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47、迁址 于镜湖之上

　　五月是谷兰沙漠最美艳动人的时节，阳风干爽和暖，一望无际的沙丘流淌出连绵起伏的曲线。

　　白尾泽畔，草甸状若新生的绒毛，密密匝匝地迤逦开去，其间藏着不知名的小花，倔强地从沙土中抬起头，叫人看见了只会小心翼翼地避开，不忍踩伤了它们。

　　新掌教才继任，便凭一己之力斩杀了大宣奇袭部统领，为西垣诸国挣得了平起平坐的和谈机会，各国国主一高兴，大笔一挥，就送了迦叶摩量五十桶“地火”。

　　白游公事公办地把这单生意交给彤云马帮，杨天纵红着老脸，不肯收他的钱，最后还是杨岳出来解围说：“有来有往才有下一回，要是帮主坚持不肯收，往后迦叶摩量的生意不会再找咱们了。”

　　这小子干别的不行，料事倒准。

　　彤云马帮走了两三个月才到东曜山，送完“地火”，又接到萧掌门一单生意：传个消息给迦叶摩量掌教，东曜剑派即将迁往镜湖清平庄，桑羊、流霞、桐里、旻陶、会安五镇百姓随迁西陵，是以次年合山围将于水上举行，请掌教赏光，前来观看。

　　五镇百姓世代定居于此，安土重迁，不肯轻易搬走。

　　东曜试炼弟子的首轮考验便是告知镇民，东曜山将于一月后发生地动，劝镇上百姓投靠外地亲友，或是跟随大家一同迁移，只要答应，东曜便赠送钱粮，以备途中之用。

　　镇民们有些被说服，有些坚决不肯搬，但瞧见山人们陆陆续续往外撤离，多少有些动摇。

　　直至一月后的某天夜里，阆仙矿谷中爆出一声轰然巨响，整座东曜山都为之震颤不已。没等到天亮，不少人连衣裤都没穿妥，便携妻带子，慌慌张张地往东去了。

　　“煌煌东曜，百年基业，当真是毁在我手里了。”萧闻歌轻叹道。

　　弟子们大多已经搬走，只有封未平和陆遥、陆远等几个独鹿阁弟子留下来善后。

　　“房子毁了可以再盖，只要掌门在，我们在，东曜就还在。”封未平虽不清楚炸山的真正原因，但掌门一向深谋远虑，他信得过。

　　萧闻歌拍拍他肩膀：“想好了？雍寒不在随迁之列，西陵路远，往后你不能常在父母膝下承欢尽孝。”

　　封未平一拍胸脯：“没事儿！我娘厉害着呢，前头生了五个哥哥，哪个不比我懂事听话、讨人喜欢？有他们在，不怕没人侍候爹娘。”

　　萧闻歌转对陆遥、陆远：“那你们呢？”

　　陆遥低着头不肯说话，推了推陆远，陆远支支吾吾道：“听说旻陶叶家商行是最早迁走的，要是、要是我哥俩练不好武功，能不能去叶家商行谋个差事啊？”

　　“当然可以。”

　　众位弟子能够在东曜学习自己想学的东西，各展所长，而非仅以武功论高低，这本就是萧闻歌打算推行之事。

　　“这里就交给枕先生了。”萧闻歌环视一圈，招呼他们，“走吧，跟我去会安镇，见一个人。”

　　此时的会安镇长街寂寂，门庭冷落，镇中已全然不复从前的热闹模样，镇外的墓园就更显得冷清凄凉。

　　守墓人是位女子，她跪在一座碑前，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动作缓慢而僵硬。若有个医者在此，定能看出她多处关节曾受过损伤。

　　“商掌脉。”萧闻歌上前一揖，他让弟子们留意商栩的下落，有人在山下偶遇了离开多时的庭珏掌脉商撷叶。

　　商撷叶想要回礼，却因手脚不灵便迟了半分，萧闻歌忙止住她：“不用多礼，你有伤未愈，应保重身体才是。”

　　“萧掌门是来劝我搬走的吧。”镇民们纷纷举家搬迁，即便她茕居于此，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这是丁师姐的安眠之地，我想在这守着她。”

　　“我今日来，就是与你商量迁葬之事。”

　　“萧掌门的意思是……？”

　　“白游并非白兆之的儿子，而是迦叶摩量掌教拓跋氏之子。数月前，他于翠幄亭外跳下山崖，却并未身死。”

　　这些事商撷叶知晓不多，庭珏已散，她自问再无资格过问东曜之事，而师姐唯一的儿子，她相信兄长会把他照顾得很好。

　　“丁女侠是白游的母亲，先前商掌派在此修墓乃是权宜之策。现下东曜迁去镜湖，她留在会安终究不妥，不如迁去镜湖风野丘，与我父母葬于一处。”

　　商撷叶想着，师姐过世多年，确实不宜再与白家有什么牵连。

　　至于白游，如今也已更名为拓跋游，不如暂将师姐迁去镜湖，将来是否归葬西垣丘，该由她的亲生儿子来决定。

　　见她点头答应，萧闻歌如释重负般笑了笑。

　　东曜迁址，看似桩桩件件皆为义举，实则藏了他一缕不可告人的私心。

　　他说通商撷叶，将阿游的母亲迁葬风野丘，只要他前往祭拜，便总有机会再见上一面。

　　能再见一面就好了，这层云万里，倥偬岁月，萧闻歌快忘了想念的滋味，倒像某种生在心头的病，治不好，也就放弃了。

　　又过一月，东曜山中忽然爆发出炸雷般的惊天巨响，较之上回，更加惊悚骇人。

　　整座山体震颤摇晃，崩碎的巨石、崩断的树木自东麓滚滚而下，一时沙尘漫天，山下人去楼空的五个镇子亦受到不小的波及。

　　传闻东曜山下有当朝龙脉，先帝曾打算在此修建陵墓，因两派拼死反对才未能成行。如今山崩地裂，朝中有人据之参了东曜一本，言称此举破坏风水，伤了龙气。

　　皇帝听了，不仅没有处置东曜，反指出“龙气”之说纯属虚妄，将造谣生事的几个大小官员下了狱。

　　东曜迁往镜湖清平庄后，依照枕先生绘制的图纸，于三座浮岛之上重建三阁。

　　萧正音从前的住处改为纯钧阁，萧正弦的住处改为独鹿阁，而萧闻歌自己的住处则改为画影阁。

　　“掌门，若来年在镜湖举行合山围，水上行走不易，是否再造几座桥梁连通浮岛？”枕先生道。

　　“不止要造桥。”萧闻歌唤来松先生，“劳烦先生请几位水性好的船夫渔民，传授弟子凫水之术。另外，我将凌虚派的轻功秘诀也传给你，愿众弟子学以致用，武功修为更上层楼。”

　　在东曜剑派加快拓建清平庄，为合山围做筹备之时，饱经战乱的桑柘城也在各方协作下渐渐恢复生机。

　　“哎哎！看我带回来了什么？”妙果满脸兴奋地跑回总坛，结果狠狠地挨了留香一记眼刀。

　　“掌教在休息，你就不能小点声？”

　　“你瞧，这个真的很有意思，是我从一个江南客商的手里买的。”

　　拓拔游听见声音，抬头看上一眼，即道：“六环戏。”

　　“掌教认得这个？”妙果问。

　　“掌教在中原生活多年，这中原来的玩意儿，掌教怎会不认得？”留香觉得他简直笨死了。

　　随口应了一声，拓拔游便接着翻阅迦叶摩量世代留存的典籍。

　　他自继任后，与诸国国主间维持着礼节性的往来，客气却不亲近。

　　几位国主想着，新掌教幼时流落中原，与他们不亲近倒也不难理解，不过他已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不如物色一位身份高贵的西垣公主嫁于他，到时姻亲一结，自然而然就走得近了。

　　是以这些天，前来做媒的说客踏破了迦叶摩量的门槛，他一律说不见，把自己关起来看书。

　　妙果拉过留香，悄悄道：“掌教从桑柘原回来后就一直不大高兴，我们明明胜了……”

　　留香让他赶紧闭嘴：“我听聆泉说，掌教本没想杀掉那位将军，交手的时候，他好像是自己撞了过来，才被王剑刺穿了胸膛。”

　　个中恩怨情仇尊者们不懂，他们只希望掌教能过得快活些，想要什么就买，喜欢什么就去做，反正迦叶摩量有的是钱。

　　“掌教，桑柘城的货易行快竣工了，各地客商云集，热闹得很，要不您跟我们去看看？”妙果满眼期待。

　　不等他拒绝，留香又劝：“霰花近日总嚷着腰疼，听说中原的药膏特别管用，掌教要是去了，就帮她带一些回来吧。”

　　“是该出门走走。”拓拔游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还缺些什么，都写在单子上，我一并给你们带回来。”

　　掌教这样说，意味着不必他们自己出钱，尊者们个个兴高采烈的，边写边念叨着吹捧神子的话。

　　“套辆马车，走吧。”

　　“好嘞！”

　　自从中原与西垣丘之间重启商路，客商们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出八海绿洲，途中各处城池皆比从前热闹百倍。

　　其中最繁华的当属桑柘城，新建的货易行于城中拔地而起，竟有五六层高。雕花的窗棱，精致的灯盏，红绸子像不要钱似的，将里里外外的柱子栏杆缠得满满当当。

　　察觉掌教停了脚步，凝目望向眼前高阁，妙果便道：“虽然和西垣丘的房子不大一样，不过气派得很，听说是中原来的工匠修的。”

　　“中原的工匠吗……”

　　拓拔游的目光落在顶层那排窗棱的雕花上，一轮圆月，几缕浮云，与怀中木匣内侧的纹路……简直一模一样！

　　是他吗？会是他吗？！

　　“妙果，货易行是何时完工的？工匠还在不在桑柘城？”

　　听他语气急迫，妙果也不问缘由，即刻去帮他找人。

　　足有一顿饭的功夫，他才带了个老者过来。老者听说要来答拓拔掌教的话，原本就缺齿漏风，这下连舌头也捋不直了。

　　“老人家，你是本地的工匠？”拓拔游问。

　　“回拓拔掌教，是、是。”老者紧张道。

　　“那你可认得做这雕花窗棱的工匠？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不不、不认得，货易行是两边的匠人一同修的，因为说话听不懂，所以、没有很多来往。”老者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年轻时，见过一个中原来的工匠，叫商越。这木纹雕花的手法，和商越很、很像。”

　　中原人的名姓对于他来说不大好念，拓拔游反复确认了这两个字，老者还告诉他，这个名为商越的工匠来自一个叫商家村的地方。

　　“妙果，你采买完便先回迦叶摩量，我……不与你一起回去了。”他十分过意不去，但又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那掌教什么时候回来？”

　　“给我一年时间，找不到，自然就回去了。”

　　“别说这样的话，掌教一定能找到的！我们会日日向天神祈祷，愿你们早日重逢。”

　　货易行修得那样高，只要他到了桑柘城就一定能看见，这是不是说明，阿栩在暗示他，希望他去找他？

　　可中原地域辽阔，村镇遍布，仅凭“商家村”三个字，直如大海捞针。

　　“驾——”拓拔游提缰纵马，东向而去。

　　若没有线索，不知该去哪找，尚情有可原；如今既知道了线索，要是不找，他必会后悔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