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月亮还没来》拾月半

16、第16章 看见月亮

　　第二天一早，乔喜正准备去上班，临出门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她妈钟玫在电话里问她忙不忙。

　　她那边声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广播提醒旅客某某火车晚点的声音，乔喜问她在哪。

　　钟玫在电话那边吞吞吐吐半天也不明说。

　　“哎呀，打个电话也那么费劲！”随后电话被夺走，那边男人的声音变得清晰，“喜啊，我们这会刚出站，本来订的是北城站，不知道为什么把我们拉到南站了，我们这会应该坐哪趟车去你那啊。”乔海洋扯着嗓门在那边问道。

　　乔喜一听他的声音立刻就想挂断电话，又听他接着道：“你弟也来了，他过几天就满六周了，想跟你一起过生日呢。”

　　乔海洋很懂拿捏她的心思，说完这句就等着她给提示。

　　乔喜抓着钥匙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妥协，让他们先找个地方休息，自己现在过去接。

　　一个小时后，乔喜在拥挤的旅客中心找到了一家三口，两个大人后背都背着一人高的背包，胳膊上还挂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

　　她走过去先把乔海洋手里的乔乐牵过来，低头给他擦了擦吃了满嘴的面包渣。

　　乔乐看见姐姐，咧着嘴要抱。

　　乔喜哪里抱得动他，温柔的摸着他的头，“姐姐牵着你的手好不好。”

　　乔乐闻言也不恼，乖乖点头说好。

　　她这才直起身，看向对面一脸做错事的钟玫，和趾高气昂的乔海洋。

　　每次一看见这两人的组合，她就觉得既好笑又气愤。

　　憋着那股气，她伸手去接钟玫背上的背包，被她躲了一下，“沉得很，你拿不动的。”

　　说着又怕她生气，把胳膊上那两个轻飘飘的塑料袋递给她，“拿这个，这个轻。”

　　乔喜觉得胸闷的厉害，胡乱把她胳膊上挂的塑料袋全接了过来，转身领着弟弟往站外走。

　　出了高铁站，乔喜径直拦了辆出租，刚把乔乐放到后座，就被钟玫拉着：“喜啊，出租车多贵啊，咱坐公交车吧。”

　　看着面前一脸拘谨的女人，乔喜无奈极了，对她说了见面后到第一句话：“公交车要等很久，我一会还要上班。”

　　钟玫一听她要上班，不敢再耽误，乖乖上车了。

　　乔海洋坐到副驾驶，在司机的催促中不情不愿的系上了安全带，乔喜对此充耳不闻，专心和乔乐说话。

　　四十分钟后，车子到达小区门口，乔喜付完钱，领人在门口做完登记后回家。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乔喜住的地方，进屋后乔喜找了几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给两个大的，乔乐脚小，乔喜让他穿自己的鞋，说等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给他去超市买双新的。

　　钟玫在她房间里转了一圈，感慨还是楼房住着舒服，听到她说要给乔乐买鞋，说不用，“就住这几天，买了也是浪费，这屋地干净，让他光脚就行。”

　　“他才多大，地板这么凉，着凉怎么办？”钟玫听出她语气不好，闭嘴了。

　　沙发上坐着的乔海洋冷哼道：“哪那么娇气，你小时候还不是这么长大的，不也长得挺好的？”

　　乔喜懒得跟他争辩，自己小时候他就知道喝酒打牌，哪里知道自己身体好不好，她常年生病的时候，他也没有在意过。

　　她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平时自己一个人住正好，突然多了三个人，地方就不够用了。

　　安顿好三个人之后，她从楼下点了三份米饭和两个菜，又给乔乐单独点了一碗馄饨和发糕，让三人吃完后先在家休息。

　　酒店今天中午有一个svip的私人宴会，她担心单维一个人撑不住，还是得去看一眼。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她匆匆换好工服来到八楼包间，单维正在门外安排人上菜，看见她过来顿时跟见了救星似的，“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

　　乔喜理了理胸前的铭牌，问他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凉菜走完了，还有两位客人没到，我犹豫着是不是要问问秘书上不上热菜。”

　　她闻言从操作间探头看了眼里面的情况，正坐首位的竟然又是霍言，“今天不是邱总的生日宴吗？怎么霍先生也来了？”还是主位。

　　“你不知道？”单维反问她。

　　“啧～别给我卖关子，有话赶紧一次性说完。”

　　“邱总是霍先生前妻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前岳父，刚才两人在前厅碰上，邱总愣是把人给拽进了包间。”说完他似是想起了刚才的画面，后怕的抖了抖肩，“你都不知道刚才霍先生的表情有多精彩，又恼怒又发不了脾气，还是头一次看他这样的大人物吃瘪。”

　　乔喜闻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吃不吃瘪我不知道，你如果不快点把菜上齐，让他们赶紧接下来的流程，我敢保证你过后的表情肯定更精彩。”

　　“你以为我不想吗？”单维苦着一张脸，“最难办的就在这了，邱总的女儿，也就是霍先生的前妻到现在还没现身，重要人物没到场，我也不敢擅自走热菜啊。”

　　“过生日的又不是他女儿，万一人家就是因为里面坐着的那尊大佛才迟迟不到呢？”她说着举起手里的传呼机吩咐后厨上热菜，然后一脸认真的看着单维问他：“现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给你要不要？”

　　“什么机会？”单维一脸茫然。

　　乔喜随即附到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后者的脸色随之变化莫测。

　　“你确定等会我不会死。”

　　“肯定不会，而且你这个月的奖金还会翻倍。”乔喜十分确定。

　　“要不是我身上还背着处罚，还有你什么事啊。”她状似心痛的捂着心口，一脸的不舍。

　　单维点头，“那我去！”说完一脸大义的冲进了包厢。

　　包厢里，霍言强忍着烦躁和身边的前岳父敷衍寒暄，桌子上一大堆以前在家宴见过一两面、甚至都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一口一个小霍的叫着他，让他又想到自己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和自己那些年的无奈，心里的邪火更盛。

　　“霍先生，您可能得出去一趟了，您的助理刚打电话去前台，说打不通您的电话，公司有急事需要您回去处理。”

　　霍言望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生，下意识皱眉，随即想起他是经常跟在乔喜身边的副部，眉头舒缓开来，像是刚想到什么似的点头，“手机忘在车上了，应该是公司投资的项目出了问题。”

　　说着他转身一脸为难的看着前岳父，“您看这事弄的，公司前段时间刚投了一个智能机器人的项目，负责人是个门外汉，无端给我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邱总一听只能放人，颇为可惜的开口道：“小可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也这么多年没见了，还想着让你们好好说说话呢。”

　　霍言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厌恶，面上笑容依旧：“以后有的是机会。那你们慢慢吃，我就先失陪了。”

　　待他彻底走出包间后，终于吐出那口闷气，看向身后的服务生问道：“小乔让你进去的？”

　　单维没想到他这么聪明，诚实的点头：“是的，霍先生。”

　　霍言点头，看了眼他胸前的铭牌，“你做的很好，告诉小乔，我先走了。”

　　单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暗暗感慨，大佬就是大佬，气场不是一般的强大，演技也不是一般的好。

　　几分钟后，流水的热菜一股脑被端进包厢，乔喜正在指挥上菜，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一位气质优雅的女性。

　　“对不起各位，我来晚了。” 她下意识先看向主座的位置，那地方空着，她眼里有些失落。

　　“小可，你终于来了。”邱总看见女儿进来，笑的眼睛都眯成一道缝，足以见得他有多宝贝这个女儿。

　　被叫小可的女人撒娇的抱了父亲一下，“我一下飞机就往过赶，您可不能怪我迟到啊。”

　　“不怪不怪，肯定不怪。”邱总一脸宠溺的看着她，“瘦了，也黑了不少。”说着带她坐到自己旁边，“可惜你来晚了一步，爸没能给你留住小霍。”

　　邱可状似不在意的耸耸肩，“没事的爸爸，本来也是为你的生日回来的，其他人都不重要。”

　　邱总一听更开心了，“行，我女儿就是孝顺。”

　　“服务员，再给我开几瓶好酒。”

　　乔喜闻言，眼神示意旁边的服务员接替她手上的工作，自己转身出去拿酒。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身后一直有一道目光注视着她。

　　再回来的时候，她发现不是自己多想，果真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有条不紊的开酒、醒酒，又把之前醒好的葡萄酒依次倒给桌上的客人，等到了那人面前时，她笑着道谢。

　　乔喜也笑着回：“您客气了。”

　　又听她低声开口道：“我见过你。”她用的是肯定句。

　　乔喜笑容得体的回她：“我在酒店工作八年，您可能某次来就餐的时候见过我。”

　　她又道：“你和他的眼睛长得很像，但你看起来比他聪明多了。”

　　乔喜紧紧的攥着手里的酒杯，努力维持自己的职业素养，只不过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面无表情的回她：“虽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但最可怜的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人。”

　　“你……”

　　她说完便走到下一个人那里去倒酒，徒留女人在座位上生闷气。

　　乔喜等包厢里倒完酒就离开了，大厅里今天人不算很多，她又给单维交代了几句，就直接下班了。

　　进家门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两个大人铺着从家里带过来的衣服睡在地板上，小的那个躺在沙发上，三个人睡的正香。

　　南城到北城坐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硬座更难受，只有到了晚上坐车的人少了，才能半躺在座位上直直腰。

　　她只离家出走那次坐过一回，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第二次，她知道以她爸妈的个性，肯定不舍得买卧铺票。

　　三十多个小时，拿着那么重行李，两个人也是够狠的，硬生生坐了过来，甚至来之前连招呼也不打。

　　“起来去屋里睡吧。”乔喜走过去推了推地上的钟玫，后者纹丝不动，鼾声正浓。

　　“妈！妈！起来去床上睡，地上凉。”她提高音量，又使劲推了推，钟玫被推醒，看见她回来问她是不是下班了。

　　乔喜心想自己上次三点下班还是两年前，被房东临时通知搬家，不得已请假回来搬东西。

　　“谁让你们在地上睡的，这里是北城，就算外面再暖和，屋里地板也是凉的，你们想进医院吗？”她语气不算好，告诉了八百遍也只会按照自己的常识行事，完全不听别人的劝解，让人很烦。

　　她这一通脾气很莫名，把乔海洋和乔乐都吵醒了，乔海洋强忍着脾气，气呼呼的跑去阳台抽烟，乔乐小心翼翼的凑到她旁边，扯着她的袖子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姐，我想你了，你过年都不回家，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不要爸妈了，也不要我了。”

　　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语气里透着委屈和害怕。

　　乔喜背过身抹了抹眼睛，说不是，“我工作太忙了，你知道的，我在酒店工作，一到年底就得加班，根本回不去。”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借口，一听姐姐还要自己心里就又开心了，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到每口旁边，那里放着从老家带过来的大包小包。

　　他从一堆塑料袋里翻来翻去，最终翻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又跑回来递给她：“你爱吃的桂花糕，妈特意给你做的。”

　　乔喜接过去打开，颠簸一路的糕点已经碎了，她捏出一点放进嘴里，好像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但又缺了点什么。

　　她翻出旁边的超市袋子，给乔乐把带着机器猫的儿童拖鞋穿好，又把手里两双崭新的拖鞋递给钟玫：“你俩的，一会洗澡的时候穿。”

　　酒店的拖鞋不防水，她给乔乐买拖鞋的时候就顺手多拿了两双，还有两套新睡衣，她也顺带递给了她。

　　钟玫接过东西，又想说别浪费钱，但想起她不爱听，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乔喜提前在网上下单了一个行军床，晚饭前送货人员就上门安装好了。

　　行军床放在客厅的沙发后面，挨着阳台，她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套被子，和钟玫合力套好被罩，晚上她和乔乐还有钟玫睡卧室，乔海洋睡客厅。

　　趁着三人洗澡的功夫，她又点了四菜一汤的外卖，等他们洗好澡，外卖正好也送到了。

　　这回就连乔海洋都忍不住了，看着桌子上的外卖直言她败家。

　　“赚钱也不是这么花的，有手有脚的怎么就不能自己做饭吃，外面的什么东西不要钱的？让你回家你不听，在外面就是这么造钱的吗？”

　　乔喜把手里的筷子递给乔乐，让他吃饭不要管别的。

　　乔海洋看她一脸无所谓的态度，直接把乔乐手里的筷子夺过来扔到桌子上，“老子在跟你说话！”

　　“她爸，你别这样。”钟玫赶紧上前小声的劝他。

　　乔乐被吓得直往她腿边缩。

　　以前小的时候，只要乔海洋一瞪眼，家里人都怕他，乔喜也怕。

　　但钟鸣是个例外。

　　他从小跟着姐姐住在生活，寄居在脾气暴躁的姐夫家，但他却敢跟这个家里天一般存在的男人叫板，被打了也不服软，大喊着等将来有钱了就把姐姐和外甥女都接走，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

　　后来钟鸣走了，敢跟他对着干的人没有了，护着她和钟玫的人也没了，但乔喜好像忽然就不怕他了，就像钟鸣说的，他就是个只会吹胡子瞪眼睛的纸老虎。

　　乔喜淡定的把筷子捡起来摆好，平静的看着他开口道：“我自己赚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看不惯，可以不吃。”

　　“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吗？”乔海洋气的不轻，又拿她无可奈何，就开始把怒火转移到钟玫身上，“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亏你还天天惦记她，人家在大城市过好日子呢，用你在家里瞎操心吗？”

　　钟玫低头抹泪，啜泣着。

　　乔喜看不惯他欺负老实人，又道：“钱我每月都按时寄回家，你们花不花，怎么花是你们自己的事，别老是摆长辈的架子，你没有那个资格。”

　　“行！行！乔喜，你好样的，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当初就不应该受钟鸣的蛊惑让你来北城念书，书没念好，倒把心待野了，这么多年你还真就不回家了是不？”

　　“你没资格提钟鸣！”乔喜嘲讽的扯了扯嘴角，“我上学的钱你没出一分，凭什么现在倒以出资人的姿态来管我。”

　　乔海洋眼珠子瞪得滚圆，“我辛辛苦苦供钟鸣念大学，倒供出个白眼狼了，他自己不学好，才教的你这么离经叛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钟鸣，他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啪！”乔喜脸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被扇得直接倒退了好几步。

　　“乔海洋！你怎么还打孩子啊！”钟玫急的推了他一下，着急的查看乔喜脸上的伤。

　　“喜啊～，你别这么跟你爸说话，钟鸣……钟鸣他……呜呜呜”后面的话钟玫说不下去，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四个字说出口。

　　乔喜被打的左半边脸发麻，她躲开钟玫的触碰，神情倔强的仰着头，“喜欢男人不是他的错，错的是世俗偏见，是你们强加给他的枷锁，是你们所谓的亲情和伦理道德绑住了他，让他逃不开，躲不掉，让他最终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的小舅舅还那么年轻，大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就戛然而止的停滞在了2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