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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应知寒生日 ...

  •   清晨,九点半。
      瞿期穿着一身家居服,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发丝微乱,盘腿坐在落地窗边,一本正经地——跟狗对峙。

      “没啦,刚才那已经是最后一口了,”他露出掌心,说,“你爸说了要每天控制你的零食摄入量,明天再吃。”

      饼干大概听懂了几个字,心不甘情不愿,嘴筒一伸就想去拱他的脸。瞿期脑袋往后仰了一下,恰好靠到一抹熟悉的触感。
      他头都没回就笑起来,指着身后站着的人,对饼干说:“撒娇也没用,你知道我向来是站他那边的。”

      应知寒:“……”
      饼干:“……”
      很好,两个爸爸简直铁面无私沆瀣一气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它鼻子打了个喷嚏以示愤怒,然后头也不回地甩着屁股回窝去了。

      看着饼干失落的背影,瞿期笑得更幸灾乐祸了,他用手肘碰了碰应知寒的裤腿,仰起头挑事说:“你看你把你儿子气成什么样了。”
      “……”应知寒垂眸拿掉他发丝上沾的狗毛,淡声说,“刚才那些都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过。”

      瞿期冷呵一声却没呛人,反而大度道:“好吧,今天你是寿星,寿星最大,所以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说完抓着应知寒伸来的手,借力站起来,不知道第多少次问:“不过你确定我们真的要今天去游乐园么?”
      “嗯,”应知寒也不知第几次回答,“不是已经说好了么?”
      瞿期逗道:“我这不是怕万一你被风一吹再感冒,回来又吵着闹着要跟我分房睡怎么办?”
      “……”听到这三个字,应知寒头疼又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说到分房睡,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今天12月22号,也就是应知寒生日,虽说周一,但公司有福利,寿星当天可以带薪休息一天。
      于是早在这月刚开始的时候,两人就已经计划今天要怎么过了。

      不过说是计划,实际上对应知寒来说,生日怎么过、在哪里过,这些都不是太重要。最重要的是跟身旁这个人一起,这就已经足够了,哪怕只是待在家里,一如他们稀松平常的每一天。

      但对于瞿期而言,陪应知寒过生日固然是最重要的事,但怎么过、在哪里过也同样重要。他希望这个人以后回想起每个生日,都能有不同的记忆与体验,而不仅仅只是“我们一起在家里过的”。
      相似的记忆重叠过多,太容易枯燥无趣也太容易被淡忘了。

      可奈何应知寒对玩乐方面确实没什么要求,问来问去,得到的回答不是“都行”就是“都可以”。商量来商量去,应知寒反而把地点定在了瞿期想去很久、却一直没来得及去的游乐园。

      自确定下来之后,瞿期早早就为这趟游乐园之行做起了准备,包括但不限于给自己和男朋友买了新衣服、查了攻略、给相机换上了新的存储卡等等。
      按理来说,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一周前却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或者说,一点小插曲——应知寒感冒了一场。

      临近冬至,气温骤降得厉害,流感病毒来势汹汹,没过几天,公司里就此起彼伏地传来喷嚏和咳嗽声。
      在被张牙舞爪的病毒包围着的环境中,绕是应知寒这种体质还不错的,中招也只是时间问题。

      察觉到嗓子不太舒服的那天早上,应知寒出门前其实吃了药,但到了下班时,感冒症状还是越渐明显,嗓音也变得有些闷闷的。
      以至于回到家后,他只是跟瞿期简单地一问一答,仅仅凭一声“嗯”,就被对方揪住了小辫子。

      “你感冒了。”瞿期像个法官一般陈述结论。
      “……”应知寒换好了鞋走过来,否认道,“没有。”
      瞿大法官冷呵一声,说:“应知寒同学,你不知道感冒这种东西,说话越多,露出的破绽越明显么?”
      “……”

      于是这天晚饭后,应知寒被盯着再吃了一次药,而到了睡觉前,瞿期却发现这人在整理客卧的床。
      他扶着门框探头,不明所以问:“你整理客卧干嘛,有客人来?”
      “没有,”应知寒默然片刻,偏头闷咳了一下,说,“这次流感的症状比较重,怕传染给你,我感冒这几天睡这。”

      一年365天,他们有366天的夜晚都是相拥而眠,气息与呼吸缠绕在一起。为避免传染而分开睡,确实是很合理的做法。

      只不过话音落下后,瞿期扶门的动作没变,却有那么一会儿没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说:“但是每天都会在同一个空间里活动,要传染的话也躲不掉吧,那我岂不是得出去住酒店才能彻底避免被传染?”

      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开玩笑,但直觉却告诉应知寒,这个人不太开心。
      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口:“我……咳嗽也比较频繁,可能会吵得你睡不踏实。”
      “逗你的,别当真。”瞿期忽地笑起来,用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挥了挥,说,“晚安。”

      离开前,瞿期贴心地替他带上了门,应知寒看着门板默然了一会儿,躺下却没能立刻睡着。
      新换的床品没有任何熟悉的气息,身旁也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和曾经数千个夜晚一样难熬。而感冒药的药效也渐渐发挥作用,他半梦半醒,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昏沉眩晕的意识甚至真的让他产生一种,似乎从未重逢过的错觉。

      应知寒眉心轻蹙,不太舒服地闷咳了两声,片刻后,床头柜上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往上面放了个玻璃杯,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掌心贴到他的额头上,停留几秒又收了回去。

      瞿期掀开被子,十分自然地躺到他身边,轻声说:“难不难受?”
      “嗯?”应知寒低低地应了一声,对这个出现在黑暗中、斩断了他虚拟梦境的人影还没太反应过来,反倒更像做梦。
      他开口的嗓音有点哑,问道:“怎么过来了?”

      “睡不着,来看你有没有发烧,万一一觉醒来我男朋友烧傻了怎么办,”瞿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应知寒一只手臂,搭窝似的搭到了自己身上,“好了,睡觉。”
      应知寒手臂无意识收紧了一些,说:“冷得睡不着?”

      “不是。”瞿期很轻地呼吸着,隔了几秒,静谧的卧室里才重新响起他的回答,“我不喜欢身边空荡荡的感觉。”

      这种伸手只能摸到一掌冰冷的感觉,总让他想起那几年的灰暗时光,他不想再回忆和经历一遍,一点也不。
      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心理阴影比自己想象中更深,也比应知寒想象中更需要这个温暖的怀抱。

      “应知寒,我试过了,”瞿期说,“比起感冒的动静,没有动静反而才更让我睡不踏实。”
      两个人额头相抵,应知寒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也是一样的。”
      他说完又问道:“但万一传染怎么办?”
      “那我们两个病号就更不用分开睡了。”瞿期玩笑似的说。

      应知寒闷闷地笑了一声,无意识般轻轻蹭了蹭他额前的发丝,又问:“刚才……是不是在生气?”
      “如果我说是,你会有什么表示么?”
      “你说不是也会有。”
      瞿期稍微抬了抬头:“为什么?”
      应知寒说:“听得出来你不太开心。”
      “逗你的,哪需要什么表示,你又没做错什么。”瞿期重新靠回去,说,“我那会儿确实不太开心……不过也不算是生气。”

      他并不会因为应知寒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而生气,又或者说,他压根儿就不会生这个人的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与磨合中,的确会遇到一些“我知道你在为了我考虑,也知道没有比此刻这个不太完美的做法更完美的做法”的时刻。更甚至如果位置对调,他也会这么做。

      这些时刻所带来的确实不是正面的积极情绪,但也完全谈不上是负面的消极情绪。它不过是像一块儿结痂,无关紧要,只是总让人那处皮肤有点紧绷绷的罢了。

      和应知寒在一起的日子里,大到情感,小到起居生活,瞿期其实总作为被照顾的一方。就连他只是随口抱怨旧的相机不太好用了,应知寒都会在某天以“冬日礼物”的名义送他一个新的……
      那人把有关他的一切都安排得太过妥当周密了,以至于他却很少能有机会反过来照顾对方。
      眼下为数不多的机会递到他眼前,这人却仍旧还在因为替他考虑而要将他“推开”,放在谁的心里都会不那么熨帖。

      但在瞿期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没有人教过他、也没有对照组告诉过他,在一段极为重要的亲密关系里遇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做。
      他自认脾气一直不算好,不然也不会在多年前的第一次见面时就一点就炸。所以听到这个提议时,第一反应的确有点儿下意识的赌气。

      而因为这个人对他足够重要,他足够明白这人的所思所想,因此也并不介意把这段被他无形中拆掉的台阶重新铺回去。

      “如果是我重感冒,你会让我自己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留在客卧么?会因为怕被传染就完全不来照顾我一下么?会因为不想被吵得睡不着而同意我说要分开睡么?”他语速很慢地抛出几个问题,没等人回答,就自顾自补了一句,“我觉得我们的做法会是一样的。”
      应知寒“嗯”了一声。

      “所以说了,应知寒同学,不要老想着什么都自己扛,老想着怕给我添麻烦,”瞿期轻搭着他的背,嗓音很低,但嘴上夸张地吓唬人,“你看吧,我今晚要是不过来,你夜里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
      暗不见光的卧室里,应知寒唇角带着点极浅淡的笑意,没反驳什么。

      瞿期继续道:“虽然我的确比你矮那么一点点点点吧,但要稳稳当当地支撑住你也完全不是问题。”
      他脑袋往后撤开一点点距离,认真地说:“所以有些时候,你也可以试着依靠一下你男朋友,行么?”
      应知寒终于没忍住,嗓底含混地笑了一声,回答道:“好。”

      至此,这场“因为害怕传染你所以我们分开睡”——大作战,只持续了不到一小时就宣告失败。

      而在这个晚上,应知寒还断断续续地咳过几次,即便只是闷咳,但那只揽着他的手每一次都会轻轻拍两下他的背,仿佛这样能减轻一点他的不适,一如十七岁时在医院的那个夜晚。

      ……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这不过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点小小涟漪,因为足够相爱与耐心,所以有能力将其化作推动感情的海浪。

      等到涟漪过去,此刻重提起来,却是被某人夸大后用来打趣逗人。
      应知寒叹了口气,说:“‘吵着闹着’是从哪得出的结论?”
      瞿期手指点点自己耳朵:“这里听出来的。”
      应知寒“嗯”一声:“那待会去游乐园之前先去一趟五官科。”
      检查一下这双还会指鹿为马的耳朵。

      “不必了,”瞿期转身去洗漱,装傻说,“我对我的五官挺满意的。”
      “……”

      *
      不过虽然说这一日的行程是游乐园,但在去之前,他们还先去了另一个地方——

      “怎么样?”瞿期穿着一身红白赛车服一手搭在应知寒肩上,另一只手臂和腰之间夹着一个头盔,问道,“要不要猜猜待会儿比赛,我们俩谁先过终点线?”

      这是一家新开的室内卡丁赛车场,因为占地面积大,赛车跑道宽而长,跑起来更加痛快刺激,非常适合在这样的冬日用来热身和激发肾上腺素。

      应知寒穿着同样的服装,他望了一眼落地玻璃外的赛车跑道,没怎么犹豫地说:“你。”
      瞿期听出他的迁就,笑道:“你怎么一点儿好胜心都没有?”
      “我的好胜心为什么要用在你身上?”应知寒说。
      “……”瞿期哑了半秒,耷拉着眼说,“你这么说就显得我很肤浅。”
      他有样学样,把对方的回答复制粘贴:“那我猜你先过终点线。”
      应知寒:“……”

      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导,他们做完赛前的热身和准备后,被人带到发车区,坐在两辆并排的赛车上。将与他们一起出发的还有另外五六个年轻人,同样也摩拳擦掌想比试一番。

      比赛规则十分简单,在跑完相同圈数的前提下,谁最先越过终点线就算胜利。
      前一波人比赛结束,陆陆续续驶离了跑道,工作人员掐着计时器道:“准备——出发!”

      如同千米长跑一样,口令响起,赛车们霎时鱼贯而出。一驶入宽阔的跑道,身后的车就已经急切地猛踩加速踏板,“轰”地一声摇晃着飞驰而去,生动形象体现了什么叫“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

      秉持着先跟赛车建立一点“友谊”的心态,瞿期刚开始反而开得不快。他在极短的距离里分别试了试加减速踏板和方向盘的灵敏度,心里基本有了数。
      他准备提速时偏头一看,隔壁那辆赛车上的人也恰好看了过来。

      “怎么连操作都能心有灵犀,”瞿期眼睛微微弯起,语气轻快道,“我要开始加速了,需要先让你一圈么?”
      听到这话,应知寒无甚情绪地眯了一下双眼。

      瞿期很熟悉这个表情,那是对方只会在被他挑衅时露出的神情。显而易见,这个表情此刻透露出一句话:有时候在自己男朋友身上产生一点无关痛痒的好胜心……似乎也不是不行。

      在这样剑拔弩张、火星子飞溅的气氛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提速,周围倒退的景象越来越快,甚至在余光里变成了残影。

      瞿期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弯道,然后减速、打方向盘,漂亮又帅气地过了第一个弯道后扬长而去,只有轰鸣的声响中混着他的话:“那就终点见吧!”
      应知寒同样干净利落地通过这个弯道,低声回道:“终点见。”

      事实证明,瞿期最开始的“建立友谊”还是很有必要的,在一圈一圈的行驶途中,他总能看到另外几人因操作不当,与赛道两旁防护带相撞的画面。
      有位年轻男生的车停在半路,他大概开得实在太快,车头被撞得转了整整一圈,看起来就像逆行,愣是把竞速赛玩成了单人碰碰车。

      一辆又一辆车被瞿期甩在身后,唯有另一个人的速度与他不相上下。他们在各种不同的弯道后来回反超对方,分明是第一次接触这类项目,却熟练得让人移不开眼。

      “叮叮叮——”
      场馆内响起最后一圈的提示音。

      瞿期稳稳地过完所有弯道,抬眼看向斜前方,应知寒离他大概三四十米。他自顾自轻抬了下唇角,猛地踩下加速踏板,赛车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对方的背影疾追上去。

      伴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两辆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叮!”
      两个车头并排越过终点线的那一秒,系统检测提示也同步响了起来。

      “我靠,这么帅??”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这车技再看看你的车技。”
      “我车技怎么了?!”
      “不怎么,反正开碰碰车的不是我。”
      “……”

      围观的声音窸窸窣窣,但并没传到瞿期的耳朵里。赛车速度缓缓下降,在缓冲区滑行平稳后,他探出上半身,伸手和应知寒击了个掌。

      停完车回到更衣室,他摘下头盔晃了晃头发,笑着问:“怎么样,客观回答一下,帅么?”
      他问的是刚才提速越线时的操作,但应知寒不知是误解了还是怎么,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

      “这眼神什么意思?”瞿期眯起眼威胁,“你不会真打算挑个不帅的地方出来说吧?”
      “没有,”应知寒披上外套,淡声说,“我的回答没什么参考价值。”
      瞿期脑子里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他有点懵:“什么意思?”
      “因为我没法客观。”应知寒答道。

      虽然瞿期无论长相气质还是刚才的操作,都出众得十分客观,但奈何爱人眼里出帅哥,应知寒的回答里本身就会带着十成十的主观情绪和偏心,确实很难有参考价值。

      瞿期把这两句话琢磨几秒,回过神来后,耳尖霎时有点发烫。他神情十分诚恳地说:“大师,开个班吧行么,我逐字逐句学习一下。”

      应知寒拿过衣架上的外套递给他,问:“理由?”
      “嗯……”瞿期一边穿外套,想了想说,“学几句回去哄我男朋友,这个理由可以么?”
      “那学费呢,”应知寒配合道,“怎么支付?”

      瞿期捏着手机轻轻敲了敲手心,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几秒后,他环顾了一圈更衣室——没有监控,也没有其他人,还有好几排衣架的遮挡。
      于是他侧过头,飞快地在应知寒唇边啄了一口,说:“要钱没有,这个能当学费么?”

      “应该能,”应知寒垂着眼,目光落在对方鼻尖下,片刻后又抬起来,平静地问,“但你不是说你有男朋友么?”
      瞿期:“……”
      这人戏瘾怎么比他还大?

      “没事,”瞿期放低音量,语气里带着快压不住的笑意,“我们偷偷的,你别告诉他。”
      “嗯,”应知寒同样吻了他一下,低声学他,“那你也别告诉我男朋友。”

      “这么巧,”瞿期把手往唇上一挡,故作吃惊地说,“你也有男朋友?”
      他说完本想看看对方还会怎么回答,谁知对视片刻,自己反倒没忍住先笑弯了眼。

      应知寒无奈将他的手捉下来握住,嘴上却依旧不咸不淡问:“不是隔三差五就在演么,怎么还笑场?”
      瞿期坦然道:“没办法,对着一张这么喜欢的脸,很难不笑场。”
      “……”应知寒顿了顿,偏头看他一眼说,“你可以出师了。”
      “那不行,”瞿期又演起来了,“我们还得瞒着他们俩,去游乐园继续偷情呢。”

      他话音刚落下,门口恰好进来一个换衣服的男生,对方捕捉到某个关键字眼,在他们俩身上看了个来回,双眼顿时变成了饼状图,三分疑惑七分震惊,还有一分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时的尴尬。

      然而瞿期噤声干咳一下,丝毫没有伤了别人小心脏的自觉性,反而变本加厉,假模假样地心虚低头,抓着应知寒的手三两步溜了。

      ·
      从赛车馆出来不到两点,冬日午后最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即便没什么温度,也能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游乐园的距离不算远,二三十分钟车程,因为恰逢工作日,客流量倒是正好,既不显得拥挤,也不至于冷清。

      还有两三天就圣诞,园区里的花草树木、乃至一些游乐建筑上都挂满了红红绿绿的装饰和灯带,再加上前几天没化完的雪,让人恍然觉得,似乎真的能见到圣诞老人也说不定。

      两人进入园区打算先四处逛逛,没走出去几步,瞿期忽然颇为哲学地感叹道:“果然人生没办法十全十美啊,每个季节也有每个季节的遗憾。”
      “怎么说?”应知寒问。
      “比如冬天来游乐园就玩不了过山车和海盗船,”瞿期说,“北风会在我们俩的帅脸上胡乱地拍。”

      应知寒嗓底闷闷笑了一下,“嗯”地应声,又说:“但是以后的时间还很长,可以每个季节都来。”
      他的手被握着放在瞿期口袋里,闻言,对方捏了捏他的尾指,说:“你自己说的,一言为定,这就算拉勾了。”

      瞿期戴了一双毛绒柔软的连指手套,这么一捏,就像是小动物伸出了爪子与人类签订契约。
      应知寒也捏了捏他的“爪子”,说:“一百年都不变。”

      虽然暂时玩不了惊险刺激的室外项目,但好在这个游乐园的室内设备也毫不逊色。
      或许是游乐园总能让人充满精力和童心吧,曾经跑完长跑分明累得喘不过气的人,却能不知疲倦似的拉着应知寒打卡一个又一个项目,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让人身临其境的4D椅、互动游戏厅、各种布置精美的主题拍照乐园……甚至还有一场短暂的魔术秀,这些都无一不定格在了相机镜头里。

      等到他们看完魔术,从室内重新回到天空下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浓烈的余晖浮在远处地平线上,将整个游乐园映衬得更像童话世界。

      瞿期晃了晃应知寒的手,说:“还有个经典项目没打卡,去么?”
      “去。”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项目么?”瞿期总是忍不住逗人,“你也太容易被人拐走了。”

      “容易么?”应知寒反问了一遍,不知是在问对方还是在问自己,问完又道,“只有你会觉得容易。”
      既不会真的有人来拐他,也不可能有人能拐得走他。只因为这个人是瞿期,他才会不必防备、无需理由地跟对方去任何一个角落。

      说完这话,瞿期蓦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一脸凝重地盯着他。
      “怎么了?”应知寒不明所以。
      瞿期一言不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我爱你。”
      “?”应知寒有一瞬的茫然,隔几秒后开口的嗓音都有点哑,“怎么忽然说这个?”
      “说情话说不过你,只能拿出杀手锏了,”瞿期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得意道,“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应知寒:“……”

      在幼稚的情话博弈后,两人来到了经典项目的目的地——摩天轮。
      从前在照片或视频里看摩天轮时,总觉得没那么大,但此刻真正站在它的脚下,才发觉摩天轮高得仿佛都要穿进云层。

      不过作为两个不恐高的人,他们只需片刻就接受了这样的高度。
      意料之外的是,越临近天黑,来乘坐摩天轮的人反而比预想中更多,接连排起了队。

      等到当前这一圈转完,工作人员讲完注意事项后,瞿期便和应知寒一同迈进了座舱。
      舱门关上,摩天轮以缓慢的速度运行起来,没过一会儿,窗外的地面就离得越来越遥远,地面上的人也看不清了。

      瞿期走到座舱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大半,远处只残存着一点点余晖,周边的高楼大厦也相继亮起了灯,这是一天中烟火气最浓的时刻。
      “我还是第一次坐摩天轮。”他说。
      应知寒走到他身旁,说:“我也是。”

      “我小时候看电视的时候经常都会想,如果有一天去坐摩天轮,会是什么场景。”
      “那现在呢?和想象中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瞿期笑说,“谁会想到是跟男朋友一起。”
      应知寒动了动唇,还没说话,又听他说:“不过也幸好不一样。”
      瞿期说:“因为我每次想象的……都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画面。”

      又或者准确来说,他想象时并不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只有此刻感受过有爱人在身旁的心情,才庆幸自己曾经的想象没能成真。

      应知寒握住他的手,摩天轮越来越高时,他说:“有什么愿望么?”
      瞿期:“嗯?”
      “以前常听人说,在摩天轮最高点许下的愿望会成真。”

      瞿期望着窗外,开口道:“那我希望——”
      他说完这几个字又停下来,偏头说:“不对,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要许愿也该是你这个寿星来许。”
      “我的愿望很久之前就实现了,”应知寒轻声说,“你替我许一个生日愿望?”

      “生日愿望也能代许么?”瞿期想了想说,“那我们交换吧,等我生日的时候你也帮我许个愿?”
      “好。”

      瞿期望着逐渐降临的夜幕,闭上眼,良久后才睁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说:“我许完了……”
      话音未落,应知寒就侧头过来吻住了他。

      瞿期只愣了不到一秒,便重新闭上眼回应起来,分开时,应知寒抹了一下他的唇角,叫了他一声:“醒醒。”
      “嗯?”瞿期用气声应了一句。
      应知寒低低地说:“我也很爱你。”
      “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瞿期说,“还有现在的每分每秒。”

      下了摩天轮,“奔波”一下午的两人终于在园区里找地方吃了晚饭,吃完后却并没急着离开。
      据瞿期买票时看到的详情说,游乐园今晚闭园前会有烟花秀,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情,看完再走也不算迟。

      只不过正经算算时间,还有一会儿才闭园,两人索性去最近的旋转木马坐会儿。
      旋转木马打着明亮的暖色灯光,在黑暗中看起来十分温馨,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似乎连傍晚的温度都没那么低了。

      但错觉终归是错觉,呼吸间依然会有白雾,北风也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将这白雾吹散。
      他们挑了两个相近的木马,仗着腿长就只侧坐在马背上。本以为这个点,设施已经停运了,谁知陆陆续续又坐了几个人后,一圈圈的木马却忽地转动起来,还伴随着一阵欢快的音乐。

      “吓我一跳。”瞿期嘀咕着扶稳金属杆,随着木马的运行转动,眼前的景色也在旋转中一上一下地动起来。

      “可可,看这里,”一个男人举着手机站在旋转木马外,朝某个孩子挥了挥手,“来看爸爸的镜头。”
      瞿期侧目往后看了一眼,那个叫可可的小姑娘恰好坐在他身后的木马上,五六岁的年纪,闻言正冲镜头比着剪刀手。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应知寒,对方捏着手机听筒在回消息。
      或许是离得近,即便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也能听到“游乐园”“就我们两个人”这样的字眼。

      瞿期悄悄举起相机,切换成前置,将屏幕对准了另一个人,然后无声无息按下录像键。
      在这块小小的屏幕里,他看到应知寒回完消息收了手机,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瞿期按了按另一个键,拍下了一张合照。
      视频还在录着,他忽然靠近收音口,用非常小的音量说了句话,说完后过了一会儿才结束了录制。

      没等人问,他先一步扯开话题说:“刚才是外婆发消息么?”
      “嗯,问回去了没,”应知寒说,“让我们路上注意安全。”
      “真好。”瞿期说。
      “什么真好?”

      瞿期正要回答,转完几圈的旋转木马正好停了下来,他起身站直,说:“有人让我回家注意安全的感觉真好。”
      “你也是她的家人。”应知寒说。

      他们一边闲聊,一边往放烟花的地方走去,没走几步,应知寒开口道:“所以刚才拍视频的时候说什么了?”
      “……”瞿期噎了一瞬,说,“你怎么还惦记着这茬?”
      “因为你在故意岔开话题。”应知寒戳穿道。
      “当然没有,”瞿期底气很足地说,“你可不要诬陷我。”

      然而他说完又忍不住心软,透露了一点点:“其实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话,等时机成熟的时候说不定你就发现了。”
      说了跟没说差不多,应知寒没忍住笑了一下,说:“好。”

      嘭!
      嘭嘭嘭!
      突如其来的烟花乍然升起,炸开的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虽然今天工作日,但还是有不少人围在最佳观景位,遥遥看着远处打出花火的建筑。
      瞿期和应知寒都不是喜爱人挤人的性格,默契地站在了人群最外层,观看体验也并没差到哪去。

      一簇簇的烟花接连不断升空,混着冬日的风与雪,就像最极端的色彩和温度碰撞。
      在火花最耀眼的那一瞬,瞿期忽然靠近应知寒的耳朵,以极快的速度说了句:“生日快乐!”
      说完后又火速撤回到原本的距离。

      他笑着想看那人反应,却意识到自己唇上沾了一抹凉意,像是另一个人的温度。
      于是在对方开口前,他反倒动作比脑子快,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捂住了应知寒的耳朵。

      “?”饶是应知寒这么懂他的人,也没太看懂这一连串的行为,他顶着问号说,“不让听么?”
      “不是,”瞿期笑起来,烟花映亮了他的双眼,他说,“捂紧,烟花声太大,不能让这四个字被吓跑了。”

      应知寒总是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描述,他笑了一下,无奈又没辙,嘴上却说:“跑不了,它们已经不在耳朵里了。”
      “那在哪?”瞿期问。
      “在心里。”应知寒说。

      烟花秀接近尾声,漫天明亮的色彩一点点暗淡下去,天空中余留的光影如同重叠的丝带。
      人群逐渐离开,瞿期一边走,一边说:“其实我不止是第一次坐摩天轮,按真正意义上来说……我觉得这才算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
      应知寒听得懂这句言外之意,他牵着瞿期的手,说:“那我们也算一起长大了。”

      两人正说着话时,忽然有人从后方绕到前面拦住了他们。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一下。”

      这是两个看起来年纪跟他们差不多的女生,其中一位指了指某个方向,说:“我刚才在那边拍烟花,刚好拍到一张照,嗯……想问问你们需不需要我传给你们?”
      瞿期看了一眼应知寒,还没开口,那个姑娘又道:“免费的免费的,我给你们看看。”

      她打开相册递过来,瞿期看了一眼屏幕,霎时有些惊讶。
      “因为我觉得很……很好看,女生措了措辞,说,“所以来打扰你们问一下,不需要的话也没……”
      “不会打扰,”瞿期说,“谢谢你,我很喜欢这张照片。”
      “那我把它投送给你?”
      “好,”瞿期打开接收键,说,“我的设备名是一个雪花符号。”
      “好的看到了。”

      投送过程不过几秒,结束后,女生就朝手心哈了哈气,一边告别一边说:“拜拜拜拜,你们特别般配,祝你们永远幸福。”
      瞿期礼貌道谢,说:“谢谢你,也祝你们冬天快乐。”

      等人走后,瞿期重新点开这张照片看了又看,照片里正好是他捂住应知寒耳朵的那一瞬,背景里的烟花灿烂又耀眼,而他们却唯独看着彼此。
      他这一刻忽然就觉得,人的双眼还真是奇怪,有时大得能装下天地万物乃至整个宇宙,有时却又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

      在回家路上,瞿期开车去了蛋糕店,他很早就跟老板约好,这天来取蛋糕的时间大概会晚一些。
      他拿了蛋糕,又递给副驾驶的人,说:“梅开二度,辛苦大寿星自己护送一下蛋糕了?”
      应知寒“嗯”了一声接过来,像当年那样,珍视地将蛋糕安全带回了家。

      “这次没有买绿色。”瞿期揭开盒盖,露出一个浅淡的白色蛋糕。
      蛋糕上有几棵奶油做的树,看起来像森林,这些树中央有一间小木屋,周围抖了不少白点以示风雪。屋前站着两个可爱的小男生,他们身旁甚至还有一簇暖黄色的篝火,整个画面十分温馨。

      瞿期插上蜡烛,关了客厅的灯,回到桌前时,饼干和小满也晃晃悠悠溜达了过来。
      他将蛋糕托在双手上,隔着火光轻声说:“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你对我来说是种什么样的存在。”
      应知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忘了要呼吸,他心跳很快,注视着眼前的人,又听到对方继续道:“很重要,但我想让你知道重要到什么样的程度。所以想来想去,干脆借这个蛋糕来告诉你。”

      在他停顿的这几秒里,客厅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从前总有那么多事情让我觉得很难熬,让我觉得……这个人间是不是根本都不值得来一趟,”瞿期缓声说,“但是后来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暴风雪都没那么可怕了,因为总有一个人能让我感到温暖。”
      “生日快乐。”

      应知寒喉结滑了一下,他低声开口,嗓音近乎温柔,又带着些自嘲:“我……好像才是那个该拜师学习的人。”
      瞿期被逗笑了一瞬,又短暂地正经道:“今天在摩天轮上,你说我们交换许愿,你知道么,我其实很纠结。”
      “纠结了什么?”应知寒问。

      “纠结于,我男朋友这么好,我希望他能得到更多的爱,能有很多人逗他开心……可是我又说过我很小气,”瞿期顿了顿说,“所以我当时许的愿望是,如果有很多人爱你,那我希望我是其中最能逗你开心的那个,如果有很多人能逗你开心,那我希望我是其中最爱你的那个。”
      他说完又扯了扯嘴角,语气似乎有些低落:“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好像浪费了一个生日愿望。”

      应知寒从他手里接过蛋糕,放回茶几上,对他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瞿期还没来得及更低落,就听他认真地说:“所以不会有很多人爱我,也不会有很多人能逗我开心,你更不会是被放在里面的其中之一。”
      他慢慢吻过瞿期的额头、眼尾、又吻到唇角,在气息交缠中说:“我也只需要你一个人。”

      瞿期看着他,片刻后重新靠过去,用吻回答着这句话。
      蜡烛将客厅映照得昏暗却温暖,他们的影子投落在墙上,在摇曳的火光里显得亲昵又缱绻。

      等到不知吻了多久,瞿期终于想起来还有最重要的环节,他微微分开一些,贴着对方的唇角说:“那我们吹蜡烛了?”
      “好。”应知寒说。

      他们聊得太久,蜡烛尖已经燃烧了大半,瞿期失笑道:“幸好它还算耐烧。”
      “生日快乐,应知寒。”他说,“在你新的一岁里,我依旧会很爱你。”
      “还有它们俩也是。”瞿期指了指一猫一狗,“独裁”又果断地替俩儿子作出保证。

      吹完蜡烛吃了蛋糕,生日的流程才算是真正结束,胡闹一下午,洗漱完准备睡觉时,应知寒却发现瞿期在桌前写着什么。
      “还要工作?”他问。
      “没有,写一句话。”瞿期正好写完放了笔,神神秘秘把那东西拿到什么地方藏了起来。
      “写什么了?”应知寒说。
      “天机不可泄露,有缘时自会相见。”
      “……”

      若是放在电视剧里,这个“缘”大抵是此生都不会再有了。好在应知寒足够幸运。
      虽然对方说“不可泄露”,但他最终还是发现了瞿期这晚写的是什么,不过那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那是个工作日的早晨,应知寒久违地开了一次某个柜子。
      这是个专用的资料柜,里面放着他和瞿期那些重要的,又极容易弄丢的东西,比如证件、护照、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合同资料。

      因为公司要定期更新员工相关信息,所以应知寒这天出门前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却没想到里面多了个陌生的东西。他愣了一瞬,伸手将其拿出来。
      这东西很厚,看起来像个皮质相册,带着点绒感的封面上贴了张便签,上面有几行熟悉的字:

      这是一本打开就能穿越时间的魔法书,但未经允许时请勿翻开,否则后果自负。
      PS:如果你的名字叫应知寒,那么可以无视一切规则。

      应知寒笑了一下,翻开了这本“时间机器”。这确实是本很厚的、能承载很多回忆的相册,不过可能刚买回来不久,里面暂时只夹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生日那天,瞿期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拍下的合照,回家后用小型照片打印机打了出来。

      或许是心有灵犀的缘故,应知寒盯着照片里的人看了一会儿,抬手再次往后翻了一页。
      果不其然,照片背面有相同的几行字迹,这是瞿期拍完照后,悄悄对着镜头说的那句话:

      “在陪我最爱的人过生日。”

      2025.12.22
      瞿期于北京

      应知寒隔着塑封摸了一下这行字迹,眼底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浅淡笑意。
      他翻回正面,准备合上时,目光落到了左侧。在封皮内页的底端,有一行极小的英文烫金,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是这个相册的品牌介绍,仔细辨认后才发现并不是。

      这大概是购买时定制上去的内容,这串英文花体如上世纪般古朴,翻译过来却是应知寒有些熟悉的内容,和当年学校门口那块宣言牌的理念极为相似。

      它的意思是:
      让我活下去的、我生命中的那些“意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应知寒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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