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将战 我也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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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山中没了皇帝的爪牙，下山后，白游的身份依然敏感。
他穿起斗篷，戴上帷帽，又到程陆镇那家马苑里买马。
年轻伙计笑得谄媚：“这马好！两匹同花色一起买……”
“便宜五两。”白游扔给他一大锭银子，“不用找了，谢谢。”
他牵着两匹马出门，剩伙计一头雾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白游两匹换着骑，直奔阑干城而去。
途中偶宿客栈，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很多，他常独自坐在角落里用些简单饭食，不与旁人来往。
可那些众说纷纭的江湖传闻，即便他无意去听，也还是零零碎碎地传进了耳中。
二月初，章雒城里斩了两个人。一个是皖阳解家刀掌门解乾，另一个是宜城太守魏钟粟。
说书人夸夸其谈，将大内侍容和如何智擒解掌门描绘得神乎其神，而江湖人也热衷于听这些四五不着六的花边。
“这解掌门是容和大人擒的，我听说，那魏钟粟也是两个内侍擒的，叫什么凤啊凰的……”
“哎哎哎，怎么说话呢？现下谁不得恭称一句思凤大人，招凰大人？”
“真有意思嘿，小圣上摆的演武台被王相给拆了，咱们讨不到的好处，便宜给了没把儿的！”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又调侃说，如今想谋个富贵路子，科举武举皆不如去净个身来得便捷。
“连没把儿的也不如，又何必吹得冠冕堂皇？”
此一句如平地起惊雷，在场诸人皆看向声音来处，见堂中角落处端坐一人，灰篷遮身，黑帷覆面。
“阁下是何人？”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白游起身要走，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抄着手堵到他跟前，显然是来者不善。
“背上那柄剑取下来看看？神神秘秘的，别是什么通缉犯吧？”
眼看就要动手，白游掌中蓄力，猛地一拍桌案，震酒碗于指尖，再倏然倒扣，酒水洒落碗口的瞬间凝成一道冰刃，将木质桌案扎了个对穿。
这般霸道内劲别说没见过，恐怕连听都没怎么听说过。
等在场诸位回过神来，白游已牵着马走远了。
世人的妒忌与偏见总是那般丑陋，见旁人登高，必盼他跌重，见旁人式微，便踩入尘泥。
可见“公平”二字远比太平更难，无怪张师祖出自武林宗门，却力推文明教化，而此间任重道远，非他一人能够完成。
“驾——”白游轻夹马腹，继续北行。
乍暖还寒的时节，北地风沙喧嚣。
这条路与商栩一起走，多远都不嫌长，而今踽踽独行，不过半月便至居北关下。
杨天纵骑着高头大马迎出来，见另一匹马背空空，疑道：“他……没与你一起？”
这位豪爽直率的马帮帮主向来不大懂得察言观色，一开口便戳中他的痛处。
“杨帮主还是与我说说两军交战的事吧。”
“哎哎，好。”
阑干城本是一切如常，家家户户尚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
正月二十，朝廷数万人马先后赶至，集结于此。彤云马帮惯常跑马的草场上搭起了绵延不绝的营帐，城门的守卫也换成了甲兵，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清霜子认人准，风雷子速度快，杨天纵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分两天发出，不料清霜子被弓弩手射伤了腿，好在它并未被人擒住，仍将消息送了出去。
如今居北关也未见得安全，杨天纵将白游拉到僻静处：“彤云马帮不能公然与朝廷作对，弟兄们掩护我逃出来，是为了告诉你，阑干城不能去。”
“为何？已过去近一月，难道朝廷大军依然在阑干城驻扎？”
“没错，所以我怀疑，有一支先头部队提前进入了八海绿洲，而我们……并未察觉。”
劳军远征、徒费钱粮本是兵家大忌，何况阑干城与西垣丘之间隔着整个八海绿洲，没有必要在这里耗费时间，除非是在等些什么。
白游盘算着，倘若朝廷真有一支江湖高手组成的队伍，他们能绕开彤云马帮对阑干城的监视也并不算奇怪。
不过，如此分兵的目的是什么呢？
“若不去阑干城，可还有别的办法穿越八海绿洲？”
“碑山。此处往西北，过丹霞口，也能到碑山山谷。上回地动之后，我带弟兄们清理了谷中碎石，现已能供人马通行。”
这对白游而言的确是个好消息，他或可抄碑山近道，在朝廷大军西进之前赶回迦叶摩量。
“杨帮主。”白游突然唤他。
“啊？”杨天纵面对他，总有种莫名的慌乱。
“多谢。”白游郑重抱拳。
“不必，不必，”杨天纵回了一礼，憨笑道，“拓拔掌教向来对马帮照顾颇多。”
两人分别后，白游取道丹霞口，出碑山山谷，一路赶至红柳城，方遇见了西垣联军。
耆末国国主统御诸国联军，被称为“大国主”。他因忙于商讨作战计划，并没有特地来见一见这位素未谋面的迦叶摩量少主。
巴吐浑哲倒是殷勤，拍着胸脯邀他喝酒，白游以没兴趣为由，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三日后，迦叶摩量。
霰花、渡音、聆泉、妙果、留香五尊者齐齐聚在白游房门前，个个神色凝重，愁眉不展。
拓拔烨走过来：“小游怎么样了？”
霰花摇摇头：“少主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练功，然而一使用王剑便会……总不能日日泡在冷水里，堵而不疏，实在太伤身体。”
“大国主有求于我，前一阵送来不少美人，你们挑几个模样好的，给他送去。”
“这如何使得？！”聆泉急道，“没经过少主同意，恐怕……”
一经提醒，拓拔烨才想起，他这侄子是有个心上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是心上人，外头大战在即，小游身体又不好，他怎不陪着一起回来？
“请大巫来看过没有？”拓拔烨又问。
“看过了。大巫说，少主降生时带着些脏东西，惊扰了魂灵，否则他身负拓拔氏血脉，不会发作得如此严重。”霰花道。
西垣王剑的本名唤作“萨普尔苏尔多刹”，西垣话译为“镇灭”，即“凡逆我者，生死俱灭”，是一柄天生的杀戮之器。
历代拓拔氏中，不止白游一人用过此剑。王剑一旦认拓拔氏为主，就如风助火势，威力巨大，动辄屠戮百万，流血千里。
是以执剑之人，必须灵台清明，心性刚韧，否则极易被其控制，沦为欲望的奴隶。
而这一点恰与迦叶摩量教义相吻合，教义提倡从心所欲，随性而为，只要不违背大道伦常，就不必强行克制或自省。
所以拓拔烨从不掩饰自己对美人的喜好，不像胞弟拓拔熠，当年许下非卿不可的诺言，致使丁撷英走后，他孤月伴枕，寂寥一生。
好在最后认回了阿游，只有天神知道，他那一刻究竟有多高兴。
“报——禀掌教，八海绿洲七十三处哨卡一夜之间全部被拔除，敌军八万人马长驱直入，已无法、无法判断其所在……”
“联军到哪了？！”
“已向桑柘原开拔！”
拓拔烨略一沉吟，对五尊者道：“把库房里那件寒鳟玉甲取出来，应能有些帮助。”
话罢，他示意报信兵士带路，准备随他前往桑柘原。
“掌教！”妙果上前一步，“让我跟您去吧，中原人不了解障眼术，我能帮到你们。”
“不必，能一夜间摧毁所有哨卡，此人绝非平庸之辈，障眼术骗不过他的眼睛。你们照顾好少主，守好总坛，不要辜负……辜负他的嘱托。”
白游在冷水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得知拓拔烨已经走了，便让五尊者也去休息，不用守着自己。
“人多喧闹，不如我们几个轮流陪着少主，少主若有吩咐，再喊其他人也是一样。”霰花朝妙果使眼色，年纪相仿又是男孩的，这里只有他。
“嗯。”白游淡淡应了一声，仍旧回房内凝神调息，打坐练功。
妙果并不擅于言辞，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和少主说些什么，只好自顾自变些戏法，说不定能逗他开心。
“你瞧，这是片树叶，把它揉碎在手心里，握起，再打开，就成了一朵花。”他把变出的花递给白游，说这个戏法叫作“枯木逢春”。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个的？”白游问。
“从会走路时就开始学，幼时不肯用功，挨了师父不少打。”妙果不好意思地挠头笑。
“那你怨恨他吗？”
“师父过世好多年了，临终前把我托付给迦叶摩量。人走之后，那些怨啊恨啊都不记得了，其实我……很想他。”
白游点点头，又微微叹了口气。
他也有一个很想很想的人，想从前在一起的时光，想他的每一个样子，想他坦率地说要做他的阿拉尔，想他答应陪他红尘相守，一生到老……
“他食言了，是么？”
“不，我相信他，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万里之外，汝南，商家村。
商家村世代出能工巧匠，村中男丁几乎都参与过给皇帝修建行宫别墅、陵寝地宫，至不济也能给富豪乡绅造个精巧别致的后花园，村落也因此蜚声远近。
如今新帝继位不久，还不到广募工匠、修筑新陵的时候，是以有经验的老匠人都聚在村中，寻摸着将代代相承的手艺传下去。
村中最陈旧简陋的那间屋子，二十来年没人打整，早已破损不堪。
如今屋前堆满了木料石材，时不时传出阵阵“叮铃哐啷”的声音，想是这家人终于回来了，打算好好修缮一番。
欹先生歪坐在一截横梁木上，拎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你说你，就这么走了，我那干儿子不想出病来才怪！”
“我也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商栩嘴上说着话，手里的活计却半点也没落下。
“那你这又是何苦……！”欹先生仰面狂饮，任辛辣的气息在喉间冲撞，思来想去，觉着还欠他一句道歉，“对不住啊，当年无心的一句话，没想到……”
“先生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有习武的天赋。”商栩手中的刨刀发出规律的“喀嚓”声，“所以找些别的事来做。”
“不就是砍木头、造房子？难道与他在一起便不能做？”
商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因我胆小懦弱，总是害怕。明明我动心在先，却怕伦理纲常，又怕东曜规矩，还怕他只把我当作师父。怕来怕去，反复试探，折腾许久，才敢认定。而今终于攒够勇气迈出这一步，不做些成就出来，又怎么配得上他？”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这牛脾气，跟张老头一个样！”
“我还得在这待上一段时日，烦请欹先生守口如瓶。”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不过我听闻，西垣丘美人遍地，你就不怕他变了心？”
商栩动作一滞，目光落于虚空中的某处：“就算他另择他人，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