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白夜天

37、疯狗 关于谁才是

　　“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里。”

　　明礼睁眼时看见这么一句话，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句话刻在她初中时的一间废弃的体育器材室的墙角，这间器材室被本校学生誉为“禁闭室”，是那些校霸用来惩治自己看不惯的人的。明礼曾有幸进来过一次，后来这间“禁闭室”终于被学校拆除，下一间“禁闭室”在哪明礼就不知道了。

　　器材室里只有一扇高窗，明礼看不见外面的景象，窗外明亮的月光却能静静地散落进来。明礼看着那片地面上的月光，抱着双膝安静地缩在漆黑的角落。

　　明礼已记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被关进这里了。

　　或许只是一些无聊的理由，初中生们的心思总是很浮动，想一出是一出，明礼理解不了，索性懒得去猜。

　　在那句哲言之外还刻着一些其它的话，我讨厌某某某，我喜欢某某某，食堂的饭菜难吃，希望学校炸掉之类，居然很生动地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明礼没有什么想刻字的欲望，她也不知道要刻什么。她只是想着，她的数学卷子还没做完，今晚要晚睡了，希望单鹤看在她被关了这么久的份上可以让她不用再做课外习题册了。

　　器材室门突然“砰”的一声发出巨大的声响，明礼简直怀疑外面的人是踹开的，她吓了一跳，惊讶地抬头，单鹤就在一片月光中朝她走来。

　　后来的处理结果就根本不需要明礼多说什么，她靠在单鹤的怀里，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水，明芙独自一人面对大半个办公室的老师，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罪魁祸首是一个明礼根本不认识的初三学姐，被家长带来后正嚎啕大哭，声音尖锐到有些难听，她的家长怒气冲冲地责骂着，教导主任在一边擦着汗，小心翼翼道：“都是小姑娘开开玩笑，明礼同学也没受伤，您看这小姑娘也知错了，她本心不坏的，让她道个歉，我们一定会好好教育她的……”

　　“我女儿被关了两个小时，你说这是开玩笑？”
　　明芙面无表情道，“十四岁也可以承担法律责任了，我已经报了警，剩下的话去和警察说吧。”

　　“……”

　　哭声与骂声更大了，吵吵闹闹，没完没了，明礼埋进单鹤的怀里，闻到一片冷冽的清香，她小声道：“我今晚可以不写课外习题册吗？”

　　单鹤半搂着她，神色是难得的温柔，抚了抚她的发，说：“不行。”

　　明礼：“……”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吐出这么冰冷的文字！

　　明礼被气醒了。

　　入眼是一片纯白，恍若梦中那皎洁的月光，明礼晃了一下神，后脑勺一阵闷痛，迟来的记忆才终于慢慢归位。

　　边上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可以……再等一等，急的不是我们……不要上当……”

　　循声看去，一个穿着一身利落白西装的熟悉人影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讲电话。

　　等她挂了电话，一回头就对上明礼眨巴的大眼睛。
　　“妈妈……”

　　明芙脸上立刻浮现温和的笑意，过来摸了摸明礼的额头，道：“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明礼感觉骨头都躺散了，骨缝发痒，想起身坐一坐。明芙按铃叫了医生，又扶她坐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给明礼检查完，笑道：“醒了就好了，精神不济，恶心易疲是正常的，要避免剧烈运动，最好也不要长时间接触电子产品，不要长时间用脑，好好修养就可以了。”

　　明芙送走了医生，才坐到床边，“你小姨等会来看你。我们还没和外婆说，等你再好点再给外婆打电话。”

　　明礼抿了两口水，乖巧点头，又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明芙说：“三天。”
　　又道：“不要想太多，醒了就好了。”

　　明礼停了一下，才犹豫着问道：“那单鹤呢？”

　　明芙又摸了摸她的头，道：“放心吧，他没事。”

　　没过多久，明蓉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她来就来吧，给自己打包的是正一品的烤鸭，给明礼的就只有一份白粥，明礼吃得好没味道，嘴里寡淡得要命，明蓉还拿着烤鸭在她鼻端晃，“哎呀，正一品的这烤鸭还出了新口味，真香。”

　　明礼：“……”

　　真是吃不下去了。

　　“好了，”明芙正义降临，“你总逗她做什么。”

　　明蓉这才重新掏出一份青菜瘦肉粥把明礼面前那喝了没两口的白粥换下来，佯装严肃道：“我这是为她好，平常不好好吃饭，现在才终于知道平常的饭有多好吃了吧？”

　　明蓉真是理不直气也壮，“还不是你惯的她。”

　　明芙不接受这份指控，无语道：“……家里的零食不都是你买的吗？”

　　明蓉：“……”

　　眼看着这战火可能下一秒就要烧到她身上了，明礼当即开口道：“我吃饱了，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明芙看了看她的输液情况，道：“这两天还很关键，妈妈用轮椅推你出去看看好吗？”

　　这当然可以。

　　明芙推着明礼出去转了一圈，外面天气很好，晴空万里，这所医院绿化做得不错，现在刚过正午，但空气并不燥热，树荫下还有许多其他的人在坐着聊天。

　　明礼也在树荫底下停了一会儿，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一点微风徐徐，光影斑驳，明礼很快就感觉到了疲惫的困意，明芙便把她推回了病房。

　　脑水肿期确实容易疲惫，清醒久了还有点头痛犯恶心，明礼又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地躺了两天。这两天明芙也没让更多人来打扰明礼，直到度过这段危险期，明礼才终于拿到了自己的手机。

　　有许多人关心明礼，明芙干脆地发了个朋友圈，这会儿明礼才一个个地回了消息，很快袁一铃她们就已定好了时间说明天一起来看她，而喻棋这会儿已经坐在她的病房里了。

　　“你这过得很不错啊，看来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喻棋打量了一圈，慢悠悠地在明礼边上坐下。

　　明礼住的是豪华单人病房，沙发冰箱游戏机，电视音响投影幕布，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明礼醒后立刻就有专业的营养师为她安排一日三餐，喻棋看见她都说不出苦了你了这种话。
　　只好撑着脑袋看她，啧啧称奇道，“明小礼啊，你居然能美救英雄，真是让我惊讶，你还有这样舍己为人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个司机临门一脚踩了刹车，我现在就只能给你烧高香了，单鹤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

　　明礼沉默。

　　她也不知道。

　　这两天她清醒时她也在想，她居然也有这么大胆的时候？可以为了一个人连命都不要。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最让她震惊的是，当她试图回忆那晚她看见那辆直冲而来的货车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想不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可她的身体却那样直接告诉了她答案，多浓烈的言语都显得苍白，她无法辩驳。

　　但现在明礼大难不死，细细想来，又觉得其实她并不觉得单鹤的命就比自己的命重要，如果再来一次，她可能不会再有那样坚定的勇气再去救他一回。

　　明礼恍然间又想起单鹤的眼睛，冷冽如幽谷里的寒潭，平静的悄无声息，所有心绪都掩在水下，可那晚车内的氛围太美好，他们之间的交谈平淡却和谐，他的眼神也犹如尾鱼入潭，寒意乍破般的显露生机，一切都刚刚好，让她有点舍不得。

　　明礼仿佛喃喃自语道：“我救单鹤……也算英雄救美吧。”

　　喻棋失笑：“行了，知道你家单总长得俊俏，倒也不必如此强调。”
　　又调侃道：“果然长得好看还是有些用处的，总有人会被美色所误，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明礼被她打趣，羞得双手捂住了脸，过来好一会儿，才声音闷闷地开口：“我可能真的喜欢……”

　　喻棋挑眉，“可能？”

　　明礼：“……喜欢他。”

　　说出这句话后明礼一瞬间竟感受到了轻松，耳目一明。曾经一切心动的细节都有了解释，一切的信赖都有了依靠，而她所逃避的，居然只是这么一句话。

　　可现在不是好时机，这场车祸把她的进程都打乱了，明礼微微地皱了一下眉，难得的有点心烦意乱。

　　喻棋盯了明礼好半晌，才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爆炸性大新闻转移话题：“辉鸿昨天下午申请破产了。”

　　明礼果然被吸引了，惊讶道：“什么？”

　　喻棋耸了耸肩，“撞你们的货车司机说是疲劳驾驶，不过显然没什么人信，可惜还没找到证据。我只知道辉鸿没了，具体情况你就要问你家单总了。”

　　原来是辉鸿。

　　明礼下意识有种果然如此的念头，辉鸿曾经就做过在单鹤去景城的车上动手脚这种事，现在这样下狠手竟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辉鸿真是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她的下限，如果这次不是她在的话，可能真的就被他们得手了。

　　明礼竟觉得破产太轻了，人命哪里是用钱可以买到的。

　　“你家单总现在可是疯狗，见谁咬谁。据说本来还有人打算收购辉鸿，他也不让，一定要辉鸿破产。”

　　明礼担忧道：“就这几天，辉鸿就破产了？会不会是他们放出的烟雾弹？”

　　清算得太慢让人厌烦，太快又让人怀疑，明礼的这种心情也能理解，喻棋多说了几句：“你在呈周上班的时候单鹤没和你说过吗？辉鸿早就不行了，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非要搭上黑尔斯这条线。”

　　“呈周不是早就看辉鸿不顺眼了吗？他们的狗急跳墙刚好加速推了一把而已。就算是个烟雾弹，破产也已成定局，此后，辉鸿这个名字将不会再出现在市面上。”

　　明礼还打算说些什么，喻棋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喻棋看了一眼，而后笑道：“正巧了，那个司机的家属找到了，他扛不住已经招了，看来王氏父子至少有一个日后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单鹤的行动太迅速了，干脆利落，毫无明礼发挥的空间，明礼也只能安安分分的专心养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