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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房间有人看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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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S市是个雨季,湿冷的雨一连下了几天,潮湿的空气夹杂着些许冷意。便利店员打算清理柜台,抬头看到了一听苏打水。
黑发的女人好像在和电话那头撒着娇,她淋了些雨,头发湿漉漉地黏在她的脸侧,露出一双清冷含雾的眼睛。
“我刚换的房子,别太紧张嘛,押金还好多钱呢……”说着,她将苏打水推了推,示意结账。可是下一秒,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怔愣,站在便利店的柜台前,一动不动。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店员摆了摆手,她才回过神。
电话那头的盛娇和她说:“簌簌,我说真的,上次我去你的卧室,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外面滴滴答答还在下雨,这句话却让她身上更加发冷。她甩了甩头,下意识忽略了这句话,盛娇又看了什么恐怖小说吧,她想。
便利店门口有个男生在和她一起等公交。他身高目测要有一米九,没带伞,身上被打湿了,T恤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潮湿的胸肌形状。低垂着眉眼看向她,长相凌厉,眉压眼,眼尾上扬,看起来很不好惹,像打手。凌簌往一旁蹭蹭,离他远点,上个月刚碰到个变态,她可不想再惹祸上身。
男生说话了,没头没脑:“有事可以找我我,便宜。”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演算纸,写了一个号码,塞到了她的手里,仿佛是做不法皮肉生意的。
凌簌叹气,这都两个月内的第几个了。自从上一个租房的邻居莫名其妙表白,被拒绝后直接亮出水果刀追着她捅之后,她就学会对奇奇怪怪的男人敬而远之,还没等下车,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到了口袋里。
凌簌刚在S市换了套房子租,她的体质很奇怪,容易吸引不好的人,算命的说她八字轻运道差,上一个住的地方被楼下的猥琐男频繁骚扰,她烦不胜烦,刚换了这个小区。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回响在走廊,这层只有她一个人住,小区是新建的,周围绿化做的还行,但是灯总是一闪一闪的,照的人心里害怕。加班刚结束的凌簌打开房门,没由来的觉得不太对劲。
她秀气的眉毛蹙了一下,这栋楼保安有些玩忽职守,有时还能看到车辆出入的道闸大剌剌的开着。
上次的变态不至于追到这来吧。
打开了灯,暖光灯驱散了那一点战栗。她疲惫地揉了揉脖颈,因为加班而酸涩的肌肉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可能是多心了。手机消息还停留在群里@她,让她修改第五版,她摘下无框眼镜,偷偷骂了句傻逼,把鞋子踢到玄关。
在家里破产之前,她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小猫叫着过来蹭她的小腿,她俯下身摸摸小猫,余光瞥见桌子的一角,她的口红合着盖子,被放在水杯旁边。
她撸猫的手顿住了。
早上的时候,她走得急,分明记得把口红匆匆拧回去就扔在了桌子上,并没有盖上。
……记错了吗?
凌簌想了想,还是没印象,索性洗漱睡下了。
脑子里莫名又想起盛娇那句话:“簌簌,你家卧室好像有人盯着我。”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湿气顺着窗户蔓延,整个屋子都阴冷潮湿,昏暗中,她感觉有人在靠近,动不了,身体仿佛被什么封住了。
身上好像有铁块坠着,她的眼皮也很沉,睁不开,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活动。身体僵硬着,冰冷的手指蹭过她的下颌线,她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息,阴毒执拗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鬼压床”,凌簌紧闭着眼,想起盛娇给她讲的那些鬼故事。她当时只当个笑话听,故事里如何破解的,她早就忘了。
刺骨的寒意越来越近,她的骨头缝都觉得咯吱作响,那个东西在盯着她,阴冷的气息舔食着她的呼吸,甚至发出赫赫的,恶意的低语。
那种冷意缠绕着她,压着她动弹不得。她吓得想哭,心里又突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怒意,将变态和保安骂了两个来回,她刚换的房子,押金五千多,这下又要打水漂了。
“咚”,一声微弱的,仿佛敲门的声音。
这层楼没有人,谁在敲门……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咚,咚咚,咚”
好像有一个人,从入户门开始敲门,一直敲到卧室门,在门口盘旋徘徊。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从一开始微弱而规律的声音,逐渐变成大声狂躁的砸门声,“砰砰砰!砰砰砰!”
她仍然动弹不得,那个声音仿佛要砸穿门板,直接闯进来。她甚至能听到由于过于僵硬,骨头产生吱嘎作响的响动。
她的冷汗直冒,听着自己逐渐粗重恐惧的呼吸声,好像是错觉一般,床头有一个小女孩发出了细微的哭声,不是她的哭声。
那个声音很小,又很害怕,但那一瞬间,砸门声停止了——
她能动了。
顾不上思考,她打开灯,抓起手机想要拨打报警电话,却又停住了,要说什么呢?说自己被鬼压床,被不知名的东西猥亵了?她将所有的灯打开,把自己裹成一团,惊吓后的心跳快的要蹦出来,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涣散,不自觉地聚焦到了垃圾桶上。
她前天碰到的那个奇怪的人。
病急乱投医,她翻垃圾桶翻到了那个纸条。电话那头很久才接,男生声音还带着黏糊的睡意:“嗯?谁?公交站的倒霉蛋……”
好像是睡得迷糊,他随口说出这个词,清醒了一些:“在哪儿,我马上到。”
凌簌报了地址,她现在觉得很冷,想喝一点热水,又不敢离开沙发这个安全区域。她想了想,又准备给盛娇打个电话。
盛娇很喜欢熬夜,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在看小说。
电话那头没睡,秒接,声音却很奇怪,隐约听不清楚。她以为信号不好,将耳朵凑近手机,听见断续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赫赫……赫赫赫……我在看着你……”
她尖叫一声,将手机扔了出去。
是那个东西的声音。
她颤抖着缩在毛毯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命不算很好,前十九年都顺风顺水,家里有钱又有爱,二十岁那年,父亲突然说家里的生意出现了些问题,原本的留学计划也取消了。
二十三岁,公司宣告破产,凌簌接受了这样的落差,但在那之后,她的生活就变得奇怪了起来。先是尾随跟踪狂,然后是发狂地准备用刀捅伤她的追求者,这是她辗转换的第三个房子。
敲门声响了,她鼓起勇气打开门,男生身材高挑颀长,进来像是把整个玄关都装满了,好像不怕冷一样穿着短袖T恤,带了一身冷气进来。头发有些被打湿了,皱眉打量屋子,锋利的眉眼压了下来:“你是真倒霉。”
凌簌紧紧抓着他T恤下摆,三天前,她还把这位当成骗子,三天后,她将他看做能救命的稻草。哪怕只有一瞬间,求求了,别让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刚刚我,我打电话……”她说话语无伦次,眼泪一直往下掉。男生的体温还残留在T恤布料上,让她觉得有些安心:“给我朋友,然后,然后……”
“不是你朋友。”
“对,对……是那个东西……”
男生示意她坐下,他肌肉紧实,眼睛黑亮,应该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坐在沙发上好像一只大型犬,很难不怀疑他作为道士驱鬼的方式是肉搏。
“你太霉了。”男生在找合适的语言解释这件事:“正常人都会经历一些灵异事情,但像你这种没看八字就一脸霉样的,罕见。”
“那怎么办?”凌簌缩在毛毯里,期望这位年轻大师给个办法。
“正常人去有香火的地方拜拜就好了。你这么倒霉的,没见过,不知道。”他又难办地抓了抓头发:“你等我问问师叔他们。”
凌簌愣了,没想到他这么不靠谱:“那你还说让我有事找你?!”
“对,我八字硬,阳气旺,它就不敢来了。”
“……”凌簌无力地瘫在沙发里:“所以我每次碰到这种事都要叫你来?”
男生点点头,面色冷淡,说话却像个钱罐子:“对,出场费两百。”
他收了钱,拿出老款智能机,由于上岗时间太久,手机有些卡顿。电话另一边好像更不靠谱:“小子干嘛?我正喝酒喝的痛快……倒霉蛋?没看八字就霉啊?等死咯。”
凌簌的手一紧。
韩封感觉她握着衣服下摆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揉了揉头发:“师叔,雇主在旁边。”
那边喝酒打闹的声音很大,师叔换了个安静的地方:“你雇主?倒霉蛋?还在旁边?”
“嗯。”
“您要不要考虑我们咒门的平安符啊?一张只要888!”
看凌簌真的有些心动,都准备问付款方式了。韩封对着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师叔,不要骗人。”
那头好像也刚意识到韩封没在开玩笑,这才收敛了推销的样子,不情不愿的嘟哝:“你小子,我要不是靠这个,根本养不大你!好了好了,我过几天回去,等我见到人再说。”
凌簌把被子裹紧,看韩封在床头贴了两张符,符上面的朱砂字迹潦草,笔力穹劲,是韩封自己写的:“这个,半成品,不收钱。”
凌簌的手贴在黄符上,还能隐约闻到香火的气息,可能是这两张符纸,也可能是韩封的到来,她胆战心惊地睡过去了,不知道韩封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到第二天,她才有精力翻看这位“年轻大师”的朋友圈。他的头像是一只小黑猫,点进去发现朋友圈没什么东西,只有转发的某某大学习,应该是个大学生。
汤圆乖乖窝在脚边睡,屋子里除了多出的两张黄符,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幻觉”,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也许是一个很仿真的梦呢。
人惯会在这个时候为异常找理由开脱,好让自己在惊惧中冷静下来。
“小凌呀,你家昨晚在做什么呀?敲门声磅磅地响了半宿呢!”
楼下阿姨暗含责备的声音让她打破了这个幻想,她打电话给盛娇,想验证另一个问题。
“簌簌?你昨晚没有打电话给我啊,怎么了?”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凌簌的心却还是紧了一下,她舒缓情绪:“见面说吧。”
咖啡馆人多,中午到处都是外卖员和办公约会的人,很热闹,让她有一种安心感。
“你那个房子我就说怪怪的!”盛娇在对面比划着手势,她年纪不大,头发染成了蓝色,热爱恐怖小说,讲述的语气不自觉带了恐惧:“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到你家,就觉得有东西在盯着我。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后来我去你房间拿东西,视线扫过窗户……”
回忆起那个场景,盛娇忍不住害怕的发了个冷战,她吞了口口水,说:“窗户外面,有张脸。”
盛娇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像回忆起当时的感觉了:“一张类似脸形状的黑影。我想叫你,却发现你好像没意识到有东西盯着我们。对,没错!那东西不是盯着我……是……在一边的你。我没有看清它的脸,只是……我说不出来,就是感觉,感觉它在盯着你……”
凌簌对那天完全没印象了,她回忆着那天的细节,只记得和盛娇看电影看到一半,盛娇就离开了,没多久,盛娇就和她说了她家里有另一个人这种话。
“我去庙上拜拜吧。”
盛娇很担心她:“我和你一起。不过……簌簌,真的不考虑换房子吗?”
凌簌想了想余额,还是忍了:“先等等看吧。”
S市的城隍庙香火不错,是这里的著名景区,红墙黛瓦,香火缭绕,还好是工作日,人并不是很多。还有拍照打卡的,在树下摆着各种姿势,香火的味道让凌簌有一些安心。她虔诚地对着神像拜了拜,要离开的时候,听到师傅欲言又止的声音:“施主。”
凌簌回头,只见一旁的道士皱起了眉,又说了句没事。
在离开前,她听到了那句喃喃自语:“真是奇怪啊……”
下山处经常有卖寺庙周边的,手串文创,还有摆摊算命取名的,山脚碰到了熟人——韩封。
他占了一个摊位,支了张小桌子,坐在小桌子旁边由于个子原因有些局促,脚边是一个大大的登山包。桌面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黄符,小喇叭还在做宣传:“五十块,五十块,通通五十块,平安符买二送一只要五十块——”
……他真的能帮自己处理掉这些诡异的事情吗?凌簌眼前一黑。
韩封看见她,对着她挥了挥手:“有事找我。”
人会适应恐惧的,那两张黄符像定心丸一样贴在床头,让人逐渐忘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晚上八点的电梯人很少,只有凌簌和后上来的一个阿婆。她刚和盛娇吃完饭,又去庙上拜过,心情很好。阿婆背对着她,在挑挑拣拣手里的买菜篮,准备把不太新鲜的菜放在最上面。她的手指还有蔬菜上带的泥土,扒拉的时候菜叶子带起塑料摩擦的声音。
“1503死过人啊。”
她听见阿婆嘟哝了一句,1503,正是她租的房子。
“什么?”她抬起头问那个阿婆。
背对着她的阿婆发出了哧哧的笑声,细小的,好像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一字一顿:“我说,1503,死过人呀。”
背后的冷汗一瞬间浮上皮肤,她呼吸不自觉的加重了,阿婆的手看起来有血色,还带着老人劳作的茧。她鼓起勇气,伸手去搭阿婆的肩膀,阿婆迷茫地回头:“怎么啦?”
“您刚才说1503死……”
“啊?”阿婆有些迷惑:“我刚才没说话啊,哦,你是1503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吧?”
凌簌没有精神和阿婆搭话了。
刚才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她给韩封发了消息,不敢再搭乘电梯下楼,只能一个人躲在卧室里。
“1503的前任住户?”房东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突然,屏幕上开始跳动房东输出的文字,像是打字极快,两个字不断地蹦出来。
“死人。”
“死人。”
“死人。”
“死人。”
……
她惊恐地把手机丢在一边,听到了敲门声。
她想起那个晚上,砰砰砰砸门的声音,她恐惧地发着抖,装作家里没人的样子。
鬼……什么时候会闯进来?她不知道。
“再不开门我走了。”
听到了韩封的声音,凌簌才意识到不是鬼,双腿发软,强撑着精神把门打开。
“又碰见了?”韩封把黑色双肩包摘下来,他风尘仆仆,应该是刚从外面赶过来,身上还带着香火味。
他揭下那两张半成品黄符,上面的边缘已经黑了,凌簌不敢拿手机,只能和他口述刚才发生了什么。
韩封接过她的手机,上面只有房东正常的回复:“只记得是一家三口,都挺好说话的,怎么了小凌,房间有问题?”
“好像是房间有问题。”韩封想了想:“五百。”
那两张黄符好像真的保护了她一阵子,凌簌肉痛地扫了五百给他。
……
韩封并没有开坛做法事,反而带着她走访了一遍周围邻居。
这小区很多养老退休的叔叔阿姨,凌簌阳光开朗,长相漂亮,从小就很受叔叔阿姨的喜欢,很快和周围大爷大妈打成一片,她随口问了上任租客的情况
“1503之前的住户?小陈啊!我有印象,他和他老婆人都蛮好的。”
“叫陈朗,是个中学老师呢,他老婆和他二婚,孩子也不是他的,但是他对孩子很好,经常带孩子。”
“对,我也记得,他还给刘大姐家孩子补过课呢。”
“后来他和老婆回老家教书了吧?没啥印象了,反正就是不租了。”
刘大姐的小孙女捉住奶奶的衣角,往后缩了缩,看起来对大家口中的陈老师并不是很喜欢。
凌簌和韩封对视一眼,好像找到了解题的出口。
夜色降临,先前遗忘的恐惧像沉溺在冰层下的浪潮反扑上来,电梯里的阿婆,敲门砸门的声音,小女孩的笑声,她甚至都怀疑,韩封只要一出门,那些鬼就会缠上她。
凌簌看他背起那个大双肩包,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你……过夜多少钱。”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以前的姐妹点男模才这样问,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阳气重,我想让你住隔壁这样他就不敢来了……”
韩封不太懂过夜还有没有别的意思,他只在山里过夜过。他把大双肩包放下,想了想:“一百。”
屋里多了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感觉有点别扭。小猫试探着闻了闻韩封的气味,凌簌找了新的洗漱用品,还好上次趁打折囤了牙膏牙刷。
韩封很好养活的样子,什么都吃,不挑食,但是食量很大,吃了两份外卖,加上冰箱里囤的两个饭团,韩封才吃饱。
“谢谢你。”凌簌有些过意不去:“你才收我六百块,外面做一场法事都要五千以上了。”
她偷偷问过迷信的同事一场法事的价格,知道韩封收的少。
韩封愣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手里的饭团都没吸引力了:“一场法事多少?”
“不知名的五千,出名的那种得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吧。”凌簌想起了同事告诉她的价格:“不过我也不太清楚,我同事和我说的。”
韩封青筋暴起,好像路上有了五百万他没捡一样,打电话过去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师侄啊,我还在这边喝酒呢,得过几天回去,你倒霉雇主还活着吗?”
“外面一场法事五千块,你只给我三百?”
电话那边出奇的安静了一下:“……啊哈哈师侄我这边太吵了听不到你等等哈!”
听筒那边只有挂断的声音了。
“呃……也可能我说错了。”凌簌试图安慰他。
韩封沉默地扒拉着双肩包里的符纸:“每次摆摊都卖不出去,五十,他们说我骗人。我还以为贵。”
虽然是平铺直叙的语气,凌簌却莫名感觉他有些委屈,递给他一瓶冰可乐:“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