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穿书者》南熹栖桐

130、我回来了 她无数次满

　　离温独自一人在祭坛待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接受钟离满和谢轻都不在了的事实。

　　可当她回到绣春楼看到陈钰的尸体之后，好不容易建立好的情绪再次轰然崩塌。

　　她浑身脱力晕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后，已经回到了华都。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柳烟。

　　柳烟一身丧服，头戴白花，眼睛红肿，一脸憔悴。

　　听到床榻上的动静后，她擦了擦脸，端着水，朝着离温走过来。

　　“柳……”

　　离温一开口，才发现喉咙像被刀片割了一样疼。

　　“先喝口水吧。”

　　柳烟将离温扶起来倚在床头。

　　离温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柳烟顺势握起她的手给她把起了脉。

　　“师父说你是因为伤心过度，加上长时间神经紧绷，身体受不住才会晕倒。”

　　柳烟松开了她的手腕。

　　“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离温，今天是你昏迷的第七天。”

　　“七天……”

　　离温明白了，今天是陈钰的头七，所以柳烟才穿成这个样子。

　　柳烟伸手抹掉了离温的泪。

　　“我和父亲说了，想让陈钰的尸体和文叔一样在柳府烧了，然后我再把骨灰带到长远镇，和陈姨他们葬在一起。”

　　离温红着眼点点头。

　　柳烟看着离温，斟酌了很久才问道：“谢轻他……”

　　“他会回来的。”离温语气肯定。

　　“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

　　柳烟咬了咬下唇，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陈钰下葬的那天，随心、九常、殷十也都去了。

　　坟墓六行六列排列地整整齐齐，死在陈府的一共三十四人，后来文书砚和陈晏清葬在了一起，刘不群在最外侧，中间正好空了一个位置出来。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陈钰也是计划的知情者，也早就知道了自己必死的命运。

　　离开前，柳烟给了每人一封信，说是陈钰留下的。

　　而离温有两封，还有一封来自钟离满。

　　离温和众人分开后回到了谢宅。

　　先打开了陈钰留下的信。

　　信很短。

　　她让离温不要为她的离开而伤心，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很开心能和家人团聚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预言。

　　离温又没忍住哭了很久，她读了好几遍才将陈钰的信小心折好放起来，然后再打开钟离满留下的那封。

　　信里几乎没有煽情的话，只是详细地记录了钟离满的计划，以及参与计划的人的名字。

　　如今这些人已经都不在了。

　　谢轻也不在了。

　　他院子里养得那些小动物变得肆无忌惮，登堂入室。

　　尤其是那只尾山雀，如果离温不出门，它经常在离温的头上一待就是一天。

　　离温身体恢复后也没有闲着，她在竹明的帮助下，培养了一批新人。

　　明之廷和竹明相认后，并没有向外界公布他的身份，这件事情只有离温他们几个人知道。

　　在外界看来，竹明仍然是谢家人，帮忙打理谢家的事务。

　　离温曾经也想过帮帮忙，这样等谢轻回来之后，还能炫耀自己学习的成果。

　　不过在半个时辰内趴在算盘上睡了三次之后，离温果断放弃了理账。

　　她只要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但又实在没有事情做，只好去骚扰朋友们。

　　离温先是去了天机阁。

　　随心带给了她一个好消息。

　　明之廷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足以为陈将军他们正名。

　　无央国现在就是一具空壳，只要唐权一愿意，随时可以凭借这个理由去质询无央国，顺势占领。

　　但是她没有。

　　随心的情报打探到，唐权一原本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就在不久前，突盟使节不请自来突然造访，说如果唐权一要占领无央国，它们突盟就会攻打华都。

　　离温不理解。

　　随心解释道：“因为突盟的目标不是华都，也不是无央国。在威胁了一番唐权一后，他们又提出了一个对华都有利无弊的交易。”

　　离温好奇：“什么？”

　　“如果华都愿意帮助无央国选出新的王君，并且将名字改回钟离国。他们突盟愿意全面打开关口，和华都进行贸易往来。”

　　看着离温震惊的表情，随心继续说。

　　“当时王君也是这样的表情。要知道突盟地广人稀，资源异常丰富，这么多年以来，唐权一一直想让他们打开关口，但是突盟一口咬死不愿意。”

　　“太奇怪了。”离温说。

　　“对，太奇怪了，所以唐权一问了原因。”随心看着离温意味深长道，“你知道那个使节说什么吗？”

　　“她说，因为所有的突盟人都欠钟离满一个人情。”

　　离温万万没想到阿姊会和突盟有关联，更没有想到她连这一步棋都埋好了。

　　随心喝了口茶，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她为了这个世界做的努力，比我们想象地要多的多。”

　　随心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离温便没有久留，不过她在离开天机阁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殷十。

　　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

　　看到离温时，殷十眼前一亮准备将人拦住。

　　离温不用想就知道他是要问关于柳烟的事情。

　　殷十喜欢柳烟这件事是陈钰在信里告诉她的。

　　陈钰还是不放心，让离温帮忙留意一下。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殷十对柳烟的心思了，只有当事人还没察觉。

　　最近离温从九常那里听说，殷十的腿治好后，苦于没有见柳烟的理由。

　　而柳烟也心情不佳出远门散心了，走之前还向随心救助，说最近总感觉有坏人跟踪他。

　　于是在随心的“帮助”下，“坏人”殷十成功失去了柳烟的消息。

　　离温毫无疑问是站在柳烟这边，并且对殷十这种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行为嗤之以鼻。

　　于是她在看见殷十的下一刻，就展开翅膀飞走了。

　　刚走到她脚下的殷十：……

　　“噗哈哈哈哈哈哈！”

　　殷十一脸无语看见倚在门框笑得直不起腰的九常，白了一眼。

　　九常没看见一样，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

　　“你就别想打听柳烟的消息了，人家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你有点眼色行不行，别打扰人家了。”

　　殷十没有给他好脸色。

　　九常说的轻巧。

　　万一柳烟出门遇到危险怎么办？

　　万一她被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缠上怎么办？

　　九常知道殷十的顾虑，于是走心地安慰道：“放心吧，人家带着侍卫呢。不过只是可怜了我们殷十，孤家寡人一个。不像我——”

　　听着九常滔滔不绝故意炫耀和随心的感情发展，殷十冷笑一声。

　　但他转而想到此次的目的时心情又晴朗了不少。

　　“你说我和随心天天黏在一起怎么就不腻呢？”

　　“是吗？”殷十反问道。

　　九常看着他露出这个笑容心里顿感不妙。

　　殷十看到他忐忑的模样更开心了。

　　而离温知道随心被唐权一选中去无央国接管皇位的消息已经是五日后了。

　　唐权一打听到了王阳曾经有一个女儿，大火之后下落不明。她便准备让王阳意外死亡，再派人以王阳女儿的身份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成为王君。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随心，其实是个巧合。

　　无央国新王君的人选会由突盟和华都共同决定，现在只是需要一个过渡的人。

　　权利会改变一个人，因此这个用来过渡的人必须足够聪明懂事，等到选出真正够格的王君后，要毫不留恋地退位。

　　唐权一思来想去，发现随心条件符合，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她阁主的身份，而且选她还能趁机卖天机阁一个人情。

　　随心没有拒绝唐权一的邀请，她还挺想尝尝做王君的滋味。

　　但是九常强烈表达了抗议。

　　倒不是怕随心被人陷害，而是因为随心去无央国当王君这段时间，要让他留在天机阁。

　　离温听说九常闹了几天脾气，最后随心答应他至少一个月见一次面，至少写两封信，还不能广开后宫后他才勉强答应。

　　随心临走前离温还去送了她。

　　九常表情厌厌，不过殷十看起来很开心，主要是幸灾乐祸。

　　随心将那张修好的地图送给了离温，还说如果想她了可以来无央国看看她。

　　离温拒绝了随心。

　　她不想去无央国。

　　随心也没有勉强，只是说她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找九常帮忙。

　　离温点点头。

　　她心里清楚，大家都认为谢轻已经死了，没有人相信他还会回来。

　　只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选择不揭穿而已。

　　离温也没有多做解释，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谢轻一定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

　　离温守着谢宅等着。

　　等着。

　　等着。

　　等到钟离国灭亡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等到无央国重新改名为钟离国。

　　等到天机阁在那里建了第三个据点。

　　等到柳烟云游回来和殷十终成眷属。

　　三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等到谢轻。

　　“谢轻会回来的，对吗？”

　　离温躺在床上，一滴泪顺着眼角滴在枕头上。

　　床的另一侧窝满了小动物。

　　谢轻不在的这段时间，它们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

　　外面又下雨了。

　　离温睡不着，她攥紧谢轻让她保管的发带，眨眼间便来到无尽之域。

　　大约两年前，她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能自由进出无尽之域，还发现谢轻院子里养的那些小动物也能进来，只是以另一种形态。

　　这里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一片灰色，一切静止。

　　没有雨声，无尽之域静悄悄地，但离温还是睡不着。

　　在床上翻腾了几个回合后，她猛地坐了起来，将红绳扎在头上。

　　既然睡不着，那就下去走走吧。

　　离温一个人慢悠悠的在街道上晃悠，再次重走了一遍她和谢轻一起走过的路。

　　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歇，然后再继续走。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就决定要去一次钟离国。

　　当然，是无尽之域的钟离国。

　　路程很远，所以她召唤了那只长白尾山雀。

　　离温站在鸟背上俯瞰，发现这里和三年前的无央国几乎一模一样。看来无央国闭关锁国的那些年，向坏不向好。

　　她原本想去观星台，半路却突然被一抹亮彩色吸引。

　　离温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就是彩色。

　　她迅速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距离那里越近，离温就越震撼。

　　到达目的地后，她跳下鸟背，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原本是行宫的位置，可现在是一大片看不到头的花田。

　　玫瑰、断红、扶光、百合、水仙……里面什么花都有，甚至还有一些是突盟和华都才有的品种。

　　花开的艳丽又张扬，开在这只有灰色的无尽之域内，如同造物主在一块灰暗的画布上用最高超的画技涂上的最精彩的颜色。

　　一望无际，美得震撼。

　　离温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眼前的绝色。

　　让她感到更奇怪的是，每一朵花里面都包裹着一个光球。离温在天上看到的亮光便是这些东西。

　　离温凑近仔细的观察。

　　这些光球只是最外层散发着一层光晕，但整体是透明的，离温清楚地看到里面有一只缩小的猫蜷缩着。

　　！！！

　　她猛地退开，还以为自己熬得太晚出现幻觉了。

　　离温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

　　她这一次没有被惊地退开。

　　她看完一个紧接着又走向下一个，直到观察了几十只花朵之后，离温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些小小的光球里，孕育的是相生兽。

　　早在很久以前，随心就和她探讨过一个问题。

　　兽乱之所以让所有人谈虎色变，不仅仅是因为那时候的所有相生兽和兽人都会失控。

　　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在同一时间，所有地点都会随机出现一些没有主人的相生兽。

　　它们的杀伤力和破坏力更严重。

　　然而，上次那场还没来及发生的兽乱却没有这第二层隐患。

　　随心一直很好奇那些凭空出现的相生兽到底来自哪里。可惜她查遍所有资料和情报，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但此刻离温突然明白了。

　　那些相生兽来自这里，来源于无尽之域。

　　就像谢宅后院里的那些，看起来和普通的小动物无异，但实际上是通人性的兽。

　　离温觉得自己的猜想很合理，决定找个时间和随心聊一聊。

　　至于现在……

　　她看着眼前无尽的花海，不由自主地想着，要是谢轻在就好了。

　　她眼睛猛地一酸。

　　“谢轻！！！！”

　　离温朝着花海大声喊着。

　　这里四周空旷，声音传得很远也没有回声，是个很好的发泄地点。

　　“你又骗我！！”

　　“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离温喊着喊着就哭了出来。

　　她偏头埋在一旁的巨鸟身上。

　　“明明说好了会回来。为什么要骗我？”

　　“他又骗我……”

　　“我不会原谅他的……”

　　离温专心致志地哭着，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花海中央，有一颗光球冉冉升起，飞速飞到了她身后。

　　此时的巨鸟突然感到一股熟悉的压制感，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起来，然后嘶鸣了一声倏地在原地消失。

　　而原本将全身力量都靠在巨鸟身上的离温突然失重，向前面载去。

　　离温下意识伸出手撑地，却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快。

　　她只感觉腰上突然攀上一只大手，然后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量将她整个人翻转了过来。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等离温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在过去的三年里，离温幻想过无数次和谢轻重逢的场景。

　　可能是某个清晨，睁眼就看到他在床榻的另一边。

　　可能是某个转角，一抬头就能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

　　她无数次满怀希望入睡，又无数次独自醒来面对这对她来说索然无味的世界。

　　但一次次期望落空后，她便开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可又总是忍不住去赌那渺茫的可能。

　　她时而清醒时而浑浑噩噩，就连离温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撑过这么久。

　　但幸好，她的等待没有落空。

　　耳边是强有力的心跳。

　　他们彼此紧紧相拥，哪怕两人之间也没有半点空隙，但还是恨不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时隔一千多个日夜，离温也终于再次听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声音。

　　谢轻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