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88、衷肠

　　皖阳解家刀有“断水错风”之称，招式大开大阖，力道刚猛无匹。

　　解无虞以厚重刀背震开商栩剑气，翻刃为攻，商栩抛剑侧身躲过，挪移数步，旋身接下惠泽，一招“菊傲霜风”扫其下盘，解无虞不动不退，以刀刃挡下。

　　两人交手百招，执剑者敏捷，执刀者浑厚，不管商栩在台上如何翻转游移，解无虞的刀势一直紧随其后。

　　比武台纵横十余步，实在算不得宽敞，解无虞攻城略地、分毫不让，打到后来，他横转刀势封锁退路，将商栩迫至北面墙下。

　　身法受限，剑招的威力免不了大打折扣。

　　商栩喘息着，宛如一头困兽，明知即将落败，却仍旧不愿放弃，全身内劲凝于剑刃，与解无虞比拼起内力。

　　“哈哈哈哈！”人群中忽然一阵哄笑，“解大侠，商掌派，你们比武就比武，躲进墙角卿卿我我是什么路数？”

　　从各派人士的方向，的确只能看见解无虞的背影，他身形高大，将退至角落的商栩遮了个严实。

　　适才刀光剑影连绵不绝，还有些斗武的阵仗，这会儿比拼内劲，两人悬腕僵持，一动不动，竟叫旁人看出几分暧昧意思来。

　　解无虞听了，促狭之心顿生，毫无预兆地撤了刀刃气劲，商栩握剑驱前，解无虞冒着被一剑洞穿锁骨的危险沉身回转，惠泽剑堪堪割破他右肩皮制革带，他趁势揽上商栩腰身，一把将人圈进了怀里。

　　高台上，白游倏然站起，拓跋氏拉住他：“再等等。”

　　众人见状，哄笑之声愈发刺耳，商栩恨意陡生，举剑反刺解无虞，即便拼得同归于尽，也好过被人嘲笑折辱。

　　“不打了，不打了。”解无虞嘴角笑意未散，放开商栩，冲他抱拳道，“商掌派割破我衣带，便算是你赢了。不过，山海令却不能让给你。”

　　“快看！”鼠老九眼尖，指着北面城墙，墙沿上，一道仅供一人攀爬的绳梯垂了下来。

　　“既然胜负难定，不如改一改规则，谁先上了城墙，山海令就是谁的，如何？”拓跋氏高举木盒，从容道。

　　各派人士中，多是鼠老九之流，别说解无虞，他们连宋钧也打不过，是以犹豫观望，想等他人战至力竭，再去捡些便宜。

　　如今规则一改，情势又有变化，城墙上绳梯高悬，意味着不仅要拼招数，还要比轻功，适才霜打茄子般失落的各派人士忽然来了精神。

　　红柳城之所以以“红柳”为名，便是最初筑城之时，将风干的红柳枝置入墙体，混合夯实的泥石墙才能抵御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袭。

　　鼠老九自诩轻功上佳，不屑与旁人争夺绳梯，而在凸出墙体的红柳枝上频繁借力，往墙头跃去。

　　眼见鼠老九离山海令越来越近，其余人当即一哄而上，无论是否练过轻功，皆攀着红柳枝，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谁知先上的人没爬到一半，又被后来的拽下，你推我挤，你来我往，若从城墙上看去，可比方才的单打独斗有趣多了。

　　场面一时热闹至极，谁也没发现，商栩独自离开了比武台。

　　与解无虞的比试，输了就是输了，想抵赖也抵赖不了，拓跋氏是习武的行家，想必也看得一清二楚，他连解无虞都赢不了，又怎配夺取山海令？

　　“这里有我，你去吧。”拓跋氏见白游神思不属，遂拍了怕他的肩，放他去追人。

　　红柳城并不大，白游奔向商栩离开的方向，很快就在城中水边找到了他。

　　商栩孤身一人临水而立，纤瘦修长的背影在他梦中浮现过千百回。

　　白游自背后环抱住他，侧过脸轻轻贴上后颈：“师父……”

　　师徒二人快两月未曾相见，不想一见面，就让徒弟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师父有多无能。

　　商栩逐一掰开腰间纠缠的手指，转过身，重重叹了口气：“阿游。”

　　“好久不见，师父，我很想你。”

　　白游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敢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商栩看了又看，浅淡的双瞳里，有渴盼，有思念，还有隐隐心疼。

　　商栩习惯地伸了伸手，发现已经摸不着白游的头，悬停半空又收了回去：“往后别再喊我师父，你也看见了，我着实不配。”

　　当日在桑柘城，白游为了输给他不惜自戕。今日夺令，他又输给解无虞，被各门各派当众嘲笑。若他继续舔着脸给人当师父，只怕阿游走到哪里，都要被他所累，被旁人戳烂脊梁骨。

　　“师父，你跟我来。”

　　白游牵起商栩的手，十指相扣，带着他沿河道往西南方向走。

　　红柳城西南，有一大片层层叠叠的葡萄架，巴掌大的葡萄叶密密匝匝，盈盈如盖，挡住了灼人的日光。

　　一棵西垣境内罕见的大树长于水畔，枝条弯垂下来，形成了一处天然穹顶。高山上融化的雪水从树下奔涌而过，溅起的水花冰冰凉凉，除却了满身燥热之气。

　　商栩心思消沉，只管对白游听之任之，两人一道走入枝叶荫蔽之下，便见河道上横着一座没有栏杆的小木桥。

　　“天好热，坐下歇会吧。”白游坐到木桥上，脱去鞋袜，将赤着的双足放进河水里，享一时清凉爽快。

　　商栩倒是想坐下，然而白游自始至终攥紧他的手，二人掌心被汗濡湿，黏黏糊糊的，他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帮师父。”白游倾身，扶着商栩坐下，一手托他膝弯，一手替他脱靴。

　　那双靴子他从阑干城出发时便穿着，为了赶路也未曾收拾更多行装，后来又在红柳城找了一个月的人，鞋底近乎磨平了。

　　被徒儿扶着脱靴，商栩只觉得羞赧不已，他就像这双被人看穿的靴子，即便装出一副身居高位、冷淡自持的模样，也掩饰不了自身的平庸。

　　商栩沉默半晌，尴尬道：“放开我吧。”

　　白游没听见似的，三两下脱去他的鞋袜，将一双覆着薄茧的脚放入清凉的河水中。

　　“师父，那是个空盒子。”白游贴近商栩，再度握住他的手。

　　“空盒子？”商栩疑道，难道是拓跋氏以山海令作饵，吸引各派人士前来争抢？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待中原各派互相争斗至筋疲力尽，迦叶摩量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白游猜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中原各派为夺山海令不择手段，惯常以无辜之人的性命作要挟。而迦叶摩量除了拓跋掌教，也并非个个武艺超绝，到时若被解无虞抓住几名人质，拓跋掌教也要陷入被动局面。红柳城地下设有暗道，在此之前，我们已让全部百姓暂避于地下，待情势稳定，红柳城便会恢复如初。”

　　商栩皱眉，扯出一声苦笑：“你与拓跋氏谋划棋局，连我也是其中一子。解无虞不了解拓跋氏，多半不容易上当，但他见过巴吐浑哲，知道我与拓跋氏交过手。我若出现在比武台上，煞有介事地抢夺山海令，足以令解无虞及中原各派深信不疑。”

　　事情即是如此，拓跋掌教替白游疗治内伤，顺便请他看了一场戏。

　　“事发仓促，没能及时告知师父，是我不对。”白游从树下取出两坛酒和一对琉璃碗，“我敬师父，向师父赔罪。”

　　红柳城上好的葡萄美酒，白游专程备下留待与商栩共饮，此前所有的错过与遗憾，他要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商栩接过酒碗，叹息道：“从前，我总不让你饮酒。”

　　白游笑了笑，给师父多倒了些，给自己少倒了些，这酒他师父自斟自饮过，与杨天纵喝过，甚至与巴吐浑哲对饮过，唯独没有陪他好好喝过。

　　“师父就当可怜可怜我，我只喝几口便罢。”

　　“算了，我还管你做什么。”

　　不等白游来敬，商栩就已自顾自饮下满满一碗，酒是好酒，入口清冽，果香四溢。

　　他不能说有多爱酒，至少张鹤林在世时，他也是滴酒不沾。然而有些时候，醉了比醒着好，有些事情，忘了比记着好。

　　商栩饮得纵情且刻意，这里除了白游也没有别人，酒醉失态总好过嚎啕大哭。他今年二十有七，早过了为什么事可以肆意伤心难过的年纪。

　　迷迷糊糊中，似乎回到了小时候，那日天气阴沉，像是快要下雨，他在游龙峰下的亭子里等待阿叶。

　　“上山三个月，连吐纳也练不好，何况剑法！庭珏武功博大精深，你师姐尽力教你，你却这般怠惰，不思进取，着实丢我庭珏的脸面！”叶雨岑的声音清冷冷地传来。

　　“呜呜……呜呜呜，师父，我没有怠惰，我有好好练习……呜呜……”小商撷叶哭得撕心裂肺，辩解着。

　　“那么结果呢？届时你于合山围上输给别人，能哭着辩解说，你有好好练习吗？”叶雨岑质问道。

　　“师父，我不过生辰了……呜呜……这就回去练功。”商撷叶哭着，双目红肿地往回走。

　　商栩想起来了，他与商撷叶一胞所生，生辰在同一日。张鹤林念他兄妹二人无父无母，便置办了果子点心，让叶雨岑将小徒儿送到画影阁过个生辰，商栩便特地起了个大早去接她。

　　后来当然没有接到，叶掌脉说，商撷叶是自愿回去练功的，往后过生辰这种小事就不必再操办了。

　　商栩抱着酒坛子，半倚在树干上，看上去像是醉了。

　　“阿游。”他突然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在。”白游耳朵贴近他的唇，醉中人朦胧呓语，他想听得更清楚些。

　　商栩蜷起身子，曲起双膝，将怀中酒坛抱得更紧，半晌又唤道：“阿游。”

　　白游伸手去拿酒坛，拽了拽却拽不动，敢情他师父是把酒坛当成他了，于是问道：“你喜欢阿游吗？”

　　商栩的脸色被酒劲染得绯红，朦胧间愣了一愣，而后点了点头。

　　白游心头一动，似万年坚冰化作了奔腾雪水，他深吸口气继续问：“你愿意一辈子和阿游在一起吗？”

　　商栩忽然睁眼，眼角有莹亮的、似泪非泪的东西凝结，终究没能落出眼眶。他唇瓣微动，似暗暗咬紧了牙关，而后慢慢摇了摇头。

　　白游像是被抛到高空，又急速坠落：“为什么……”

　　商栩干笑两声，执拗地用手指着自己心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拖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出身东曜剑派，又居画影阁掌派之位，若武功不好，一生一世都是旁人的拖累，是宗门的耻辱。

　　像是怕他醉得不够深，白游噙了口酒，凑上去，缓缓渡入他口中，而后就着芳淳弥漫，舔去遗漏的点滴。

　　他被四肢百骸涌上来的柔情填得满满当当，再度见到思慕多时的师父，见他熏然欲醉抱着酒坛不肯撒手时那般可爱，他只顾得上专注亲吻，只顾得上将他据为己有，什么师徒名分、东曜门规，皆在一片混沌空白中消泯无痕。

　　“师父……阿栩……”

　　商栩被亲吻得浑身酥麻，终是松了手上的力气，酒坛子滚落一旁。

　　白游跨坐到他身上，抬起他的双手，扶住自己的腰，恰好取代了酒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