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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望眼欲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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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残雪,呼呼刮在林肖恩的脸上。
他穿着双黑色单鞋,踩在雪化开后脏兮兮的步道上,一步一个黑泥脚印,从小区楼下的便利店走回家。
回到家,他把手上的酱油往餐桌上一撂,就要回房间。陈凌在厨房剁肉,不高兴了:“大过年的,让你跑躺腿就愁眉苦脸,人家过年还得上班的都没你愁。”
“我可没愁眉苦脸。”
陈凌放下菜刀,叹了一口气,从厨房里出来,揽着自家儿子往沙发上坐:“我的好儿子,你实话告诉妈妈,在国外是不是让人欺负了?”
“哎呀,没有的事。”林肖恩安抚道,“都跟你说了,我是倒时差累的,过几天就好了。”
“你都回来一个多月了,倒的哪门子时差?就是从火星回来,也该倒完了啊。”
她的好儿子从小品学兼优,热情大方,送出国的时候,是个二十一世纪阳光新青年,可一接回来,成资本主义欺压下的忧郁少男了。
一个月来,他每天都郁郁寡欢,心神不宁,还经常捧着手机,在一个全是半/裸男人图画的APP里铆劲儿研究,陈凌叫他吃饭都听不见。
陈凌和孩子他爸琢磨了好几天,得出结论:孩子肯定是在国外让人欺负了!
不能怪他们被害妄想症,林肖恩从九月份出国开始,行为就不对劲了。
他这几个月从不主动打电话,只是偶尔传几通文字讯息回来,有时陈凌熬到半夜,好不容易对齐了时差,想给儿子打电话,得到的却总是儿子各种借口的拒绝。
前两个月陈凌还偷偷抹眼泪,想着孩子离开家,翅膀硬了,一点都不可爱。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他家肖恩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孩子啊,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肖恩不让通话的日子越久,两口子就越是起疑,要不是没有直接证据早就报警了。陈凌生怕儿子被国际人贩子掳走,即便是赶上圣诞节票价最贵的时候,愣是咬牙买了两张机票,准备千里救儿。
没想到她这边机票刚买完,儿子突然回家了。
回家的那天其实也特别奇怪,孩子一直昏昏沉沉的,好像喝多了没睡醒似的。不过路途遥远又有时差,陈凌也理解,就让孩子直接回房睡觉了。
他们老两口却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陈凌若无其事地去敲儿子房门,叫人起床,反倒把孩子吓了一跳——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昨天回来了。
陈凌回忆起当时在林肖恩的房间,他一脸凌乱地坐在床上,跟自己的对话。
她说:“昨晚你自己买机票回来的,也没提前告诉我们,不记得了?”
儿子的表情像干了两瓶二锅头一样茫然:“我回来以后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说困,别闹,让我们放你睡觉。”
看儿子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样子,陈凌顿时背后发凉:“孩子,你别是让外国人给施了咒,魔怔了......”
林肖恩苦笑,什么也没说。
那天之后,除了孩子一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以外,倒也没再发生其他怪事,打消了陈凌请人给他做法的念头。
“好啦,酱油都买好了,您老人家就放过我吧。”林肖恩打着哈欠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再睡个回笼觉,争取元宵节以前倒回北京时间。”
“你......”陈凌欲言又止,望着站起来高她半个人的儿子,深知这么大的孩子最有主意,怎么都说不听。
林肖恩回屋蹬掉裤子,转头就往床上倒,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正午阳光打在他脸上,晒得人冒火。他闭着眼睛失眠,过去几个月的画面鬼魅一样钻出来,在他脑海里飘来飘去。
有时候他希望是自己疯了,那些人和事都是他精神分裂的产物。
可是疯子的幻想也这么真切吗?他一闭上眼,切斯顿的面容清晰可见,他看得到他发脾气时放大的瞳孔,闻得到他身上的馥奇香,有一晚半梦半醒间,他甚至以为耳边传来了切斯顿睡着时呼吸的频率,他瞬间惊醒,却发现只是意识迷离时的幻听。
林肖恩夜夜辗转反侧,想切斯顿还记不记得他,会满世界找他吗?
又或者他的存在被直接抹除了?也许没有人记得他,切斯顿的身边很快就会出现别人,他会把他暴躁又温柔的那一面全都交给另一个人。
一想到这,林肖恩觉得被子有千斤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黑眼圈长到了鼻尖,偶尔照照镜子,憔悴得把自己都吓一跳。
当初壮志豪言说得容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绝对不会抛弃你”——然而实际上,他就像是被人类抓进罐子里的蚂蚁,天旋地转,再一眨眼就被人决定了命运,往东往西都由不得他。
别说解决一切事情的办法了,就连跟切斯顿说话的办法他都找不到。
越躺越糟心,林肖恩索性不睡了,从床上跳起来,草草拨了下头发,准备再出门透透气。
恰好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是他几个关系要好的高中同学,临时起意想在晚上一起吃顿饭。林肖恩原本是逢聚会必出席的那种人,可是这个月前两次聚餐他都找借口没去,窝在家里颓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这次他回:【几点,在哪?】
晚上,到了聚餐的烧烤店,许久未见的几个老朋友立马揪住他一通损:“大忙人终于肯赏脸了。”
阴阳他的,是他高中最好的哥们儿小刘。小刘一边骂他,一边开了瓶啤酒,怼到他嘴边:“让你回回放鸽子,自罚一瓶!”
林肖恩正好愁着呢,二话不说接过酒瓶就是灌。
要是放在平时,他肯定要撒泼耍赖逃过这瓶酒,所以众人都傻了眼,还以为他耍脾气呢。桌上先是安静了几秒,接着小刘回过神来,一把夺下酒瓶:“干嘛啊,出趟国回来,气量落国外了?”
“没有,不是你让我喝的吗?”林肖恩抽了张餐巾纸,擦拭滴在衣服前襟的酒沫,“正好我也口渴了。”
“还‘口渴了’,显得你多能喝似的,别吹牛了。”小刘放下酒瓶,一手搭在林肖恩背后,“怎么了,遇上难事了?”
林肖恩无从开口,打了个哈哈混过去。好在饭桌上换话题比翻书还快,很快焦点转移到了别人身上,大家有的继续读书深造,有的投身职场,半年下来积攒了不少故事,每说到一件奇葩事,他们就要干一杯,不一会儿下来,肉没吃几串,酒倒是喝了不少。
小刘最近交了个女朋友,从落座到现在,他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给女朋友回语音,大家嘘他,他还晃着手上的情侣手链臭显摆,浑身散发着热恋期的酸臭味。
不过三杯黄汤下肚,他打了个酒嗝,咬着串串签子吐槽起了新女朋友:“她哪都好,就是老捧着个手机玩谈恋爱的游戏。”
“乙女游戏?”有人搭话道。
“对对对。”小刘一脸不爽,把木头签子都咬碎了,满嘴渣子,“说我是她的常务副男朋友,正宫之位要留给游戏里的男的。”
这会儿他和刚才秀恩爱的时候判若两人,酸得能炒一盘醋熘白菜:“她都有我了,还跟那种男的不清不楚干什么?”
旁边人看了好笑:“至于这么酸吗,不就是几个纸片人。”
“呵呵,也就是看他们是纸片人,否则我——”小刘比了个割喉的动作,“——岂能容忍这种事!不过我也更不理解了,输给吴彦祖也就算了,几个没根没魂的玩意儿,怎么就把她迷住了?”
另一个朋友笑道:“我给你支个招,你每天一睁眼睛,就先痛骂那几个纸片人十分钟,骂爽了心里就舒坦了。”
众人哄堂大笑,小刘刚要接话,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肖恩忽然拍桌而起,打断了大家的笑声。
“凭什么骂人家啊,人家做错什么了要挨你们骂,你们以为纸片人就没有感情啦?还有啊,什么叫‘没根没魂的玩意儿’,说不定根比你们都大呢,还轮到你们瞧不起人家了,放尊重点!”
全场沉默。但不是被林肖恩的尊重教育震撼得自惭形秽,而是一种看朋友突然当众发疯,又不知道是在演哪出导致的沉默。
鸦雀无声的饭桌上,过了好半天,小刘才开口:“哥们儿,你也玩乙女游戏吗?”
“我困了,我要回家了。”林肖恩的脸通红,他撂下筷子,拎起外套就走,留下了面面相觑的朋友们。
跑出烧烤店,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正月的寒风直往毛衣缝隙里钻,冻得他一秒就从半醉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救命,他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肖恩脸上臊得慌,胡乱裹上外套,沿着主干道瞎走瞎逛,企图把刚才的尴尬记忆冻死。
可是他们一提“纸片人”三个字,他就想起切斯顿,想起卢克,想起小白教堂的音乐声,想起打工的那家咖啡厅里阿比拉卡豆的酸味。
他走在寒风瑟瑟的马路上,家里的冬天好冷,比跟切斯顿一起跳进河里的那个夜晚还要冷,可哪一份冷是真实的,哪一份又是假的呢?那里的生活如幻似真,怎么能用“没根没魂的玩意儿”来带过。
烧烤店离家大约五公里,寒冬孤月,林肖恩硬是走了回去。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冻僵,但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发热发烫,他下定决心:他一定要想办法回去。
不找到切斯顿,不解决问题,林肖恩在哪个世界都过不好。
一旦坚定了信念,行动就变得非常迅速,第二天他就借着出去旅游的名义离了家,直奔机场,当天下午落地北京。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这里是他唯一一次遇到希斯特姆的地方,他只能赌那人还会来,毕竟他也没有其他渠道了。
他不分昼夜地蹲守机场,待的时间比最能干的明星代拍都长,好几次人家都想拉他入伙,被他拒绝了,怕耽误正事。
他从过年蹲到了开春,口音都有点“地地道道”了,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北京满天飞絮的季节,逮到了他想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