸中清辉流转如月照寒潭,想起临行前祖父嘱咐,若陷入绝境可到山阳渡口附近一渔村,寻找一位知《越人歌》曲调的女子......。她蓦然抬首,话音渐低,似珠玉落盘,“不知二位姑娘可知《越人歌》的曲调?”
墨霏闻言神色一凛,指尖在茶盏边沿轻叩三下,竟暗含《越人歌》的韵律。
墨雨见状,马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牛皮,上面有暗红色篆文印鉴——正是墨家最高级别的巨子令鉴。
“三日前收到此令。”墨霏将牛皮推至齐珏面前,上书“天下墨者尽出,觅齐氏嫡女,护月魄之主,星夜兼程至楚巢湖”等字在烛火下泛着血色微光,“越王已在沿江渡口布下天罗地网。姑娘请放心,墨家必能护你周全。”
我正欲开口,墨雨突然将冰凉的手指按在我唇上:“孔明先生!噤声。”她耳尖微动,窗外竹影摇曳的沙沙声中,隐约传来金戈碰撞的脆响。墨霏广袖轻扬,案上烛火应声而灭,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织出银网,映出她凝重的侧脸:“速离此地,来的应该是吴王的亲卫玄铁甲。”
此后半月,我们昼伏夜出穿梭于山阴古道。墨雨总在黎明前探路归来,发梢沾着晨露,怀里却揣着热腾腾的麦饼。齐珏的华服早已换成粗布衣裙,唯有腰间月鬼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微光。每当追兵逼近,墨霏便带着我们在溶洞暗河中迂回,潮湿的岩壁上有墨家先辈刻下的逃生路线。
这一夜星垂平野,巢湖的波光隐入月色。我们来到巢湖湖畔一处荒废的农家小院,土墙茅舍,篱笆歪斜。墨雨趴在窗边,看着月光下泛着波光的巢湖:“再过一个时辰,前来接应的船只到岸,便能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话音未落,篱笆外突然传来战马喷鼻的声响。
“蹲下!”墨霏一把将墨雨拽倒。透过土墙上的破洞,看见无数火把如毒蛇吐信,朝小院围了过来。玄甲铁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光扭曲变形。
吴王端坐赤色宝马之上,精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芒,声音低沉而威严:“墨家余孽,交出齐氏嫡女,本王可留你们全尸。”
齐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墨霏反手拔出腰间的宝剑,示意我速离这是非之地。
突然,柴房方向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有人踩断了墨霏布下的预警树枝。
齐珏神色骤变,纤指紧攥腰间龙纹玉佩,指节泛白。她猛地扯下玉佩,塞进墨霏手中,声音决绝:“月魄绝不能落入吴王之手!你们快走,我来断后!”
墨霏尚未回应,我一步上前,扣住齐珏手腕:“别犯傻!你死了,吴王亦不会善罢干休。月魄照样会被其追查到底!”
她眸中寒光一闪,突然手腕一沉,竟以巧劲挣脱的我的手,冷声道:“你懂什么?吴王要的是活捉我,他以为‘月魄不离齐家’的传说,指的是齐家大小姐,只要我现身,你们就有机会脱身!只要月魄不落其手,齐家便不负先知厚望。”
我心头一震——一瞬间我的血脉中似有惊雷炸响——纵使沧海桑田,她还是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齐珏!!
马蹄声渐近,铁甲铮铮,箭矢已上弦。情急之下,我一把拽过墨霏,凑近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打晕她!我来假扮她的样子吸引追兵注意!你们带她走!”
墨霏眸光一凛,似在权衡。墨雨却已咬牙说道:“不行!孔明先生手无缚鸡之力,你扮她样子,与送死无异!”
我冷笑一声,猛地扯下齐珏的外袍披在身上,又抓过她的帽子扣在头上,低喝道:“没时间了!吴王没见过她的样子,我只需拖延片刻,你们便有机会脱身!”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弓弦绷紧之声。墨霏终于点头,手刀如电,齐珏闷哼一声,软倒在她怀中。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现身墙上的破洞:“吴王!你找的人在此!”
“不可!”姐姐蹙眉,“你这是送死!”
“我自有分寸。”我望向渐近的铁骑,低声说道:“墨者使命为何,姑娘应当比我清楚。你二人负责保护齐家嫡女,若齐家大小姐和月魄有失,墨家如何交待。你速假扮齐珏说几句话,稳住吴王,然后带着齐家大小姐寻机脱身。”
墨霏会意,冲墙外喊道:“本姑娘随你们回去复命便是。若伤及无辜——”她指尖寒芒一闪,“月魄永沉江底!”
趁领兵将领迟疑之际,我低声道:“快走!”
墨霏背着齐珏悄无声息隐入了芦苇荡,我整好衣冠站在土墙的破洞处。将军大喜,大声劝降:“吴王亲承若交出月魄,可保齐家平安。”
突然有军士惊呼“不好,将军!有船靠岸!”。
我缓步从破洞中走出,仰天大笑。走到近前,将军见是一短发男子,怒不可遏,蟒鞭破空而来,剧痛中我死死盯着将军狰狞的面容。陷入黑暗前,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如初:为护心上人周全,纵万死亦无悔......。
湖面上忽现数十盏渔火,每盏灯下皆立着数名蓑衣客。苍凉的《越人歌》从湖面上传来,仿佛唱碎了吴王的算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盆凉水从头淋下,冰冷的水顺着发梢滴落,我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越王那张阴鸷的面容,他正俯身盯着我,眼中跳动着令人胆寒的怒火。
“醒了?”越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本王再问最后一遍——齐家余孽藏在何处?月魄又在谁的手中?”
我试图活动被铁链锁住的手腕,却发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地牢里弥漫着血肉焦糊的气味,墙上挂着的刑具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殿下贵为一方诸侯,却行此等卑劣之事...”我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齐家乃文宗楷模,月魄又是先知赠予齐家的正天道圣物,岂能交给你这不仁不义之徒?”
越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掐住我的下巴,镶着宝石的戒指在脸颊上划出细小的血痕。“好个伶牙俐齿的逆贼!”他转向身旁的侍卫,“取炮烙来——本王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王的炮烙硬!”
侍卫抬着烧红的铜柱进来,地牢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铜柱上雕刻着狰狞的兽纹,此刻正泛着骇人的橙红色,表面不时爆出细小的火星。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越王用马鞭轻拍着手心,“说出齐家或月魄下落,本王赏你个痛快。”
我望着铜柱上扭曲的热浪,突然想起那日芦苇荡中远去的背影和蓑衣客吟唱的《越人歌》。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越王暴怒挥手:“给本王烙!”
两名壮汉架起我的双臂,滚烫的热浪瞬间逼近。当后背贴上铜柱的刹那,皮肉烧灼的“滋滋”声伴随着剧痛席卷全身。我死死咬住嘴唇,铜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倒是个硬骨头。”越王冷笑着示意侍卫转动铜柱,“继续烙!”
烧红的铜柱缓缓移动,每一次接触都带来新的剧痛。我感觉自己的皮肤在碳化,血肉在融化,却始终瞪大眼睛盯着越王。汗水刚渗出就蒸发成一抹水汽,视线开始模糊,但脑海中齐珏的笑颜却越发清晰。
“为...护月魄...周全...”我断断续续地轻声才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纵...万死...亦无悔..."
越王突然暴起,夺过侍卫手中的烙铁亲自按在我胸口。剧痛如潮水般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见齐珏在月下抚琴…...。
一瞬间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渐渐褪去,一缕微光渗入眼帘。
“卫哥?”轻柔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中,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正担忧地望着我。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提醒我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幻梦——那场穿越春秋末年的奇遇,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你终于醒了!”墨雨的声音微微颤抖,话音未落,泪水已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我勉强挤出笑容:“这不是好好的?”
她却突然转身冲出病房,片刻后领着医生匆匆返回。白大褂们一番检查后,笑着宣布:“指标已恢复正常,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墨雨眼中的泪光还未干,嘴角却已扬起。待医生离开,她猛地扑进我怀里,肩膀微微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害怕......”
“哪有这么严重?”我试图抬手揉揉墨雨的头发,却被她压住动弹不得,“不过是指头破了点皮,发个炎而已。”
墨雨猛地抬头,眼中噙着泪光:“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吴越山阳的邂逅,那些似曾相识却不认识我的姑娘们。我喃喃道:“就做了个梦的功夫...”
“七天!”墨雨突然坐直身子,声音发颤,“你昏迷了整整七天!”
“七天?”我惊得撑起身子,“不就手指发炎,怎会...”
“你昏迷后,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墨雨的声音轻了下来,“医生说...是超级细菌感染,抗生素都不管用。”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再晚半天...可能就..”
我后背一凉。不过咬破个手指,竟险些丧命?可记忆中只有那个漫长的梦,真实得不像幻觉。
“医药费...”我突然意识到抢救三天意味着什么,喉咙有点发紧。
墨雨忽然伸手弹了下我的额头:“下次再咬手指,我就...”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墨雨忽然安静下来,双手抱住我的胳膊,小猫般将头靠在我胸前。她穿着贴身的短款T恤和牛仔裤,曲线若隐若现,我不由觉得喉头一缩,浸出了一口唾液。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推门提醒。墨雨耳尖泛红,低声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看着她羞赧的模样,我忍不住逗她:“你来就不饿了,不过...带点酒来更好。”
“不行!”她瞪圆眼睛,“医生说要好好休息...总得吃点东西”话未说完,护士又开始提醒。
“谁说没吃的?”我挑眉看她,“没听过秀色可餐吗?”
墨雨先是一怔,随即霞飞双颊,连耳垂都染上绯色。“你...讨厌!”她跺脚转身,却在门口突然折返。
凑在我耳畔:“记住,在这里,我叫狄霂,姐姐叫狄云。”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为什么用...”我话未说完,就被她的手势制止。
“记住,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墨雨丢下这句话,身影已消失在门后,只留一缕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