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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血字栽赃生祸乱 孤臣有念系 ...

  •   对于魏松来说,死一两个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在刑部任职这些年,他早已见惯了生死。

      刑部大牢里,哪天没有亡魂落地?或是不堪酷刑、绝望自杀的,或是熬不过逼供、屈打成招后咽气的,甚至有本就蒙冤、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耗尽最后一口气的。

      这世道,乱得很,人命最是轻贱,轻如草芥,贱如尘埃,死个无名之辈,连半点水花也掀不起来。

      可顾铭辞的死,偏偏不一样。魏松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心底的焦灼一层盖过一层。

      他不是在意顾铭辞的死活,而是在意这死法、这死地方,还有那字字扎眼的血字。

      人可以死,可死在哪里、怎么死,从来都是有规矩的。可以在刑场上明正典刑,落个干脆利落;可以在大牢里悄无声息地咽气,无人问津;甚至可以死在自己家里,或是冻饿病死在街头巷尾,都没人会多管一句闲事,更不会引火烧身。

      可如今,顾铭辞偏偏死在了刑部衙门口,这是刑部的脸面所在,是朝廷律法的象征之地!更要命的是,他还特意立了一块木牌,用自己的鲜血,清清楚楚写着“成黔冤我胞弟”七个字,字字猩红,像一道道控诉,直直刺向成黔,也刺向整个刑部。

      魏松心底清楚,就算所有人都知道,顾铭朗当年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成黔判得半点没错,可架不住有心人在其中挑拨煽动。

      百姓本就对官场多有猜忌,如今有人故意借着顾铭辞的死大做文章,添油加醋地散播谣言,说刑部草菅人命、成黔徇私枉法,一旦民愤被点燃,便如燎原之火,难以平息。

      到时候,别说成黔,就连整个刑部,都要被牵扯其中,难辞其咎。

      更何况,成黔身上本就还牵扯着其他案子。

      魏松想起昨日与戚怀安的那番交谈,戚怀安话里话外的暗示、眼底的深意,此刻在脑海中浮现,让他不由得多想了几分,顾铭辞的死,会不会不是简单的绝望自杀,而是有人刻意设计,就是要借此事扳倒成黔?

      当然没办法因为这件事就真的将成黔如何,一切如旧,只是大家投在成黔身上的目光不由得多了起来。

      究竟怎么处理这件事,魏松已经拟折上奏,详细说明了案情,事关重大还是由皇帝定夺吧。

      圣意很快就到了。

      “魏松、成黔接旨!”内侍尖细的声音刺破喧闹,带着不容置喙的皇权威严,魏松和成黔连忙躬身跪地,神色凝重。

      “刑部衙门口发生命案,顾铭辞自戕致民怨沸腾,有失朝廷体面。成黔督办顾铭朗旧案,虽罪证确凿,却疏于防范,致生事端,着令其暂卸刑部差事。魏松速速安抚民心,彻查顾铭辞自戕真相,不得有误!钦此。”

      魏松起身,扶起成黔,将圣旨递到他面前。

      “谭山寺的案子还没结束,我查到了些眉目......”

      魏松打断他,“这件事先放放。”
      “陛下震怒,龙颜大怒,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这不是我要变相停你职,是陛下的旨意,你若抗旨,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他看着成黔苍白的神色,语气沉重而恳切,带着不容置喙的考量,“你这段时间太累了,遵旨回家闭门思过,既是避避风头,也是保全自己,等这风头稍过,民愤平息,我再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我们再慢慢商议对策,彻查此事,一定还你一个清白。”

      这话此刻已不是单纯的体恤,而是遵旨而行的变相停职。

      陛下的旨意压在头上,成黔纵然有千般不甘、万般坚持,也只能遵旨。

      但成黔心里清楚,谭山寺的案子牵扯甚广,如今正是关键之际,若是此刻停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真相,恐怕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顾明朗的案子已经结了好久,顾铭辞这时候怎么会突然闹出来。”成黔道。

      成黔盯着明黄色的圣旨,是他挡了别人的路。

      “别再想了,陛下震怒,龙颜难违,你此刻抗旨不遵,不仅查不了案,反而会落得抗旨之罪,到时候身败名裂,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眼下顾铭辞的死闹得沸沸扬扬,百姓议论纷纷,有心人虎视眈眈,你此刻留在刑部,只会让对方有机可乘,更是忤逆陛下,引火烧身,连自身都难保!”

      魏松拍了拍他的肩,“听我的,遵旨回家待着,就当是闭门思过,也是避避风头。这段时间,刑部的事、谭山寺的案子,我会帮你盯着,有任何动静,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既是陛下的旨意,也是魏松的权宜之策,成黔在,苏家的案子也不好推进,若是他离开,很多事情更方便些。

      事已至此,成黔点了点头。

      成黔回了自己的办公房,着手整理平日经手的各项事务。

      他虽然在刑部不久,但手上分管的差事繁杂得很。

      既有未办结的卷宗、待核查的证词,也有需定时上报的案牍、与各府衙衔接的公文,还有谭山寺一案的零散线索与查勘记录,桩桩件件,都需仔细清点、逐一交代,半点马虎不得。

      按照魏松的安排,接手他所有事务的,是刑部的朱友朱大人。

      这朱友平日在刑部便素来爱躲懒偷闲,惯会敷衍了事,经手的差事多是能推则推、能拖则拖,平日里最盼着清闲,此刻骤然接下成黔手上堆如山的事务,看着案几上摞得高高的卷宗、密密麻麻的笔录,脸上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眉宇间满是难掩的烦躁与不情愿。

      成黔一边有条不紊地翻查卷宗,一边耐心地向朱友交代各项事务的关键节点,“这份是谭山寺案的初步查勘记录,重点标注的几处线索需盯紧,若有新的动静,立刻告知魏大人;这些是待复核的证词,需核对人证信息,不可出现半点疏漏;还有与大理寺衔接的公文,明日需准时递出,万不能延误。”

      交接的过程繁琐而细致,从卷宗分类到事务优先级,从人脉衔接到底层核查,成黔一一细细叮嘱,半点没有藏私。一来二去,便耗了大半天的功夫,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案几上的事务才总算交接妥当。

      朱友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依旧堆得半高的案牍,脸上满是苦色,对着成黔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客套,实则满是期盼,“成大人,您可得快快回来才是,这诸多事务繁杂得很,好多关节我都摸不透,还是得等着您回来定夺,我可实在扛不住。”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心底却早已把成黔怨了千百遍,只盼着成黔能早日回来,把这堆烂摊子接回去。

      成黔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有劳朱大人多费心,待风头平息,我自会回来接手。”说罢,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交接的卷宗,确认没有遗漏,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离去。

      两人的对话刚落,几个平日里便看不惯成黔作风的刑部官员,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

      “切,还回来?我看他呀,怕是回不来了。”

      “怎么说?难不成这成黔真的要栽在顾铭辞的案子里?我看他平日在刑部雷厉风行,办案也还算利落,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利落?你懂什么!”先前说话的大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嫉妒与不屑,“你以为他那个位子是那么好坐的?知道他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不就是顺天府尹,那还是治水有功才提拔上来的。”

      “哪有那么简单!当年他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可少不了几分手段,那位子底下,可有的是油头可捞!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陛下震怒,民怨沸腾,正好有人借机发难,他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喽。”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揣测,话语间尽是对成黔的诋毁与幸灾乐祸。

      朱友站在一旁,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却终究没敢多言,只是低头捋了捋衣袖,装作未曾听见。

      成黔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却没有回头去辩解。

      -

      “夫人,要睡会儿吗?”江浸月近日疲乏,但她不愿多睡,只是在榻上拿了本书,随意翻了几下,脑海中还是在想那一堆事。

      天气渐热,若梦在一旁给她扇蒲扇,江浸月只觉得书上的黑字越来越小,便歪靠在榻上,小憩。

      不多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愈下愈大,江浸月眯着看了一眼,又睡过去,睡得更熟了。

      “臣愿前往江南,督造堤坝,疏导洪水,护我大盛子民周全,纵粉身碎骨,亦无憾!”成黔言辞恳切,俯身叩首。

      他高中之后,按例入翰林院任编修,专司修撰典籍、起草诏诰,彼时虽无实权,却也得以近身朝堂,窥得官场肌理,更因勤勉聪慧、文笔出众,深得阁老赏识。

      可夏日雨多,江南连降暴雨,江河暴涨,洪水肆虐,沿岸数州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灾情急报接连传入京城,朝野震动。

      洪水势猛,且河道年久失修,稍有不慎便会性命难保,再有江南官场更为繁杂,这次水患不仅仅是天灾,老油条们心中门清,更不愿染上腥臊。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竟无人敢主动请缨前往治水。

      成黔站出来,众人觉得这愣头青傻透了,但另一方面也暗暗松口气,还好有大傻子撞上去,又躲过一个破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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