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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千般酷刑难屈志 一见卿卿便 ...

  •   死亡总是悄无声息的。

      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上来,先夺走力气,再吞噬意识,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求。

      成黔此刻,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浸透了内里的中衣,又在外袍上晕开大片深色水渍,将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暴露无遗。

      此等刑罚,别说出汗,就是失禁也是有的。

      一旁的狱卒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着戚怀安劝道,“将军,若是他就这么死在刑讯室里,陛下那边追问下来,我们……实在不好交代啊。”

      就在成黔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彻底断气的前一刻,戚怀安才终于抬手,一把狠狠揭下了他脸上层层叠叠、浸透陈醋的草纸。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成黔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剧痛,一口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被醋液严重灼伤的刺痛,火烧火燎,连带着胸口都跟着抽痛。

      “滋味,还舒服吗?”戚怀安上前一步,狠狠抓住成黔的肩膀,指节用力,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语气阴狠又得意,“被这么折磨一通,有没有想起点什么?周逸在哪儿,你背后的谋划,总该肯说了吧?”

      成黔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说,戚怀安自然有千百种法子折磨他,酷刑阴招数不胜数。

      可戚怀安心里清楚,陛下有旨,盛朝重文,特意叮嘱过不许对他动用重刑,要留着文官最后的体面。戚怀安再恨他,也不敢真的违抗圣旨,取他的性命。

      戚怀安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甩开手,对着狱卒厉声吩咐,将半死不活的成黔,重新扔回那间阴冷潮湿的单间牢房。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铁面无私的成大人,究竟能硬挺到何时。”

      -

      夜色渐深,夜半三更。

      天牢本是皇家禁地,律法森严,严禁任何人私自探监,尤其是重刑犯与死刑犯,更是半步不得靠近。

      可这世间,从来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值守的狱卒早就收了沉甸甸的银钱,揣在袖中,他对着身前一身玄色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反复压低声音叮嘱,“动作快点!时辰不多了,千万千万别出声,别惹出半点动静!若是被上官发现了,小的这颗脑袋,可就当场不保了!”

      来人微微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又将帽檐压得更低,彻底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苍白的下巴。

      她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斗篷,将自己的身形与气息,完全隐藏在浓稠的黑暗之中,顺着阴冷潮湿、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气息的过道,一步一步,朝着天牢最深处走去。

      过道两旁的牢房里,鼾声震天动地,夹杂着犯人梦魇中的哀嚎、低声的咒骂与凄厉的呻吟,还有此起彼伏、令人作呕的磨牙声。

      即便已是夜半深更,依旧有不少亡命之徒毫无睡意,瞧见她这个孤身女子的身影,立刻吹起下流猥琐的口哨,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在死寂的过道里回荡。

      更有甚者,从牢栏里伸出脏兮兮、沾满血污与污垢的手,死死拽住她的斗篷衣角,“姑娘!救救我!我是被冤枉的!救救我!带我出去!”

      江浸月浑身一颤,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恐惧、恶心与不适,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斗篷从那人手中狠狠抽回。

      越往深处,周遭的气息便越是阴冷死寂,喧闹嘈杂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压抑与刺骨的寒凉。

      过道尽头的单间牢房,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灯火,如同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江浸月站在冰冷的牢门外,借着过道里微弱、忽明忽暗的油灯灯光,朝着里面望去。

      只见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个人此刻正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整个人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与这肮脏破败、污秽不堪的牢房,彻底融为一体。

      浓重的霉味、血腥味、淡淡的醋味与汗臭味扑面而来,呛得江浸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压到极低,“成黔?成黔?”

      可牢房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江浸月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以为自己找错了牢房,连忙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狱头。

      狱头上前,“夫人莫慌,白日里对他用了刑,他受了大罪,昏迷不醒也是常事。牢里的规矩不能破,你不能进去,就在这牢门外,隔着栏杆说几句话吧。”

      江浸月还未开口,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蜷缩在角落的身影,缓缓动了动,一点点、艰难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的目光晦暗不明。

      他的目光先扫过来,第一瞬是极致的警惕与戒备,待看清门外的人真的是她时,周身的戾气才一点点散去,眼神复杂难辨,缓慢地开了口。

      “江……浸月?”

      “我的天……”江浸月喃喃出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清隽、眉眼凉薄,一双眸子依旧深邃如寒潭,漆黑一片,看不清情绪。

      只是不过短短几日,他竟瘦了整整一大圈,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下颌线锋利而凌厉,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江浸月的目光扫过牢门口放着的饭食,早已馊掉变质,散发着刺鼻难闻的酸腐味,“他们……他们就给你吃这个?连一口干净饭食都不给你?”

      成黔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到牢栏前。

      “你……身上哪里受了伤?”江浸月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穿过冰冷的铁栏,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直到凑近了,她才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手臂上的骨节突兀凸起,胸前的肋骨轮廓格外明显,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摸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江浸月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定了你窝藏反贼之子的罪名?苏家又怎么可能是反贼!这根本就是诬陷!”

      成黔眉头紧锁,看着她,“你怎么过来了?谁带你来的?”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瞒着我!”江浸月攥着他的手,哽咽,“你都快要死了知不知道!还造谣你贪污受贿,你府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四季来来回回就那几件换洗的官服,你能受谁的贿赂?真是可笑!”

      她的声音不大,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隔壁牢房。

      那个白日里就对着成黔叫嚣挑衅、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还没睡,一听是女子的声音,立刻来了兴致,眯着眼盯着牢门外的身影,语气猥琐下流,“呦呵,还是个姿色不错的小娘皮呢!爷们都多久没见过女人了,成大人可真是好福气,死到临头了,还有美人来探监。”

      成黔原本混沌虚弱的眼神,瞬间一冷,抬眸淡淡扫了过去,只平静地唤了一声,“霍大。”

      他竟然精准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那名叫霍大的壮汉心里顿时一紧,闪过一丝忌惮,可仗着自己是死刑犯,无所顾忌,又啧了一声,挑衅道,“怎么?都成阶下囚了,还想来杀我?”

      一旁的狱卒见状,立刻转身,对着牢房里厉声吼道,“都给我闭嘴睡觉!发什么骚!再敢多说一个字,全都给我扔进水牢里去!”

      水牢专门关押顽劣不服管教的犯人。他们这里虽然大多是死刑犯,可死刑也有施刑的日子,说不准还没等到行刑,就遇上大赦改判。

      可一旦被扔进水牢,生死全看天意,多半都是悄无声息死在里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霍大一听水牢两个字,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立刻回去。”成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浸月。

      他本想抬起手,隔着铁栏,轻轻碰一碰她哭红的眼眶,可指尖微动,想到自己多日未曾洗浴,满身污秽狼狈,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不愿脏了她半分。

      “你都快要死了,还说这种废话!”江浸月又气又疼,眼泪掉得更凶,“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才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并非故意不告诉你,只是此事……”

      “快点快点!我们马上就要换班了,再耽搁就来不及了!”一旁的狱卒忍不住开口,焦急地低声催促。

      “我知道了,马上就好!”江浸月立刻应声,转头紧紧盯着成黔,“成黔,我不信你贪墨受贿,也不信你谋反。现在,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你一定有后手、有计划对不对?”

      黑暗中,成黔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又缓缓放下,语气故作平静,“嗯,我没有贪墨,也有计划,你别担心,先回去。”

      “你又骗人。”江浸月瞬间就看穿了。

      成黔每次说谎、想要隐瞒事情的时候,手指都会不自觉蜷起,反复摩挲指尖。

      成黔的动作一顿,他叹气。

      天知道,在看见她出现在天牢门口的那一刻,他内心涌上来的是极巨的喜悦。

      她来了,说明她还在乎,还放不下,他在她心里也没那么的无关紧要。

      竟然会有一种念头。

      就算此刻立刻死在这里,也心甘情愿。

      狱卒又来催促,“夫人,时间快到了,您快着些,声音小些......”

      成黔看了那狱卒一眼,目光淡得像深冬的月光,没什么温度,却莫名叫人不敢多嘴。狱卒缩了缩脖子,退到阴影里去了。

      “浸月,你听我说。”

      他终究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指尖微微发凉,动作却极尽耐心,像是在抚平一匹被揉皱的缎子。

      成黔的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和,不像是身在牢狱的阶下囚,倒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正打算给她念一卷闲书。

      江浸月的仓惶和焦急少了些许。

      “北海有一种鸟,名为无喙雀。”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江浸月耳中,“这种鸟天生嘴部有缺,不能啼鸣,绒羽稀少,世人都以为它活不长久,终会困于饥寒,无声消亡。”

      江浸月微微蹙眉,不懂他为何此刻说起这样一只鸟,却还是凝神听着。

      成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道:“可世人不知,无喙雀看似无依无靠,绝境求生。但它虽无嘴,却能借风而栖,衔露而活,更在筑巢之时,便将自身羽翼上的绒羽,藏于北海之滨的望潮亭下,每一根绒羽,都藏着它渡厄的生机。”

      “上天怜悯愿意与它做个交易,若是它能将海水填平,便许了它与同伴健全体魄,它同意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旁人都笑它傻,嘴坏了,拿什么填?可他们不知道,可它坚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终究会将大海填为平地。”

      江浸月浑身一震,抬眸看他。

      成黔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却不见半分绝望。

      “抱歉。”他正色道。

      “我做过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有些说不上对错。但有一件事,从未后悔。”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海。

      “就是娶了你。”

      浸月,浸月。

      成黔在心头牵挂,唇齿间咀嚼,这名字实在是好极了,浸满了月光的夜晚。

      江浸月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不能说这些话.....”这种听起来就像是诀别的话。

      “回家等我吧。”成黔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寻常。

      “好。”江浸月点点头,“好。”

      她本来还想要多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只是成黔最后只来得及叮嘱一句话,江浸月便被狱卒请了出去。

      待她走后,牢房里安静了许久。那狱卒锁好门,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瞬,到底没忍住,凑近了低声问道:“大人,真的有那种鸟吗?那它……填海成功了吗?”

      成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成功了。”

      狱卒眼睛一亮,像是听了一段说书的好故事,追问道,“那只鸟还挺厉害的,它最后怎么样了?怎么现在一只也见不到了?”

      成黔没有睁眼。

      黑暗里,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死了。”

      路已经填平了。衔石头的鸟,注定要沉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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