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途同归》无花果lee

18、17. 魔族往事

　　小姝嘴里茶水混着糕点，含糊不清道：“你这心狠手辣的魔女，连同族也不放过。”

　　枝一将衣衫下摆向后一甩，干脆坐下：“怎就总爱将‘魔族’二字挂在嘴边？莫非这天地间所有罪孽皆乃我族手笔不成？简直可笑。”

　　气氛骤降。

　　一时间，小姝不明所以，不知说什么是好，将嘴里的残渣咽了又咽，只等着枝一开口。

　　“仙有仙阶，人族尚有三六九品，魔族疆域自然更有铁律！”枝一说着，指尖凝出一抹青色魔焰，“天地间无不看重血脉，我族亦然。太古魔脉乃魔神留下的唯一纯血，从古至今，执掌深渊内的生杀法则。”

　　指尖转动，魔焰猝地分裂为四道煞气，一一幻化成上古凶兽：“魔脉之下，便是在人间追随魔神的四大始祖魔兽的后裔。四大魔兽，即四大魔王——梼杌噬魂，穷奇御火，相柳善毒，猰貐控心。这些，是深渊中的绝大多数。”

　　“至于传闻中四处作乱的杂碎，”枝一瞳孔一缩，猛然攥灭魔焰，余烬飘散，“哼，无非是俢岔了功法的凡人、恶堕的散仙，又或是被心魔反噬的妖鬼罢了。这群杂碎连魔域边境的废土都沾不得，也敢配玷污我族清誉？”

　　“魔族”同“清誉”这词放在一起，实在是闻所未闻。

　　“莫非你们真正的魔族，就不会为非……出渊伤人么？”小姝并不明白，为何说在九州作乱的一派，定是那些误入歧途的人、妖、鬼。

　　“你们可知，为何魔域称作混沌之渊？”

　　小姝摇头，九衔月轻嘬一口热茶，面具之下的双眼直直盯着枝一：“如同妖依仗‘灵气’一般，你们魔族更甚，以‘混沌’为精血。”

　　“你……怎会……”枝一指尖发冷。她并未料到九衔月竟知晓这等秘事，此乃魔族关窍，在外，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不堪设想。

　　这便是枝一迟迟不肯告诉二人真相的原因。

　　九衔月又抿了一口，轻描淡写道：“略知一二。”

　　九衔月一贯神秘，何等秘事逸闻都知晓一二。再说，她知晓此事，却从未开口提过。想到此处，枝一也不再深究。

　　枝一心中，自是早已将二人当做手足，不然今日也不会说这般隐秘之事：“不错，关键之处在此。当初魔神逃到人间，女娲众神以防魔神对人族下手，便下了诅咒：凡是魔族一脉，以‘混沌’通五脏六腑，替血、气、脉。同时，又缔造禁制，只有混沌之气所在地，魔族才得以存活，一旦离开，便立马殒命。这地方，便是如今的混沌之渊。

　　“同样，以御外敌，魔神携四大魔王化气为界，非我族类，若敢踏入一步，轻则七窍流血，重则暴毙。况且，魔族一向不屑夺人性命，区区蝼蚁，何足为惧？出手都嫌白白浪费魔力。故而，日后再不要说我魔族如何如何了。”

　　小姝瞳孔微微放大，听得有些呆了。以往，她只津津乐道魔族那些劣迹斑斑的传闻，而枝一每每愤愤不平，却不想，个中竟有这般缘由。

　　九衔月微微点头，反而问道：“那日你见那法器如此激动，又是为何？”

　　枝一几度犹豫：“我来九州，全为了三件事。这第一桩你们已知晓，第二桩便是清除假借我魔族名号在外作妖的余孽，第三桩.....为了寻亲。此乃我魔族独有的法器，名唤幻蝶焰，而此物的铸造者，乃我胞姐。”

　　她长长吐纳：“我们虽自魔神而来，可除鸿钧老祖，世间再无第二个魔神。众人皆知，从双是这千百年来最有潜力修炼成魔神的祭司。她十分刻苦，天赋极高，修行不到十年，深渊之内再无对手。

　　“然，这一切皆是他人的期望，从双却并不渴望。她自幼便痴迷铸器，我也是来到九州才知晓，她那些举动，称为‘铸器’......她总能用树枝、金器、甚至是石头，造出各式法器，也常做些好玩的物件儿讨我欢心。不过，魔族不善御器......不，应当说是不屑假物相搏，这双手，便是我族最强大的法器，”枝一陶醉地举起手，自信一笑，又收回，“无人理解她为何倾注心血在这些无用的东西上，只一味地催她修炼......嘴都干了，狐狸，我喝口茶先。”

　　两条狐尾赶紧提起茶壶为她斟茶，满心期待她继续说下去。这故事可真是引人入胜，比话本有趣多了：“后来呢？”

　　枝一点头以示感谢，手捏着茶杯转动，神情落寞，有些痛楚，有些愤怒：“后来......她逃了。”

　　“此前，从未有人能踏出深渊，也无人知晓她是如何离开的，不过......我却发现了。”

　　小姝托着下巴，沉浸在自己的推测里：“莫非，她是用自己铸造的法器离开的......可这样说来，你为何又能出来？”

　　“青莲魔杖，这是她临走前为我打造的法器，”枝一摊开手掌朝上，魔焰烧成十分小的青莲魔杖在手心浮动，她将魔杖推到二人面前，“她将混沌连同禁制转化到混沌之眼中，这悬浮的混沌之眼，乃魔神神陨后留下的宝物，再以密咒催化，禁制便仍以为我尚在混沌之渊。即，禁制和混沌与我同行，我所到的每一处，都是‘混沌之渊’。由此，我便出入自如。”

　　魔杖在空中静静悬浮，密密麻麻的文字交叠绕圈，紧紧箍住混沌之眼。小姝忍不住连连惊叹：“好生聪明。”

　　枝一五指并拢，魔杖烟消云散：“那是自然，从双可是天才。”

　　九衔月倒是一改往日的从容，在一旁眉头皱了又皱，欲言又止：“你是说，她逃出了混沌之渊？这......”

　　“是，这混沌之眼原本成对，一阴一阳，我手上是其一，另一只在她手上。她盗走宝物，魔王大发雷霆，但三日之后，诏令竟以魔神托梦之名传遍魔域：混沌之眼已化作权杖，此乃天赐魔器。”

　　枝一从怀中掏出一枚幻蝶焰。体内的阴杖因她强烈的情绪波动不已：“离去前，她藏下一缕灵蝶。”

　　幻蝶焰缓缓展开，几只青色蝴蝶翩然起舞，蝶翅拂过，留下带笑低语：“千秋族志，何必奉为你我毕生圭臬？且来寻我，踏遍山河，再照日月，答案自在步履之间。”

　　小姝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说得不无道理，谁爱修谁就去修罢，你们阖族上下，何苦这般？”

　　枝一心中腾起复杂的情绪，从震惊到愤怒：“如此天赋，如此恰好的时机，多少族人苦苦追求一生也望尘莫及的机会，她唾手可得，她白白放弃！”

　　声音渐弱，而后有些悲凉：“九洲到底有什么她要追寻的东西，成为魔神，也不耽误铸器......她竟说走就走了，走得这般悄无声息，这般爽快，她竟抛下这一切，说走就走了。”

　　眼看枝一情绪更低，小姝苍白地安慰道：“哎呀，魔......枝一，快别伤心了，人各有志嘛。”

　　没成想，这番话好似惹得她更伤心。

　　枝一下巴颤抖，眼中擎满泪水，极力克制。

　　小姝抓耳挠腮，目光落在桌上的糕点上，给她推过去：“再吃块桂花糕吗......？”

　　下一秒，泪珠滚滚落下，与此同时，枝一立马别过头，背对二人，猛地抬手抹去泪珠。

　　小姝欲起身上前安慰，九衔月按住她，摆摆头。

　　厢房中仅剩下她吸鼻子的声音，香炉上的烟蜿蜒起来，她抽动的背影幅度渐大，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小姝再也顾不得了，连忙起身轻拍她的后背，嘴张了又张，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枝一一把抱住小姝的狐尾，头埋在其中，压抑许久的心情喷薄而出，嚎啕大哭道：“你说成为魔神，是祖辈淌尽鲜血也要夺回的荣耀，是探寻魔族前路的唯一罗盘......我当真了，阿姐......只有我当真了。”

　　小姝举起双手，无措地看了眼九衔月，九衔月默许。

　　枝一哭得稀里哗啦，体内的魔杖躁动不安。

　　远在九州大陆另一端，正借烛火画图的女子心头一颤，袖中的阳眼久久发烫。她停下笔，闭上眼，感受着遥在千里之外共生共鸣的阴眼，喃喃道：“小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