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互殴指南》世簪缨

22、窈娘十一 救他们的人

　　“魏先生，我并非外乡人，”窈娘避开他的视线，欠身行礼，“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我，我先告辞了。”

　　“夫人，夫人留步？！”魏怀疾追着她小跑到门口，“夫人，我没别的意思，魏某只是想夫人最好近日多加小心，他们找人找疯了，怕是管不了那么多。”

　　窈娘欠身行礼：“多谢魏先生告知。”

　　“这个媒公看着年纪不太大，应该不是原来那个。”苍爻想起那日他们一群人吹锣打鼓送窈娘上山的场景，黑衣人围着红衣新娘，从障目浓雾中走来，怎么想怎么诡异，尤其那领头媒公，尖嘴猴腮，脸擦得死白，左右两团粉脂，眉心点红，嘴唇点绛。

　　“是，”李观剑靠在门前的树下，目送窈娘走远，拐弯的巷子里，那应该消失不见的媒公又走了出来，躲躲藏藏地尾随窈娘，“他是道行尚浅的狐狸，化形不稳定，时而老迈将死，时而年轻力壮。”

　　“那你为何之前不说？”

　　李观剑视线回落至苍爻某种，那双眼睛金光闪掠，刹那交替成黄色竖瞳。

　　因为之前在霞光村的山上，她也没看出来。

　　李观剑忽地想起那日窈娘下山，见她的人好似见鬼般，惊魂不定，连滚带爬跑去找村长和媒公。说明村子里将女人嫁给桃神的习俗绝非一日之功，那么之前的女人呢？

　　被那个媒公吃了？

　　所谓的嫁，其实是献祭。

　　如果只是这样简单，李观剑怎会如雾中看花，轻易被狐妖蒙骗过去？只怕霞光村的事情不简单。

　　苍爻瞧她，日光穿透落叶，细碎光斑落在她面部，日头毒辣，她的脸竟也好似晒出了红晕，娇憨可爱。

　　李观剑抬起眼皮子，灰白色的眼眸欲说还休，水雾氤氲，如晨曦时弥漫在浩瀚江波上的雾气。

　　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苍爻还没回神时，雾气真就湮没了李观剑的踪迹。

　　苍爻顿陷迷茫，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木门“嘎吱”一响，苍爻顿时意识到，这里是窈娘和谢墨生的家。

　　旋即，一片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绿映入眼帘，苍爻拨开眼前障目的叶，眼珠子一转，发现自己悬空蹲在树头。

　　底下是刚出门的窈娘，她的拖地衣袍被草叶露水沾湿，步履匆匆，神情半忧半喜。

　　待人走远，苍爻唰地跳下树干，脚踏地面，正正踩中一块小石头，顿时整条腿抽筋似的闪痛，膝盖一软跪下去。

　　鼻尖忽地触到高温，苍爻双手抱腿，眼睛一抬，骤然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瞳，鼻对鼻，眼对眼，好不亲昵。

　　诶！

　　苍爻被吓得半死，一时腾不开手，身子猛地向后扎，重心找不到落处，带着他整个人滚球似的后翻。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苍爻一头坐回去，和稚子额头碰额头。

　　“娘，娘！我要和你一起去。”稚子望着前头的走远的窈娘，想去追她，但窈娘让他回去照看妹妹。

　　稚子追出一段距离，窈娘却越走越快，他已经追不上了，只好站在原地目送窈娘远去。

　　“小傻子，”苍爻从后面推搡他的肩膀，晃得他单薄身子摇摇欲坠，“你看到那个和我一起的女人了没？”

　　稚子抬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和他如出一辙的清澈。苍爻疑心他能看到自己、又疑心他其实看不到自己。

　　一高一矮的两人大眼瞪小眼，门又突然打开，清亮女音砸在两个人头上：“阿啊啊啊啊！阿兄，阿兄，你又要跑到哪里去？”

　　尖锐声音刺得两个人捂紧耳朵。稚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去，作势要捂她的嘴：“我没去，我就在这儿。”

　　她人呢？

　　苍爻东瞧瞧西看看，到到处荒山野岭，压根寻不到李观剑的踪影：她去哪儿了？

　　远处窈娘消失的拐角处，不多时后，冒出个影来。

　　幼女连拉带拽拖着阿兄进屋子，小大人似的语气：“娘说她做了饭，我们得吃完。”

　　“我不想吃。”谢书钰低声抗议，幼女转过身，手指戳他的脑门，教训道：“你看看你，当阿兄的比我还矮，还不吃饭难道以后处处要我罩着你？”

　　谢书钰闷头不说话。

　　幼女夹菜在他碗里，菜在他碗里堆成小山，他仍旧固执低头，不肯吃。

　　无奈，幼女推小凳子挨在谢书钰身边，踩上凳子，她更高了，照着谢书钰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谢书钰的脑袋皮球似的抖起来，命令他：“快吃！”

　　他不敢反抗，捡起筷子就是饿虎扑食。

　　正吃着，有人笃笃敲门。

　　待人走近，苍爻瞳孔骤缩：是那个敲锣媒公！

　　娘刚出门，肯定不会是她。谢书瑜跳下凳子，跑到门口，隔着缝隙看到个尖嘴猴腮的猴屁股脸怪老头。

　　浑浊尖细的眼球骨碌碌转圈，从上到下，从屋子里的布局定格在门缝下的幼女脸上。

　　他嘿嘿一笑，嘴角扯起尖锐的弧度，那嘴好像顺着弧度瞬间咧到耳朵出，露出上下密密麻麻的獠牙，眼冒精光。

　　“啊！”谢书瑜吓得猛坐在地，蹬腿要退，媒公问：“你爹娘呢？”

　　听到妹妹的尖叫，谢书钰立马反应过来，冲上去撞紧门，挂上门闩。

　　门外声音不依不饶地追问：“孩子，你爹娘呢？”

　　“阿兄。”幼女甫出声，门轰然炸开，媒公一步踏入屋内，地动山摇。

　　“你要干什么！”谢书钰挡在前面，目光谨慎盯住面前这个抚摸胡茬、四处打量的人。

　　屋子破旧不堪，他越过两人翻箱倒柜，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钱财，就连值钱的物件也无。

　　转悠一圈，实现自然而然落到两个孩子身上：最值钱的就是他们俩儿。

　　“我不吃人，”媒公蹲下身，精明的眼睛似刮胡刀将两个稚子看得透彻，“你们娘呢？”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瑟瑟缩缩，没敢答话。

　　“我认识你们娘，”媒公心念一转，敞开怀抱：“过来，好孩子们，我带你们去找娘。”

　　两个孩子不为所动。

　　“过来！”媒公耐心告罄，直接一把薅住前头谢书钰别在胳肢窝，左手再拎谢书瑜，怎奈她牙尖嘴利，媒公一伸手就被她咬住虎口。

　　媒公痛呼甩手，她咬得紧，轻易不撒嘴。丢开谢书钰，媒公抬手猛扇一巴掌。

　　谢书瑜被扇倒在地，顿时耳蜗轰鸣，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挂着铁锈腥味。

　　“小贱种，还敢咬老子！”媒公拎起她，又给了两巴掌，见她昏头昏脑，媒公方拽起她，夹在腋下，提起一旁不知所措的谢书钰，急急夺门而出，狂奔在山林间。

　　苍爻欲阻他的去路，岂料他径直穿过苍爻，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呜呜叫喊声满山。

　　苍爻也急，他一路跟着媒公，几次三番想阻拦却不得章法。

　　眼角过了拐角，离家路就此消失，苍爻心急如焚，猛地一头想撞翻媒公。

　　头咔的一声，果然撞住了柔软的□□。

　　苍爻惊喜，抬头看到的却是李观剑的灰眸，她的手掌住自己的头，云里雾里地问：“你在干什么？”

　　“救人啊！”顺着苍爻的视线，就是绑架两个孩子的媒公。

　　李观剑默了下，向旁边退开两步。她身后不远处，是急匆匆跑回来的窈娘，四个人在此碰到面。

　　苍爻这才定住心神，忙问：“你去哪儿了？”

　　“魏怀疾那儿，”李观剑暗然道，“他有了谢墨生的消息，刚说完话窈娘就心神不宁地跑回去，半路撞上你……”

　　李观剑视线越过他，落到抱着孩子一颠一颠走在路上的媒公，“还有他们。”

　　窈娘正面撞上这媒公，四目相对，瞬间回忆起何时何地打过照面。

　　“是你！”媒公眯着眼睛打量起面前这个瘦弱女人，“你竟然还没死！”

　　窈娘丝毫不惧：“把孩子给我！”

　　“放屁！”媒公恶狠狠地咒骂，“穷得要死，一点值钱东西没有，连两个小畜生都没口饭吃，还不如给老子买了，让人牙子给他们口饭吃！”

　　“那是我的孩子，不准带走他们！”窈娘伸手拽住孩子。

　　两个人推拉间，媒公一抛，将右手边的孩子摔在地，见她扑过来，跳起一脚踹翻窈娘。

　　媒公抖了抖夹在腋下的谢书瑜，将她搂得更紧。

　　窈娘身后是陡坡，媒公趁她没反应过来，冲上前于腹部再补一脚，十成十的力气将女人踹滚，身子落空，陡然向后翻下山坡，顷刻天旋地转。

　　媒公站在坡头见她窸窸窣窣滚进树林草丛，转头立刻捡起那个扔掉的孩子，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孩子，继续跑。

　　其中一个孩子脑袋滴滴答答挂着血，淌了一路。

　　谢书钰只觉头疼欲裂，双眼发昏。谢书瑜望着滚下山坡的娘没再爬起来，那条归家路逐渐消失，她也不知道将会去到哪儿。

　　“娘、娘！”幼女低声呜咽，眼巴巴盼着娘能回来。

　　苍爻想追上前给媒公一拳，李观剑拦住他，道：“你救不了他们。”

　　“那我……”苍爻反驳，李观剑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放心，救他们的人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