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达狂响》渭州小呆鱼

3、复工 （修）好漂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祝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亲戚这么多，还都这么热情，而且只热情，不给红包。
　　好在还知道留他们吃了顿中午饭。
　　她最佩服的还是夏女士，竟然会和她爹一块去拜年，等她爹老了、没了，她成了户主，就取消这项没意义的活动。
　　太孝了，小余，简直是哄堂大孝，她爹听了一定会感动到流泪，追着她夸奖的。

　　一回到家，祝余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滑去卧室，社交耗神，通宵透支，她被燃尽了，倒床便睡。

　　梦里没有发生什么出格的事情。

　　万幸。

　　再醒来时暮色已深，月幌清晖，透过紧闭的窗，洒落一地。

　　祝余听见门外吆喝吃饭的声音。
　　“知道了……”她揉了揉眼，含糊应了一声，嗓子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也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

　　祝余怕被催，麻利地从床上爬起，趿拉着拖鞋歪歪扭扭推门而出。
　　关门时，她下意识放轻动作，门咔哒一声阖上。

　　卧室里来自门外的光一同消失，重归安静，纱织窗帘兀自轻轻晃动……又晃动。

　　餐桌上三个人已围坐好，老祝熟练地给夏砚秋夹挑好的鱼肉，洗过脸彻底清醒的祝余拉开凳子落座，七三坐在她右手边，正慢条斯理地将一小撮米饭送入口中。

　　祝余身旁的人存在感太强，这饭吃得她胃里发沉，坠得胃难受。

　　她现在只要一见七三就会想起昨晚的梦，继而想到上午平地摔一把扑到七三怀里的窘迫场景。
　　她不清楚是七三往前走了半步还是自己摔得太狠，那个距离之下居然还能拱进对方怀里，也是奇了。但话说回来，就她对七三那个人的了解，对方应该更乐意看她摔地上，至于是脸着地还是手着地，都和这个没人情味儿的家伙没多大关系。

　　扑怀里什么的倒是其次，最最要命的是，她在七三怀里时，闻到了此人身上的味道，和梦中的一样。

　　祝余敢打包票，以前的半年里，她从未近距离闻过七三身上的味道，不然也不会总固执己偏见地认为七三就是个不换衣服不爱洗澡头发乱糟糟身上臭臭的邋遢鬼。

　　所以为什么梦里梦到的会那么清楚？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是如此好闻。
　　清冽之中透出暖意，像被阳光晒过的青草，沉稳温和，与她外表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截然不同。

　　但就算再好闻，祝余也不敢多闻。

　　她是真怕了。

　　长得一样，身上的味闻着也一样，所以毫无疑问，她是个坏小孩，她梦见自己跟疑似女同的继姐亲嘴……
　　这像话吗！祝余！

　　她们俩当真是犯冲，八字不合，大过年的，还是尽量避开就好了。
　　祝余如是想着，默默扒完了碗里最后的米饭，悲壮回屋。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再别梦七三……

　　*

　　大年初七一早，祝余马不停蹄地向店长询问复工事宜。
　　这是她寒假一开始找到的兼职，是一份还算清闲的收银工作，就是工资不高。要问清闲到什么程度呢？可以说，祝余几度怀疑这里真的需要自己吗？

　　祝余趴在床上，屏幕光在眼睛里晃出两搓斗志的小火苗，几息后，小火苗变白，并熄灭，祝余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店长：不好意思啊小余，我考虑了一下，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店生意也不好，所以就给盘出去了。

　　天塌了，那她还能继续上班吗？
　　还有她的工资……

　　祝余紧张地盯着屏幕，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

　　对面很善解人意，先推来一张微信名片，告诉她这是新老板的联系方式，没发的工资也由新老板开。

　　哇，女娲娘娘！

　　祝余松了一口气。

　　终于有事可做了，再在这个家待下去，她就真要自闭了。
　　这个家有哪里不好吗？
　　没有。
　　只是祝余心脏罢了。

　　自从那日做了不该做的梦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虽说七三总不在家，不太需要她躲着，但祝余只要在餐桌上看见这张脸和那双开合的唇就会胃疼，这一毛病甚至严重到她连夏砚秋都不敢不敢直视了。

　　第二天清早，大街上年味尚未完全散去，祝余便要上班了。
　　室外，空气中残留着挂鞭和烟花的气味，随着寒冬的冷意扑面，钻进干燥的鼻腔，祝余被激得打了个冷颤，把毛绒围脖往上提了提。

　　今年格外得冷。
　　祝余望着路旁因清雪而堆积起来的到脚踝深的积雪，呼出一口白雾。

　　她做兼职的地方在离家一公里外的街上，一家老旧的杂货铺。
　　这边离市区略远，公交站点相对较少，坐地铁的话，有去地铁站的功夫都到店里了。
　　顽强的祝余每天上下班靠走路。

　　路上，祝余略有不安，她想起第一天去兼职，自己弄坏了店里的一个八音盒摆件。她也不清楚是怎么坏的，就是拿起来擦灰的时候磕了一下，再拧发条就不出声了，急得她在大冬天冒了满头汗，道歉词都想好了七八个版本，在道歉和用钞能力解决问题间最终选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祝余准备悄悄结账时，被以前的店长撞了个正着。

　　店长面露惊讶：“你喜欢这个？”
　　祝余干巴巴答道：“挺好看的……”
　　“好吧，”店长似乎不太理解，祝余也不太理解她的表情，直到对方说，“不过这个坏了，不出声。”

　　就这样，祝余硬着头皮买了一个发不出声音的八音盒，至今还放在书桌上一个显眼的位置上。

　　毕竟真的很贵……那不会响的小破东西要288，店长当时看她的眼神像在看250。

　　也是般配。

　　便如此，祝余初来乍到分币没挣且倒贴二八八。

　　新店长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赤色的成年狐狸，有一双乌黑的眼珠，盘窝着回头望镜头。她点开对方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看不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该不是个对待员工很苛刻的人吧？

　　祝余提前十分钟到达，推开店门，门口风铃叮叮响。
　　她的脑子也是。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蒙尘旧物随意摆放、地砖缝里夹着黑泥，门框摸起来粘腻腻的店铺了。原先歪斜的木架被换成紫檀木的架子，中央摆了几趟明亮的亚克力展柜，空气中浮着雪松的冷香，驱散了从前那股闷潮混杂的气味。

　　店里被通通翻新了一遍，新铺的浅暖木色地板被吊灯照得莹润发亮，吱呀响的木头收银柜台被白色大理石取代，上边摆的收银机也新得吓人。

　　祝余眼角一抽，在柜台旁的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只被摔碎又用502“复原”的青花碗，是去年被顾客不小心打碎后她在前店长的指使下亲手粘的。

　　这还是她那中古废墟……不是，怀旧风“古董”杂货店吗？怎么陌生得让她以为自己误入商场精品店，这下会让她产生一种自己什么都赔得起的错觉的……

　　这么说来，门口的招牌好像也换了，只是她来时太过匆忙没有注意。

　　祝余往前一步，想去看看摆在柜台前货架上的摆件价格，却被身旁传来的一声“欢迎光临”吸引走注意力。

　　祝余循声而动，下意识想要解释，惊艳声却比客套话先脱口而出：
　　“哇——”

　　好漂亮的姐姐，她以前从未见过这般标致的天仙儿。

　　那仙女有着一头火焰般的长发，波浪卷曲，衬得那截裸露在外的脖颈凝脂如玉，比一旁的白瓷瓶子还要晃眼。她穿越过一众盛满物品展示柜与货架，祝余的目光便随着她由远及近，从玉瓶到盲盒摆件，琳琅满目……

　　祝余：这都是什么搭配？

　　尽管困惑，可天仙儿一路笑意晏晏地向她走来，眼尾浑然天成的弧度让祝余想起她头像那只赤狐，一定是狐群里皮毛最为油亮艳丽的那只。
　　她那身黑绒的长裙还会发光！

　　“妹妹好眼光，那只摆件可是我新淘来的小玩意，看你有缘，558交个朋友如何？”

　　啥？
　　啥朋友要558？
　　就这义乌小商品风格的小玩意儿要558？两个她加起来都不够买的。

　　祝余讪讪，原本抬着的手迅速收回，解释道：“我是来上班的，昨天加了您微信……这个。”
　　祝余找到和大美人的对话框，亮给她看。

　　女人见状面露失望，秀丽的眉尖一挑，美人连皱眉都含着风韵，祝余又看走了神，顿时觉得如果558能便宜一点的话，这个朋友也不是不能交。

　　“来得怪早，到点了上班，像往常一样就好。”

　　祝余点点头，得出结论，新老板不仅人美还心善。

　　上岗没几分钟，一尘不染的玻璃大门被推开。

　　一个青年慌张地走了进来。

　　祝余小心翼翼地放下刚擦干净，价格签上写着69的玻璃球，向门口望去。

　　来者有着一头钢丝球般的蓬松短发，长得不高，目测一米七左右，戴着上了雾的古板黑框眼镜，胡子拉碴，此时在门前边缓气边捂嘴咳嗽。

　　听这咳嗽声定是老烟枪了。

　　问祝余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是她之前的同事。

　　复工第一天就迟到了啊，真是好兆头。

　　祝余唏嘘。

　　她的新老板从收银台后冒头，看清来人后又收回目光，似乎是一副觉得脏了眼的模样。

　　祝余则继续专心擦她的贵价小商品。

　　这些东西应该刚摆上不久，浮灰尚浅，只是灰尘落在木板和亚克力板上格外显眼，祝余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挨个地擦了起来。
　　等她将东西都蹭了个遍时，原本店里的另外二人不见踪影。

　　没等祝余细找，便听见收银台前有人吆喝。
　　“结账！”

　　“来了——”
　　真有二傻子在这买东西啊？

　　“一共是一千两百二十八，我扫您。”

　　这二傻子一头金毛，更显得财大气粗，买了一堆小破烂离开了。

　　祝余宛如没醒，盯着一上午唯一一位结账的顾客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二傻子……不是，金发少男买了几个玻璃球、一个旧本子、一盒颜料，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零碎……还有小猫发卡。

　　一个大男人买什么小猫发卡啊喂！
　　祝余颅内掀桌。

　　这家店盘出去后和盘出去前一样，业绩惨淡，虽说也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客人，可大家大多数都是来玩“你猜这个多少钱！”的游戏，很少有人像金毛一样大手一挥，因此这份兼职还是依旧很安逸的。

　　虽然业绩一般，但祝余的同事很多，有两个，一个是钢丝球脑袋，叫王天，另一个女生据说今天从老家回来，明天才能来上班。
　　那个女生……

　　“吃饭去吧，妹妹。”

　　好哦！放饭啦！
　　祝余快乐地穿戴整齐，应声离开。

　　杂货铺周围很多小餐馆，祝余去宠幸了小汉堡。
　　鸡排酥酥脆脆，面包香香软软，她爱上班！
　　祝余开心地咬了一大口汉堡，美味到翘脚。

　　下班时，新老板似乎不需要她闭店或加班，祝余准时准点回家。

　　真是平淡而开心的一天！

　　除了偶尔会遇到奇怪的人，以及她几次三番打盹睡着，但困是真的不能怪她，这一切全是七三的错。

　　祝余推门的动作一滞，想起什么似的，又转瞬恢复常态，故作自然往外走，只是双颊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红了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