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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胎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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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揉碎成银屑,沉入海底三千米的深渊。
艾琳甩动鱼尾,鳞片剐过一丛血红珊瑚,暗流裹着细沙扑上面颊,疼得她眯起眼。
“专心。”安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极地冰川裂缝渗出的水,“长老们要验收的是追踪术,不是你的莽撞。”
艾琳反手抹掉脸颊的沙粒,指腹蹭到颈间挂着的一枚珍珠——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的遗物。珍珠表面刻着古老符文,据说是人鱼王族的印记。可惜,自从王子失踪后,这些印记早已成了海底最苍白的悼词。
-人鱼祭坛·子夜-
十二根鲸骨立柱环绕祭坛,顶端嵌着荧蓝鲛珠,将整片海域照得鬼魅幽深。艾琳与安妮垂首跪在中央,长发如海藻般浮散。人鱼长老的权杖重重叩击地面,震得她们脊背发颤。
“三百年前,人类用渔网绞杀我族先王;三十年前,他们又夺走最后的王子。”长老的嗓音沙哑如锈刀刮骨,“如今王族血脉只剩那孩子胸口一片逆鳞……若再寻不回他,人鱼将彻底沦为传说。”
安妮的指尖抠进掌心。她知道长老没说完的话——没有王族之血维系,人鱼族的繁殖力正急速衰退。去年诞生的幼崽仅有三只,其中两只生来没有鳃。
“明日满月时,你们潜入陆地。”权杖指向二人,“记住,你们是最后的‘两栖种’。”
艾琳猛地抬头:“可我们连王子的模样都……”
“逆鳞会指引你们。”长老掀开黑袍,枯槁的掌心捧着一枚鳞片。那鳞片泛着诡谲的银蓝色,边缘却如烧焦般蜷曲,“这是从他蜕下的胎鳞中剥离的,靠近宿主时,它会灼烫。”
安妮接过鳞片的刹那,指尖“滋”地腾起一缕白烟。
-蜕鳞洞·破晓前-
为了不被人类识破,两栖种在上岸寻找王子前都需要褪鳞。
艾琳将珍珠项链缠在手腕上,盯着洞外游弋的发光水母。每次蜕鳞都像被活剥一层皮,鱼尾的鳞片要尽数脱落才能化出人腿。安妮已经褪到膝盖,苍白肌肤上全是血痕,却一声不吭。
“非要这么急吗?”艾琳戳了戳悬浮的胎鳞,“说不定王子早死了……”
“那你就等着看族群灭绝。”安妮突然攥住她的手腕。人鱼体温本就偏低,此刻却烫得吓人——是胎鳞在共鸣。
幽蓝光芒自鳞片炸开,洞窟石壁映出扭曲光影。艾琳看到幻象:水泥森林般的高楼、玻璃幕墙折射的烈日,以及某个少年撩起衣角时,胸口一闪而逝的银斑。
“他在东岸的临海城。”安妮喘息着松开手,“胎鳞对成年体的感应更强了……我们得在他十八岁前行动。”
艾琳揉着发红的手腕嘟囔:“你倒像个人类算命婆。”
艾琳的鳞片卡在膝窝处,每撕下一片都像活生生剜去一块肉。安妮游到她身后,尖指甲突然刺入那片顽固的鳞隙:“别抖,越挣扎越疼。”
“你说得轻巧……”艾琳呛出一串气泡,蓝血在海水里晕成雾,“上次是谁蜕鳞到一半咬我尾巴?”
安妮的手顿了顿。
洞窟顶部的荧光水母群恰好掠过,映亮她侧颈一道陈年齿痕——那是艾琳十岁时的“杰作”。
当年两人被选中成为两栖种候选,训练中艾琳因恐惧化形失控,啃穿了安妮的鳃。
“再提旧事,我就把你塞进电鳗巢。”安妮猛地扯下鳞片。
艾琳的惨叫变成细碎呜咽,鱼尾痉挛着拍打岩壁。混乱中她撞进安妮怀里,额头磕到对方锁骨下的鳞甲。那里有枚逆鳞形状的疤痕,是王族护卫的烙印。
“你心跳好快。”艾琳突然嗤笑,指尖戳了戳安妮心口,“担心我死在这儿?”
安妮捏住她手腕按回岩壁:“我担心你拖累任务。”她的呼吸却出卖了情绪,人鱼心跳声在深海本该轻如泡沫,此刻却震得艾琳耳膜发颤。
荧光水母群再次游过时,艾琳瞥见安妮瞳孔一闪而过的竖瞳——只有极度紧张时,人鱼才会抑制不住攻击形态。
“你当年为什么选我?”艾琳任由新的鳞片从伤口钻出,像在谈论别人的伤痛,“长老说两栖种必须成对行动,明明有更优秀的候选人……”
安妮甩开她走向洞窟深处,腰间的胎鳞袋撞在礁石上叮咚作响:“因为你咬人够狠。”
艾琳望着她僵直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沉入海沟前的最后一句话:“安妮的胎鳞里藏着王族秘密,别让她一个人扛。”
潮声灌入洞窟的刹那,胎鳞突然迸发强光。幻象中浮现出幼年安妮跪在祭坛前的画面:长老的刀刃划开她尾鳍,将一枚银蓝色鳞片植入血肉。
“那是……王子的逆鳞?”艾琳脱口而出。
安妮猛然回头,眼底浮出杀意:“窥探记忆的禁术,你想被割舌?”
-临海城·正午-
海岸边,艾琳蜷在礁石缝隙,鱼尾浸泡在浑浊浪涛里。
蜕鳞后的双腿细白如玉,脚踝却残留着几片未褪净的蓝鳞。安妮游到她身侧,将一只灌满海水的玻璃瓶塞进她怀里。
“六小时。”安妮指了指远处堤坝上的电子钟,“我会在码头旧船坞接应。”
“知道啦,冷血魔女。”艾琳故意把湿发甩到她脸上。
两栖种每六小时需接触海水,否则生命质量将急剧下降,她们不得不遵循这种交替上岸的残酷生存法则。
踩上沙滩的瞬间,刺痛自艾琳的脚底窜上脊椎。她踉跄着扶住棕榈树,指甲在树干抠出五道深痕。
原来人类的痛觉这么敏锐,沙粒堪比碎玻璃,阳光像滚烫的箭矢。她哆嗦着套上安妮准备的碎花裙,布料摩擦新生皮肤的触感让她想起被鲨鱼齿刮鳞的噩梦。
胎鳞在贴身口袋里发烫,艾琳看到不远处一所人类学校。
-临海第一中学·放学时分-
艾琳蹲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屋檐下,舔着店员送的免费甜筒。
化形后的人类容貌引来无数侧目,但她顾不得——胎鳞烫得快烧穿衣袋,而视线尽头,一个穿校服的清瘦少年正抱着书包低头疾走。
三个男生堵住他的去路。
“顾溟,游泳课又逃了?”为首的红发男生拽他衣领,“怕被人看见你胸口的怪物胎记?”
胎鳞在艾琳掌心疯狂震颤。
她舔掉指尖融化的奶油,眯眼望向少年被扯开的领口。
一道月牙形银斑烙在锁骨下方,边缘翘起细碎鳞状纹路。
人鱼王族的逆鳞。
-便利店·黄昏-
艾琳尾随顾溟到了一家便利店,隔着货架偷瞄少年。
少年的碎发垂落遮住眼睛,他正把冷掉的饭团按在锁骨处,蒸汽凝成水珠滑进领口。她无意识摸了摸颈间珍珠,那里传来共鸣的震颤——母亲说过,王族逆鳞靠近时,人鱼的血会唱歌。
“再看眼珠要掉出来了。”安妮的传音混着海水涩味刺入耳膜,“别忘了我们只剩三分钟。”
艾琳捏瘪喝空的海水瓶,塑料呻吟声惊动了顾溟。他抬头时,夕阳恰好穿透玻璃,将她的轮廓镀成毛边。有那么一瞬,艾琳觉得他瞳孔深处漾着深海才有的涡流。
“你膝盖在流血。”顾溟指了指她的丝袜破洞。
艾琳慌忙并拢双腿,新生皮肤摩擦的刺痛让她倒抽冷气。这具人类躯体如此麻烦,却偏偏能让她看清顾溟睫毛上沾着的薯片碎屑——多么鲜活的无聊细节,比海底任何珍珠都夺目。
“喂。”她突然撑住他椅背俯身,“如果我说这是美人鱼的鳞片划伤的,你信吗?”
顾溟的喉结动了动,银斑在领口下泛出涟漪状微光。艾琳的珍珠项链随之发烫,烫得她怀疑心脏会熔穿胸腔。她从未在人类身上感受过如此强烈的逆鳞共鸣,仿佛有根无形的线拴住两人脐带。
“我信。”顾溟扯开一枚创可贴贴在艾琳膝盖,轻轻压实,指腹传来人类特有的温度,让人鱼的神经忽地一跳。“毕竟我连自己是什么怪物都不知道。”
这句话刺得艾琳尾椎发麻。她想起安妮在蜕鳞洞的警告:“王族混血活不过成年,除非用真血喂养。”而此刻顾溟的孤独像一张网,诱捕她所有理性。
警报器突然尖叫,安妮的传音化为实体声波:“警察在查黑户,从后门走!”
艾琳拽起顾溟就跑,却被他反手拉进储物间。狭小空间里,两人呼吸交错成潮湿的网。顾溟的手还扣在她腕间,逆鳞的共振让艾琳尾鳍幻肢在裙下抽动。
“为什么帮我?”顾溟的质问擦过她耳尖。
艾琳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本该撒谎,却吐出荒谬的真相:“因为你的心跳声……和我姐姐一样。”
那是安妮的心跳频率。三百年前的人鱼内战里,她听过同样的震颤——当安妮抱着先王破碎的逆鳞,血泪坠入深海时。
顾溟忽然抬手抚过她耳后。艾琳浑身僵住,那里有片未褪净的鳞,正在羞耻与渴望中翕张。
“你这里也有疤。”他的指尖摩挲鳞片边缘,“和我一样。”
货架后方传来战术靴碾碎玻璃的脆响,艾琳嗅到人类武器特有的金属腥气。
储物间门被撞开的瞬间,艾琳化作水流卷着顾溟滚进货梯。
货梯猛然下坠的失重感中,艾琳的膝盖失控地磕在顾溟腿间。少年在身下闷哼一声,潮湿的呼吸喷在她耳鳍上——那里未褪净的鳞片正敏感地翕张,将他的体温放大十倍传递到神经末梢。
“你……”顾溟的喉结动了动,手掌下意识扶住她腰侧,却触到一片湿滑的蓝血。六小时已到,艾琳的鳞甲在狭窄空间里不受控地翻起,尖锐边缘刮开他的衬衫,在他腹肌上留下几道泛红的细痕。
电梯顶部的应急灯突然闪烁,红光里顾溟看见艾琳的瞳孔完全变成竖线,一滴蓝血正悬在她唇珠上。他的银斑在此刻灼烧起来,像被那滴血召唤般突突跳动,疼得他弓起背脊——
艾琳的鱼尾本能地缠上他大腿,鳞片刮擦过牛仔裤的声响让她自己都战栗。两百年来她从未如此贴近一个人类,近到能数清顾溟睫毛上沾着的、她自己蓝血凝成的碎晶。
“人鱼血会诱发情热。”她撑在他耳侧的手臂微微发抖,“你再不松手……我会失控。”
顾溟却突然扣住她后颈,鼻尖抵上她耳后最脆弱的鳃裂:“可你的鳃在说另一个答案。”
湿润的鳃丝在他呼吸间舒展,分泌出人鱼生情期特有的黏液。艾琳的指甲深深抠进货梯铁皮,金属扭曲声淹没在骤然响起的警笛中。
“叮——”
电梯停在地下三层的刹那,顾溟忽然含住她耳鳍尖。艾琳的尾鳍猛地拍向天花板,照明灯管炸裂的玻璃雨中,她感受到自己身体第一次为人类沦陷的颤抖。
警笛声渐远时,她发现少年仍攥着她一缕发丝,蓝血从断口渗出,染蓝他虎口处的掌纹。
“别碰!”她拍开他的手,却稍显无力。红晕爬满了脸颊,她张开有点起皮的嘴唇,“人鱼血会……”
“会让人产生幻觉?”顾溟额前的碎发被艾琳呼出的气息打散,他舔掉指尖血渍,“可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艾琳在电梯镜面里看见自己暴涨的竖瞳,口腔里干渴难耐,这个人类崽子正在瓦解她两百年的自制力,而最可怕的是——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