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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军训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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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管在车窗上拖曳出蜿蜒的流光,像未干的油彩在画布上晕染。姚玥蜷缩在后座右侧,手机屏幕的蓝光在她瞳孔里跃动成碎钻,短视频里的笑声震得珍珠耳钉忽明忽灭。程慕陷在左侧阴影中,熄灭的手机屏幕倒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栅栏,米色针织毯滑落至腰际,露出蜷在真皮座椅上的苍白指尖,如同被抽走骨骼的瓷偶。
楚江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后视镜里,少女们明暗交界的轮廓让他想起卢浮宫见过的双联画——左侧是莫奈《睡莲》的氤氲水汽,右侧是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的锐利浪尖。他伸手调低空调温度,液晶屏显示23℃跳成20℃,出风口垂挂的檀木车挂开始轻晃,如同悬在命运天平上的砝码。雪松香氛从仪表台扩散孔渗出,混着程慕发间残留的柑橘香,在密闭空间里织成透明的茧,将往事层层包裹。
车碾过减速带时,程慕的额头轻轻磕在车窗上。楚江立刻抬眸,却从镜中看见她只是将毯子往上扯了扯,侧脸陷入羊绒围巾更深处,如同缩进壳中的蜗牛。姚玥正对着滤镜变形的猫耳特效咯咯直笑,手机外放的电子音效像一串彩色玻璃珠滚落车厢,在寂静中砸出清脆的裂痕。
二十分钟后,黑色SUV停泊在"月见"日料店门前。程慕推开车门时,秋风卷着金桂细蕊扑进鼻腔,她将下巴埋进围巾咳嗽,睫毛沾着未醒的雾气:"你们吃吧。"声音轻得像是落在宣纸上的墨点,还未晕开就被夜风吹散。姚玥立刻贴上来挽住她手臂,薄荷绿美甲在月光下闪烁:"就当陪我嘛。"转头对楚江眨眼时,樱花粉腮红在眼下漾开暖色,如同春日河面上的薄冰。
楚江站在绘有浮世绘的玻璃门前,看着菜单上标价488元的怀石套餐,钢笔尖在点单纸上洇出墨团。最终他勾选三份鳗鱼定食,笔尖划过"定食"二字时,仿佛在契约上签下某种承诺。服务员领他们穿过竹影婆娑的庭院时,木屐踩在鹅卵石上的脆响惊起池中锦鲤,暗红鱼尾在水面甩出细碎银珠,如同被揉碎的晚霞。
包厢内,竹帘将月光筛成玉簪花纹。程慕用银筷尖戳破鲑鱼子的薄膜,看橙红色卵粒在瓷盘上滚动出黏腻轨迹,如同某种神秘的占卜符号。姚玥正比划着冲绳潜水时见过的荧光水母,腕间潘多拉手链与瓷盘碰撞出清响,如同风铃在深海奏响的挽歌。当她的指尖突然探向程慕左手腕时,竹帘外恰好传来三味线的颤音,像是命运的弦被猛地拨动。
"慕慕,这个好特别!"姚玥捏住那根灰蓝色编织手链,劣质棉线在指尖留下粗粝触感。程慕迅速抽回手腕,毛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更多交错的淡粉色伤痕,如同被揉皱的樱花花瓣。她垂眸将茶杯转了个方向,杯底在桧木桌面拖出水渍,如同蜿蜒的泪痕:"练习绳结课时随便编的。"
晨雾未散的全州一中操场,迷彩服方阵正在踢正步。贺冥背靠百年梧桐,肩章上"学生会副主席"的铭牌泛着冷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他第三次清点第三方阵人数——四十九,比昨天少一。记忆闪回昨日午后:黑色SUV后窗半降,少女苍白的脸陷在米色毛线里,眼尾泪痣随呼吸轻颤,像雪地里冻僵的蝶,却在他心底激起千层浪。
"贺副主席又来监工?"段教官浑厚嗓音响彻树荫,惊飞了枝头的麻雀。贺冥递过冰镇矿泉水,瓶身冷凝水顺着他掌纹蜿蜒,如同未愈合的伤口。"今年病假的新生多吗?"他问,声音平稳得像是审讯室的录音。
"两个。"段教官仰头灌水时喉结滚动,如同吞咽着某种秘密,"一班程慕,有学校特批免训。"矿泉水瓶突然被捏出脆响,贺冥望向正在练习转体的姚玥——那个总在程慕身边雀跃的女生,此刻像只被拔了羽毛的雀。
梧桐叶影在地面摇晃成碎金。姚玥被带到树荫下时,迷彩服领口已被汗水洇深,如同被泪水浸湿的襁褓。贺冥注意到她食指无意识摩挲裤缝,这是生物课学过的焦虑微表情,如同惊惶的蚂蚁在热锅上爬行。"她为什么没来?"他直切主题,看着少女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刺痛的飞蛾。
"贫...贫血!医生说不适合剧烈运动。"姚玥后退半步,左脚跟撞到凸起的树根,如同被命运绊倒。贺冥俯身逼近,嗅到她发间残留的樱花洗发水味道,混着晨露的冷冽:"真的吗?"声音比冰镇矿泉水更冷,如同极地的坚冰。
学生会办公室的百叶窗将阳光切割成条纹,如同手术刀划开的伤口。杜妤老师端起青瓷茶杯时,热气在镜片蒙上白翳,如同岁月的尘埃。"你认识程慕?"茶匙与杯壁碰撞出清响,如同命运的丧钟。贺冥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迷彩方阵像移动的绿苔,如同被操纵的木偶。
"昨天接待新生时见过。"他回答,声音平稳得像是经过隔音处理。杜妤抽出牛皮纸档案袋,火漆封口裂开时发出脆响,如同陈旧的伤口再次迸裂。贺冥抽出那张轻飘飘的A4纸,诊断书右下角"重度抑郁伴自伤倾向"的铅字突然扭曲变形,如同被揉皱的命运。
他指腹抚过纸张边缘的反复折痕,仿佛触摸到某个深夜颤抖的指尖,那些在黑暗中无数次折叠又展开的绝望。"家长知情吗?"他问,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悼词。杜妤摘眼镜时鼻梁显出两道红痕,如同被命运烙下的印记:"都知道,父亲..."叹息散在茶香里,如同未说完的遗言。
贺冥将诊断书按原折痕叠好,突然想起昨日车窗内程慕的睡颜——她把自己蜷缩成子宫里的形态,左手始终藏在毯子深处,如同守护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走出办公室时,他将袖口往上扯了半寸。月牙形疤痕在腕骨凸起处泛着珍珠白,那是三年前美术刀留下的印记,如同与程慕的伤痕隔着时空共鸣。
走廊穿堂风掀起他制服下摆,远处操场正传来嘹亮的军歌声,如同命运的鼓点。贺冥望着天边翻涌的云浪,忽然想起美术课上老师说过的话:"真正的艺术品,总是带着创作者的伤痕。"他握紧诊断书,仿佛握住了某种命运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