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白夜天

34、接待 权力，女人

　　黑尔斯考察团上午九点就到了，明礼请了外勤，直接去了酒店接人。

　　虽然单鹤与赫兹已经有了心领神会的约定，但商场如战场，没到最后的签约时刻，总有人想逆风翻盘，呈周不得不多费点心思。

　　在酒店，明礼见到了那位早有闻名的华亚分部负责人林勉，齐耳的短发，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装，单看背影有种很孤冷的气质。

　　但在见到她正面的第一眼，明礼发觉她和明芙女士有点像，是那种女性掌权者上位已久才有的沉静气，眼神很平和，又像是包容，冲淡了那点冷冽感。

　　赫兹笑着看向她，道：“明助理，又见面了。”

　　明礼也扬起嘴角，微笑道：“赫兹先生，好久不见。”
　　又看向神色淡淡的林勉，“林总，您好，我是单总的助理，明礼。”

　　林勉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明礼揣摩她意，看出林勉不是一个爱寒暄的人，不敢再说什么废话，当即说出了今日对他们的计划：“今日我们安排了诸位先去呈周的生物科技研究所参观，车就在门口，我们这就上车出发？”

　　无人有异议，一众人便往生科所的方向去，一路上林勉都一言不发，神色冷淡地看着窗外，看不出什么心绪。赫兹倒是很兴奋的样子，盯着窗外惊奇地称赞了一番，然后对着林勉道：“林，听说你也是临城人，想必对临城很熟悉吧，不知道有什么著名景点可以介绍一下呢？”

　　林勉看着窗外，回了一片沉默。

　　明礼立刻接口道：“临城确实有许多好玩的地方，赫兹先生想了解的话，我可以为你介绍。”

　　赫兹笑道：“那就麻烦明助理了。”

　　明礼：“不麻烦。临城是一座历史悠远的城市，我很高兴有更多人愿意了解它。”

　　赫兹好奇道：“明助理是从小在临城长大的吗？”

　　明礼说：“不是。我不是临城人。”

　　她虽然七岁时就被妈妈接来临城读书，但她的户口还一直在江城的乡下镇上，和外婆的在一起，她高考都是回去考的。
　　而且每年过年的时候，妈妈和小姨都会带她回去和外婆一起过年，明礼坚信，在哪里过年，她就是哪里人。

　　不过自从小姨毕业后也来临城后，妈妈尝试过把外婆也一起接过来，可惜外婆一直没答应，并且是很坚定的拒绝，她们还为此小吵过一架。明礼曾试图在其中劝和，但双方都认为她还小让她别管这么多。

　　她们总把她当小孩。

　　明礼享受这种宠爱，但有时也会为此烦恼。

　　赫兹大悟道：“噢，我知道，你们管这叫背井离乡。”

　　这个词听起来总有一种悲苦打工人的命苦感，明礼犹豫着想，她的处境好像没有到这种地步。

　　赫兹还安慰她：“明助理，单总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会苛责下属的老板，我相信凭你的能力，很快就能够荣归故里的。”

　　明礼真诚道：“……谢谢您。”

　　不过她还不想那么快荣归故里。

　　赫兹笑眯眯道：“不用谢。我还没谢谢你上次为我点的醒酒汤呢。”

　　上次在景城，单总生病要去医院，百忙之中明助理居然还嘱咐了服务员给他送了醒酒汤，赫兹大为惊奇，可惜隔天他醒时人已经在回临城的飞机上了，也没个联系方式，赫兹错失道谢的良机。

　　果然助理还是别人家的好。

　　赫兹嫌弃地看了一眼后排的助理。

　　助理：“……”
　　看在工资的份上，我忍。

　　赫兹兴致勃勃地问道：“明助理，有没有考虑过跳槽呢？”
　　他发出招揽，“我会给你加工资的。”

　　明礼婉拒：“目前我对我的工作没什么不满意的。”

　　赫兹紧追不舍：“可是工资更高些不是更好吗？相信我，Health的待遇绝对比呈周的好。”

　　明礼：“不是因为工资的问题。”

　　“不是钱？难道是……”
　　赫兹想起什么般恍然大悟道，“上次我看单总好像很相信明助理呢，难道是因为单总吗？”
　　他调侃般的语气，“明助理和单总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啊。”

　　明礼：“嗯……”

　　明礼不知道怎么回比较好。

　　她和单鹤关系不一般她知道，但她并不希望把这事作为谈资，在公司里她已尽量避免，单鹤也不会把私人感情参杂进工作里，但她没想到会被外人问起。

　　“赫兹，如果你对桃色新闻感兴趣的话，不如转行去做娱记。”
　　林勉终于从窗外转来一个冷冷的眼神，“希望你还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而不是费心思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

　　赫兹耸耸肩，撇嘴道：“只是好奇而已，林，干嘛这么严肃。”

　　林勉只呵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明礼从后视镜里看见林勉侧着头面向窗外，眼尾的眼线拉长，有种很锋利的锐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车外车流声也渐渐淡去，城西这本是一大片荒地，被呈周承包建起研究所后更是无人问津，不过生科所的绿化做得很不错，银白的建筑在绿意间隙里若隐若现，倒也不显得那么冰冷荒凉。

　　车过了安检往里开，在路口右拐，可以看见一栋五层楼高的银白建筑，门口有一行人站着，一下车他们就迎了上来，为首的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叫佟莉，是医疗器械部的负责人。”

　　生科所总体分为两个部分，医药部和器械部，医药部负责细胞、基因等微生物、人体神经类药物的研究，而之前提到过的智能医生系列则属于器械部，此次与黑尔斯谋求合作的重点也在于器械部。

　　佟莉一边带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向一行人介绍。

　　呈周科技主营生物科技，其中又以生物医疗为重，最开始呈周就是以医疗器械发迹的，业务渐渐拓展后，最开始的呈周医疗也更名为呈周科技，到呈周的上一位老板单越的手上时，呈周的业务已发展得足够宽泛，生物科技，通讯，探测，网络安全等等。按照单越的发展规划，呈周未来的发展重点本该落在通讯或网络安全上，但自单鹤接手呈周后，发展重点反而又回到生物科技上。
　　他不仅加大了对医疗器械部的投入，还在生科所增设了一个部门，就是医药部。

　　从目前呈周的发展势头来看，单鹤的这个决定出乎意料的正确。
　　呈周日渐没落的生物科技不仅焕发了新的生机，还能和专注于做医疗器械的老牌企业辉鸿科技打个平手，一争高下。在单鹤的手里，呈周从中等企业一跃成为行业龙头，原本泯然众人，现在居然也能登上新贵企业榜。

　　其中固然有“人命关天”的因素在，但这也和单鹤敏锐的商业直觉分不开关系，总之在明礼了解的所有访谈里，几乎要把单鹤神化成呈周的帝国缔造者，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这种描述未免太有距离感，而在佟莉的介绍中，单鹤的那种严苛反而让人觉得更近人了。

　　“……单总对这些器械的唯一要求就是标准，检验结果的标准，生产制造的标准，卫生无菌的标准。这些器械是给病人用的，无论哪一方面，我们都不能辜负病人的信任。”

　　“……智能医生系列是我们最初的设想，本来只是想以科技的精准性为手术加码，最开始只能打打下手，做个缝合，但到现在的四代，智能系统发展更全面，在今年的三月，智能医生四代已成功独立完成一台子宫瘤切除手术，目前病人已康复，无任何后遗症。”

　　“我们还在智能医生系列里导入了术后护理系统，便于病人的术后恢复。”

　　佟莉按下一个按钮，随着“解锁成功”的女声电子音响起，面前的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后的一个玻璃房间，房里有一张单人床大小机械造物，浑身泛着金属的光泽，床头支着三块大屏幕，目前还是黑屏。

　　“这是无菌房，里面就是智能医生四代。我们在便携性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最终在保留功能的前提下简化成一张单人床大小。床头的电子屏是可以拆卸的，分开运输就可以最大可能地减少损坏。”

　　林勉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看看完全体。”

　　佟莉说：“当然可以。”

　　她打开手里一直拿着的平板，点击了一个按钮，“四代接入了远程控制系统，可远程输入指令，为了防止医生无法及时到场的情况。”

　　玻璃房里的四代开始亮起，床头的电子屏发出幽蓝的光，床下的箱体外侧面缓缓打开，伸出四条机械臂，类人的五个手指上是各式的手术工具，机械臂在半空中移动着，动作间很顺滑，明礼看着，突然感觉心里微微发毛。

　　真的很像某种机械怪物，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

　　林勉看着，说出了一个明礼也很赞同的缺点，“美观性不够。”

　　佟莉无奈道：“我们已经尽量调整了。平常那些机械臂都收在下面，手术的时候有麻醉，这个影响不大。”

　　她指引着众人往另一边走，又是一个房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病床。与智能医生四代相比，这张病床无疑就温和简单许多，看上去只是床板略厚，在床头嵌着一面成年男人手掌大小的电子屏。在这张病床边上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淡蓝色圆柱形物体。

　　“这是智能医生陪伴系列，专注于术后护理，边上这个是配套的陪伴机器人。”
　　佟莉拍了拍那个圆柱形机器人，然后在它头顶按了一下，那个圆柱从头顶亮起一道蓝色的光线往下汇聚，然后正前方出现两个电子眼，一声电子音响起：“陪伴机器人二号为您服务，请导入病人信息。”

　　佟莉说：“启用辅助手环。”

　　机器人二号“滴”了一声，前胸处打开，露出一个纯白的手环，佟莉拿出手环看向林勉这一群人，“想试试吗？”

　　林勉挑了挑眉，伸出右手。

　　佟莉帮林勉把手环戴好，示意她躺到病床上，“大部分需求都可以靠自己用这只手环操作。”
　　她在床头的电子屏上快速地输入了一些信息，“我设置的是一份下半身瘫痪的病患案例，你现在可以试试手环上的功能了。”

　　林勉看了佟莉一眼，佟莉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半个月前Health接收了一位北欧贵族公子，因车祸而下半身瘫痪，那位公子哥又傲气得很，总疑心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在嘲笑他，不许任何人贴身照顾，总部那边为此焦头烂额了好一顿，到现在也没什么让人满意的解决方案，呈周的消息倒是灵通。

　　林勉又看了赫兹一眼，赫兹大感冤枉，紧急辟谣：“噢，林，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说不说的，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了。

　　林勉躺好，打开了手环。

　　这个手环就像一个宽腕带手表，屏幕不小，各类图标都很清晰。林勉试了试辅助起身、辅助翻身，甚至还有腿部按摩，力度很轻柔，就算是档度变化，也不会有那种卡顿感。

　　赫兹敲了敲一边的小机器人，好奇道：“这个有什么用呢？”

　　佟莉说：“它也凭手环控制。”

　　林勉在手环上找到了一个旋转着的圆柱图标，点进去，这个小机器人的功能便显露出来，生活辅助，通讯，还有瘫痪病人最在意的卫生洗浴版块，这个不好实际演示，佟莉提前录了视频给他们介绍。

　　林勉下了床，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佟莉又带着他们逛了逛其它地方。

　　看完了智能医生系列后，林勉对其它的更是反应平平，大致看了一圈，欣赏了一下佟莉他们的研究环境，也就没什么能看的了，太机密的佟莉也不会带他们去看，毕竟只是合作又不是吞并。

　　刚好另一边王助理也给明礼发了消息，明礼就领着他们回市中心。

　　回去的路上倒是安静了很多，林勉一直在低声打电话，讲着一口流利的英文，明礼偶尔能听到手机对面传来的一道沙哑的男声，情绪激动时语速特别快，林勉一边头疼地揉眉心一边说“Calm down.”，也不知道对面到底是谁。

　　不过明礼猜可能是黑尔斯里的同事，因为赫兹不仅安静了，还时不时露出很微妙的笑容，手机对面大概率也是他认识的人。

　　赫兹是黑尔斯北欧总部的人，林勉是华亚分部负责人，常年驻守在新圣兰，他们大概没有什么交友重合的地方，那就只有集团同事了。

　　随便猜猜，明礼也不是真的要去探究这个，权当打发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氛围越静时间过得越快，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呈周大楼感觉一下子就到了，明礼带他们上去时居然正和刚开完会的单鹤遇上，双方在电梯口相遇，单鹤看了眼手表，道：“你们先去会议室，我很快就来。”

　　单鹤说的很快确实是很快，明礼刚给他们端好茶水，单鹤就已走了进来，他走至明礼身边，低声道：“我办公桌上有一份文件，去帮我拿过来。”

　　单鹤居然也会忘拿东西，明礼有点惊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安静地转身出去。刚出门，就见王星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明助理，辛苦了。”
　　他把手里的一个纸盒递给她，“单总让我给你的。”

　　？什么？

　　纸盒上没什么特别的标识，只印了一圈蝴蝶结样式的花纹，明礼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米白的平底小皮鞋。

　　明礼微微发愣。

　　她知道今天她要负责接待黑尔斯考察团，大概是某种不能给呈周丢面的心理，她今日穿的格外端庄，浅蓝的丝绸衬衫加纯白的西装裤，还配了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

　　明礼有高跟鞋，但基本上没穿过，结果今天逞强穿了，上午跟着在生科所逛了近两个小时，她的脚底早就要痛得发麻了。
　　她本打算中午抽个时间回家换双鞋的。

　　明礼一时间思绪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