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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光十色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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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视着第三颗纽扣上的汗珠,断绳式的摇摇欲坠,理发店旋转的红灯泼在柏油路上像是流不尽的血。
我熟练的从兜里掏香烟,却忘却自己已经戒掉了,我已经不再渴求他,于是他再也不是我的惩罚了。
在这个五光十色的城市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湛蓝色的明珠照进海洋,赋予蓝天灰暗的表面,黑暗总是比镰刀先收割我们的汗水,新屋的高檐下是崩坏的地基。月亮逐渐升起,月光之下是波涛万顷的海波。身着长衫的人们也在月光的陪同下匆忙的劳作,从未停息,我想起加班猝死的工友,明天就火化了,他会变成头顶上那颗明亮的繁星吗?一双手拍向我的肩膀......
“发乜嘢哞逗,快啲做工(发什么呆,快点干活)”浓厚的方言发出让人嗅到现实的味道。
工头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我的耳膜。我抬头,看见他油腻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汗,在车间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
我只好不情愿的埋头苦干,老刘点燃了一支廉价香烟,阵阵微风挑拨微不足道的烛火,吐出的烟气却使车间更加澄澈。
"第1276个。"我在心中默数,指甲缝里积满了黑色油污。老刘在隔壁工位咳嗽,那声音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
流水线的传送带永不停歇,载着未完的成的零件从我面前经过。我的双手自动执行着千篇一律的动作,仿佛它们已脱离我的身体,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在这个五光十色的城市里,时间被切割成相同的碎片,湛蓝色的明珠映照进污浊的工业废水,赋予灰暗天空一层虚假的光泽。
两个小时后,下班铃声响起,我的后背已经湿透。走出工厂大门,月光冰冷地浇在肩上。街上行人匆匆,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皮影戏。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口香糖,薄荷味在口腔里扩散,却冲不散喉头的苦涩。
便利店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痛。我拿起一包最便宜的香烟,犹豫了几秒又放回去。玻璃门上反射出我的脸——眼下挂着深重的青黑,嘴角下垂的弧度与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要这个。"我最终选了一罐啤酒,铝罐上的水珠滚落,像极了早上那颗挂在纽扣上的汗滴。
公园长椅上,我望着远处写字楼的灯火通明。某个窗户里,西装革履的人们举着香槟杯谈笑风生。啤酒泡沫在舌尖炸开,微苦的味道让我想起第一次抽烟时的咳嗽。张海曾经说,我们这样的人就像车间里的螺丝钉,松动了就换一颗,没人会记得型号。
手机震动起来,工长在群里通知明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我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铝罐在手中扭曲变形。月光下,一只飞蛾不断撞击着路灯玻璃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回到出租屋,墙上的日历还停留在上个月。我撕下一页,露出下面崭新的日期——又一个轮回的开始。淋浴头流出的水忽冷忽热,我盯着瓷砖缝隙里顽固的黑色霉斑,它们像极了老刘吐出的烟圈形状。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我闭上眼睛,却看见张海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窗外,夜班工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如同我们终将被遗忘的人生。
“是一年过了三百六十五天,还是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遍”我感到眼皮像肩膀那样沉重,不知不觉中,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