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鄢陵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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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鄢陵少年
宣和三年春，鄢陵县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要早。
范花蹲在范氏祠堂后的老桃树下，指尖轻轻拨弄着地上散落的花瓣。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得像根竹竿，粗布衣衫上沾满了泥土，右手腕上还缠着昨日被家法伺候留下的布条。
"范花！你又躲在这里偷懒！"范年的声音从祠堂方向传来，吓得范花一个激灵，手里的花瓣洒了一地。
范花慌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的异母兄长范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靛蓝色锦缎长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与范花的粗布麻衣形成鲜明对比。
"父亲让你去前厅。"范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鄢家的人来了。"
范花心头一跳。鄢家与范家是鄢陵县两大望族，自去年那场风波后便势同水火。今日鄢家人登门，怕是没什么好事。
"我这就去。"范花低着头应道，快步朝前厅走去。他能感觉到范年冰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
穿过三道院落，范花来到范府正厅。厅内檀木椅上端坐着他的父亲范明理——鄢陵范氏家主，身旁站着几位族老。对面坐着的是鄢家家主鄢肃及其长子鄢陵。
范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鄢陵吸引。与他同岁的少年一身月白色锦袍，眉目如画，正襟危坐的样子像个缩小版的士大夫。察觉到范花的视线，鄢陵微微抬眼，冲他眨了眨眼睛。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范花心头一暖。尽管两家交恶，鄢陵却始终待他如初。
"跪下！"范明理一声厉喝，范花连忙跪在厅中央的青石板上。
"鄢大人今日登门，是要讨个说法。"范明理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前日在城南荒地与鄢公子私会，可有此事？"
范花咬住下唇。那日他确实偷偷溜出府去见了鄢陵——他们约好了一起去看新发现的野蜂窝。自从两家交恶，这样的秘密会面已经持续了半年多。
"回父亲，确有此事。"范花老实承认。
"混账！"范明理拍案而起，"鄢家与我范家势不两立，你竟敢私通外敌！"
范花抬头想辩解，却见鄢陵突然站了起来。
"范伯父，"鄢陵的声音清朗如泉，"是侄儿邀约范花兄前去。若要责罚，侄儿愿一并承担。"
厅内一片哗然。鄢肃脸色铁青，一把拉住儿子的衣袖："陵儿，休得胡言！"
鄢陵却挣脱父亲的手，走到范花身旁跪下："范伯父，我与范花兄自幼相识，情同手足。两家恩怨是长辈之事，何故牵连我们小辈？"
范明理与鄢肃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两个孩子会如此倔强。最终是鄢肃先叹了口气："罢了，陵儿，起来吧。今日我们是为正事而来。"
鄢陵不情愿地起身，临走时悄悄捏了捏范花的手。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范年的眼睛，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待鄢陵回到父亲身边，鄢肃正色道："范大人，朝廷新下的花石纲任务，鄢陵县需上贡太湖石二十方、奇花异草五十株。按惯例应由我鄢家与范家共同承办，不知范家意下如何？"
范明理捋须沉吟："鄢大人，去年因花石纲分配不公，导致两家险些兵戎相见。今年朝廷要求翻倍，恐怕..."
"父亲，"范年突然插话，"儿子以为，我范家可独力承办此次花石纲。鄢家去年私吞贡品，今年若再合作，恐重蹈覆辙。"
鄢肃闻言大怒："范公子此言差矣！去年分明是你范家..."
眼看争执再起，范花跪在地上，感到一阵无力。去年那场风波他记忆犹新——两家因运送花石纲的分配问题起了争执，最终闹到开封府。虽然表面上是鄢家占了便宜，但范花曾无意间听到范年与管家密谈，似乎是范家故意设局陷害鄢家。
正当厅内剑拔弩张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跪倒在地："报——金兵攻破檀州，正向南推进！朝廷急令各州县备战！"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范明理与鄢肃对视一眼，两家恩怨在突如其来的战报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备马，我要立刻去见知县。"范明理沉声道，随即瞥了眼仍跪在地上的范花，"你回房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范花低头应是，眼角余光看到鄢陵担忧的眼神。待众人匆匆离去，他才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生疼。
走出正厅，范花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偏院，而是绕到了后花园的假山后——那是他与鄢陵常秘密见面的地方。令他惊讶的是，鄢陵已经等在那里。
"你怎么..."范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鄢陵得意地笑了："我知道你会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给，这是我家特制的金疮药，对你的手腕有好处。"
范花接过药瓶，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但你不怕被发现吗？"
"金兵都要打来了，谁还顾得上管我们？"鄢陵叹了口气，突然压低声音，"范花，我有不好的预感。父亲说朝廷现在乱成一团，童贯那个奸臣把持朝政，边关守军多是老弱..."
范花沉默片刻："如果真打到这里，我们怎么办？"
"我会保护你的。"鄢陵认真地说，虽然他只比范花高半个头，语气却坚定得像大人，"我爹说我们鄢家祖上是武将出身，大不了我重拾祖业。"
范花忍不住笑了："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我虽然不受宠，好歹也跟着护院学过几招。"
两人相视而笑，暂时忘却了家族的恩怨和远方的战火。假山后的桃树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落英缤纷中，两个少年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鲜活。
他们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那个满身血污的士兵带来的消息，将彻底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鄢陵县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鄢陵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