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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鼓尽头落千般苦 策马狂奔一 ...
刑场四周,禁军层层列队肃立,铁甲寒光森然,刀戟林立,映着正午烈阳,折射出刺骨冷芒。
刑场东侧,乐工行列整齐静立,人人身着规制玄色工服,垂眸敛息,神色肃穆无波。身前整齐排布牛皮战鼓、青铜长钲、兽面大铙,皆是朝廷行刑正统礼乐,静静待命,只待时辰一至,奏响国法森严之音。
台下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人头攒动,议论嘈杂之声沸反盈天,嗡嗡震耳。
“听闻今日问斩的是刑部侍郎成黔?听说他私通前朝余孽,还是个贪赃枉法的大贪官!”
“一派胡言!”一名青衫书生挤在人群之中,满脸激愤,攥紧双拳高声辩驳,“成大人秉公断狱,平反无数冤屈,从不徇私枉法,是朝野皆知的清官!何来贪官一说?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
“构陷?官府卷宗白纸黑字,圣谕定罪,岂能有假?”
“定罪又如何?自古冤案无数,多少忠良含冤而死!成大人绝对是被冤枉的!我等百姓,绝不心服!”
人群吵吵嚷嚷,各执一词,有人盲从官府定论、冷眼旁观,有人感念成黔清正、满心愤懑,更多人只是纯粹看热闹,等着看一场菜市行刑、血溅当场。喧嚣嘈杂铺满整座刑场,唯独刑台之上,死寂沉沉。
成黔一身素白囚服,单薄破败,乌黑发丝凌乱垂落,遮去眉眼,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神色。他脊背依旧挺直,未曾有半分乞怜佝偻,静静跪伏刑台中央,静待天命。
皇城根下。
“二十七……二十八……”
江浸月瘫跪青石板上,微弱的计数声断断续续。
三十大板行至后半程,她后背标的车的浸透,黏腻地贴合皮肉,分不清浸透的是滚烫汗水,还是淋漓鲜血。
她目光死死钉向头顶烈日,瞳孔震颤。
快一点,再快一点。
“二十九……三十!”
最后一板重重落下,衙役收刑。
三十大板终毕。
江浸月浑身脱力,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四肢僵直颤抖,连抬手撑地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唇瓣惨白干裂,嘴角血丝蜿蜒,江浸月舔了舔,艰难抬眼,望向身侧面无表情的侍卫,“这下……可以禀奏陛下了吧?击鼓鸣冤,受刑已毕,我的案子……可以递上去了?”
侍卫神色淡漠,语气敷衍,不带半分温度,“嗯,回去等消息,不日自有宫中旨意传唤。”
“什么意思?”江浸月瞳孔骤缩,猛地撑着身子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凌厉质问,“盛朝律法明文在册!凡击登闻鼓鸣冤者,受刑之后即刻受理,直达圣听!何谓回去等消息?!”
侍卫眼底掠过一丝躲闪,依旧淡淡搪塞,“律法是律法,流程是流程。需层层上报、逐级核验,再递达宫中。夫人要么回府等候,要么在此静候,皆是一样。”
层层上报。
逐级核验。
江浸月浑身骤然冰凉。
她瞬间全然明白。
层层关卡,皆是人手可操。
所谓流程,不过是拖延搪塞、刻意拦截。
有人根本不许她的冤情,送到圣上面前。
正午烈阳刺眼炽烈,晃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摇晃。
身后若梦快步上前,颤抖着将满身是血的她轻轻扶住,泪落无声。
一旁嘉礼手握长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眼底杀意翻涌,几乎要拔刀硬闯。
信一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拼命阻拦,眼底亦是一片赤红焦灼。
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
彻底来不及了。
就在众人焦灼崩溃之际,江浸月骤然侧身,猛地一把抽走信一腰间佩剑。
长剑沉重刺骨,她浑身无力,单手根本难以掌控,剑锋摇摇震颤,寒光凛冽。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锋利剑锋死死横在侍卫颈间,剑尖堪堪抵着皮肉,寸寸入肤。
她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凄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我入宫,面见陛下!”
“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击登闻鼓鸣冤,受刑即受理!尔等阴奉阳违、刻意压下冤情,便是渎职欺君!”
“即刻带我入宫!否则,今日我便死在这里,状告到底,血溅宫门!”
侍卫吓得浑身僵硬,脖颈紧贴剑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慌忙摆手求饶,“夫人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层层递报非小人能定,小人真的无权直通圣驾啊!”
就在这拉扯僵持的一瞬——
遥远天际,一声沉厚鼓音,轰然碾落!
“咚——”
鼓音厚重钝滞,沉如闷雷,绝非方才登闻鼓的清亮鸣响。
是刑场行刑鼓。
江浸月浑身猛地一僵,握剑的手指骤然脱力。
“哐当——”
沉重长剑脱手坠落,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震响。
她脸色刹那间惨白如雪,血色尽褪。
是三通行刑鼓。
是成黔的行刑鼓!
“快……快带我去刑场!!”江浸月浑身剧烈颤抖,被若梦半扶半架着,踉踉跄跄上了马车,朝着刑场方向狂奔而去。
风扑在伤口上,刺骨剧痛,她浑然不觉。
耳边,正史规制、肃穆冰冷的行刑礼乐,顺着长风,清晰传入耳畔。
古法正午行刑,必擂三通战鼓,以正天威,以明国法,借正午极阳,镇压阴邪,震慑万民。
初通鼓落,沉缓绵长,一声一顿,隆隆碾压而过。方才沸反盈天的刑场,瞬间万籁俱寂,所有百姓尽数屏息噤声,落针可闻。天地间只剩沉沉鼓音,压得人心头发沉、四肢发寒。
二通再起,鼓点由缓转急,层层紧凑,声声相逼。森严天威铺天盖地倾覆而下,观者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妄语,全场只剩风雨欲来的窒息压抑。
三通擂毕。
鼓音骤然尽数骤停。
死寂轰然笼罩四野。
下一瞬,乐工抬手,青铜长钲骤然敲响——
“锵——!!”
一声清冽冷硬,穿透燥热长空,凛冽刺骨,是时辰既定、阴阳将分的信号。
紧接着,浑厚苍茫的兽面大铙和鸣而起,沉肃宏大,与战鼓余韵交织盘旋。
无悲曲、无哀调、无半分人情暖意,唯有王朝铁律的漠然冰冷,与生生死死的决绝划分。
烈日正中,日影垂落,不偏不倚。
监斩官端坐高台,神色冷峻如霜,眸光无波无澜,缓缓抬手,将行刑令牌,重重掷落!
“午时三刻,行刑!”
令牌落地的刹那。
刽子手跨步上前,高举鬼头大刀,凛冽刀风撕裂空气,寒光夺目,骤然落下!
白光一闪,血溅青石。
一颗头颅滚落尘埃,滚出浅浅血痕。
一瞬之间。
天地死寂。
喧嚣散尽,人声断绝。
无哭、无悲、无叹、无怜。
唯余国法森森,铁律漠然,烈日灼灼照在猩红血泊之上,刺眼得令人绝望。
风掠过空寂刑场,卷起淡淡血腥气,荒芜又冰冷。
人群深处,背光暗影里,戚怀安静静立着。
他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依旧,眼底却盛着极淡、极冷的笑意。
看着那滩血泊,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看着满城死寂、万民惶恐,他唇角弧度缓缓加深,无声吐出一句无人听闻的低语。
——终于,除了。
自此,朝堂再无成黔,再无人敢拦他们前路。
他眸光一闪,看见熟悉人影,眉头一皱。
江浸月眼前花白一片,每走一步都是漂浮在空中一般。
周遭喧闹早已散尽,偌大刑场空荡荡一片,只剩满地狼藉。烈日悬空,日光毒辣地泼洒在地面,将青石板染得发白。
她踉跄止步,浑身伤势牵扯着皮肉。
视线越过空旷的刑台,最终死死凝在中央那滩暗红血泊之上。
鲜血渗入石缝,被烈日晒得半干,凝成暗沉发黑的色泽,触目惊心。风轻轻掠过,卷起地上细微的血尘,无声无息,悲凉彻骨。
江浸月怔怔望着那片血泊,双目空洞无神,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先前所有的倔强、隐忍、拼死击鼓的孤勇,在此刻尽数崩塌。连日奔走求援的疲惫、受杖刑的剧痛、四处碰壁的绝望,全都化作汹涌的酸楚,堵在喉间,闷得她无法呼吸。
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漫溢,却迟迟落不下来。悲恸到极致,早已哭不出声,只剩胸腔一阵阵撕裂般的抽痛。
天地浩大,烈日灼灼,可江浸月只觉得周身刺骨冰寒。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身形单薄又孤零。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
她目光落在那滩红色上。
一生奔波,半生期盼,到头来,只剩一滩冷血,一地荒芜。
“我要回去!”
江浸月猛地抬头,突然道,“我要回去!”
她猛地冲到马车前,拉起马,整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到马上。
“我要回去!”她是骑马坠落而来的,若是可以的话……
若是可以的话,如果真的有神迹的话,那她也能以同样的方式回去!
她拉住马缰看了眼毒辣的日光,我本就不属于这里的吧,便该让我回去了。
安逸的,平静的,和谐的时日。
风声,马鸣,耳边嘶吼。
她抬眼看向前方,目光坚定,可以说,从未有过这样的坚定,这样快的抉择。
从前未曾体会,策马狂奔是如此爽快。
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以为她疯了。
江浸月,疯了。
家里有事儿 and 搬家 失眠 出差又忘记带电脑 又是手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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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鼓尽头落千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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