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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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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也刚从社区回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她平时做饭的那种味道,她做饭简单,油盐酱醋,炒出来是什么味就是什么味。
今天的香味不一样,有葱花爆锅的焦香,还有酱油和糖混在一起熬出来的那种醇厚的甜。红烧肉的味道。
今也站在院门口吸了吸鼻子,推门进去。
院里没人。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已经摆好了,筷子头朝一个方向,碗也端端正正的,不像她平时随手一放歪七扭八。
她往厨房走,探头一看,徐萧正站在灶台前,系着她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
灶台上已经摆了两盘菜。一盘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蒜末爆得刚好,看着就清爽。
一盘凉拌木耳,木耳发得透,拌了醋和香油,撒了一把香菜。
“你还会做这?”今也站在厨房门口,语气里全是意外。
“嗯。”徐萧头也没回,把锅里的红烧肉盛出来,装进一个白瓷盘,“回来的早就做了。”
今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盘红烧肉。
五花三层,炖得油亮亮的,酱红色的肉皮微微颤着,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她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没忍住,直接放嘴里了。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咸甜刚好,入味了。
她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肉的?”今也含着肉问。
“以前在皖南拍古镇,住了一个多月,跟房东学的。”徐萧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边做红烧肉喜欢放一点点醋,提味。
还喜欢放几颗干辣椒,但不辣,就是提香。”
今也又夹了一块,点点头:“好吃。你这手艺比我还强。我在家做饭就是糊弄,能熟就行。”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今也这几天胃口一般,天太热了,吃什么都没滋味。
但这红烧肉确实做得好,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汤汁浓稠,拌在米饭里能吃一大碗。
她多吃了半碗饭,吃得额角冒了一层薄汗。
“你今天没出去拍照?”吃到一半,今也放下筷子问。
“去了。上午就去了。”徐萧说,“后山那条溪,前两天雨大,水涨了不少,拍了些水流的片子。”
“拍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说完,‘还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徐萧想了想:“就是还行。有几张能用的,但不是最好的。”
“那你最好的照片是什么样子的?”今也追问。
徐萧没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筷子木耳,嚼完了才说:“最好的还没拍到。”
今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发现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
不是故意冷淡你,是他真就这么想的。不糊弄,也不夸大。
吃完饭,今也收拾碗筷去洗,徐萧没像往常一样回屋或者坐在院里发呆,而是把相机从包里拿了出来,坐在石桌旁,低着头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今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
是一张溪水的照片。
傍晚的光线,水面泛着金色的碎光,石头上的青苔拍得很清楚,水的流动感也出来了,构图不花哨,但看着很舒服。
“这张好看。”今也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徐萧没说话,继续往后翻,下一张是山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光落在地面的落叶上,像碎金子。
再下一张是田埂,再下一张是村口的老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两头挂着竹筐,筐里是新摘的菜。
他翻得很快,大部分照片停留不到一秒,有的直接划过去了,有的会停一下,放大看看,再缩回去。
今也本来只是想瞄一眼就走,但站了一会儿没走,索性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撑在石桌上,凑过去看。
“你拍照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挑?”她问。
“嗯。拍一百张,能用的大概也就几张。”
“那那些不用的呢?删了?”
“不删。存着。”徐萧说,“当时觉得不好,过一阵再看,有时候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人的眼光是会变的。”
今也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就像过日子一样,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隔一阵回头看,好像也没那么严重。她当初辞职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想,不过是换了一种活法。
徐萧又翻了几张,手指忽然停住了。
今也的目光跟着落在屏幕上。
是一张照片。
夕阳,田野。田埂上一个人弯腰在摘菜。
侧脸被落日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乱糟糟地飘在脸侧。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背景是层层叠叠的远山和低矮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淡蓝色的烟被晚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整张照片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水彩画。
今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才认出那个人是自己。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她用手指了指屏幕,“你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傍晚。”徐萧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好像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去菜地摘小油菜的时候。光线刚好,就拍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没来得及。”
今也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屏幕,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旧短袖,灰蓝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袖子卷得一边高一边低,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油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她当时应该刚浇完水。
表情看不清楚,是个侧脸。
但整个画面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那种…她怎么说呢?
就是她这个人站在那片菜地里,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不用摆拍,不用找角度,她每天傍晚去菜地摘菜,就是那个样子。
“你拍人还挺好看的。”今也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语气尽量轻松,“以前以为你只拍风景。”
“风景好拍。”徐萧说,“人不好拍。”
“为什么?”
“人要有故事,才拍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相机上轻轻点了一下,翻到了下一张,又翻回来了。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今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说的“故事”是不是指她,但心跳还是快了那么一小下。她假装没听见后半句,笑着说:“那我这个故事好不好?”
她是开玩笑的语气,真的在开玩笑。
徐萧的手指在快门键上停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
就三个字。
今也听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不大,但确实在那儿。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把目光从相机上移开,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
她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说“谢谢”太正经了,说“是吗”又显得她在意。她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院里的光线在变暗,太阳快落山了,橘色的光从西边照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地上,像一幅剪纸。
“你这照片,以后会洗出来吗?”今也换了个话题。
“会挑一些洗。这个相机像素够,洗大尺寸也可以。有些适合在电脑上看,有些洗出来挂在墙上更好看。”
“那这张呢?洗不洗?”
她指了指屏幕里那个蹲在菜地里的自己。
徐萧低头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今也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相机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可能会。”他说。
今也点点头,没再说,她心里其实有点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洗,但也不好意思追问。问了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她不在意。真的不在意。
就是有一点点好奇。
就一点点。
“你拍了这么多年照片,有没有哪张是你最喜欢的?”今也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问得随意。
徐萧想了想,翻了几张,又翻回去了。“没有最喜欢的。”
“一张都没有?”
“每一张都有当时的记忆,但说最喜欢,说不上来。”他顿了顿,手指在相机上划了一下,“可能还没拍到。”
“那你觉得你最好的照片,是在以后?”
“嗯。”
今也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模一样,但眼神很确定,像是真的相信以后会有更好的东西在前面等着。
是那种,走过了很多路、见过很多风景之后,依然觉得前面还有好东西的笃定。
这种笃定的感觉,让今也有点羡慕。
她自己就没这种想法,她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日子了,以后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一个院子,一块菜地,一份清闲的工作,安安稳稳的每一天。再好的日子,她想不出来还能好成什么样。
两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她知道。
“给我看看你今天拍的别的照片呗。”今也往他那边凑了凑,胳膊肘撑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徐萧没拒绝,一张一张地翻给她看。他翻得比刚才慢,每张都会停两三秒,让今也看清楚。遇到他觉得好的,会停久一点,也不解释,就让她自己看。
今也看着屏幕,时不时问一句“这是在哪拍的?这个光线怎么那么好看?”“这个石头上的青苔是真的吗?”
徐萧就一句一句地答。
“后山溪流中段,有一块大石头,水从旁边绕过去,那个位置光最好。”
“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光斜着打过来,穿过树叶就有这个效果。”
“真的。那种青苔只有水质好的地方才有。”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没有那种“你看我拍得多好”的得意,也没有不耐烦。
就是很自然地回答她的问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今也听得很认真。她忽然觉得,徐萧聊起摄影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话少,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问三句才答一句。但说起这些,光线、构图、水的流动、树叶的质感。
他会多说几句,虽然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是他想说的,不是敷衍。
翻到最后,今也的目光忽然落在屏幕左上角的一个文件夹上。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夏。
她瞥了一眼,想问这个“夏”里面是什么,是今年夏天拍的照片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太多显得八卦。她跟他又没那么熟,再说了,别人相机里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
今也收回目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久了腰有点酸,她扭了扭身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行了,不打扰你整理了。”她说,“我去收一下晾着的衣服,天快黑了。”
她转身往晾衣绳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那张照片,”她没回头,背对着他说,声音不大:“你要是洗出来了,给我看看呗。我想知道我长那样到底好不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笑嘻嘻的,像是在开玩笑。
身后安静了两秒。
“好。”徐萧说。
今也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或者顶多点个头,或者“嗯”一声就完事了。没想到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个“好”。
她没回头,继续往晾衣绳那边走,伸手够衣服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晚上今也躺在床上,闭着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脑子太清醒了。
她脑子里冒出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夏。
就一个字。
也不知道他放了多少张照片进去,除了风景,还有没有别的。也不知道那个“夏”字是今年夏天才建的,还是每年夏天都建一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管他呢,又不关我的事。
窗外有虫鸣,一阵一阵的,不远不近。山里夏天的夜晚就是这样,虫子叫得欢,但不吵人,听着听着反而困了。
她又翻了个身。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一把青菜,要不做个青菜鸡蛋面。
可那个“夏”字,在她脑子里待了很久,才被睡意一点一点地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