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立身之本 不可依赖, ...

  •   不可依赖,我自主张。
      辰王褚明晏连着两日称病闭门,未曾踏入朝堂半步。他并非身染沉疴,不过是满心挂怀我身上未愈的重伤,执意守在府中,寸步不离。直至第三日,他细细检视我的伤势,见青紫瘀肿渐渐消退、创口已然结痂,气色也较前日缓和些许,紧锁多日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天色刚破拂晓,熹微的晨光穿透层层薄雾,碎金般洒落在王府蜿蜒的游廊上。青瓦覆着薄薄晨霜,在微光里泛着清冷的白。褚明晏身着规整的朝服,玄色锦缎绣着暗云纹,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廊下微微驻足。他没有即刻移步,而是缓缓回过头来,深邃的墨眸穿过朦胧晨光,落在卧房,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缱绻与担忧,千言万语尽数藏在沉沉眸光之中。静默片刻,他终是转身,阔步踏出府门,奔赴朝堂。

      日头缓缓攀升,自东山扶摇升至中天,暖光穿透层层枝叶,将庭院树荫筛得斑驳。就在此时,一封来自玲珑阁的密信,经由暗线送到了我的手中。指尖触到微凉的素笺,纸上只书四字——竹轩有请,笔墨凌厉遒劲,字字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意味,绝非寻常邀约。
      我背部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身子虚弱乏力,尚未全然复原,本该卧床静养。可我心知肚明,竹轩乃是阿星与阿渊的栖身之地,此番紧急相召,定然是挚友出事,事关至亲安危,我半分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来不及多作休整,我强撑着孱弱身子,登上马车。车轮滚滚,碾过帝都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一路疾驰,最终停在城郊幽幽竹林之外。
      垂落的青竹苍翠欲滴,遮天蔽日,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我掀帘下车,步履缓慢地走入林中。清风穿林而过,千万片竹叶簌簌作响,清幽声响缠绵不绝,似是低声絮语,藏尽江湖隐秘与难言心事,林间雾气淡淡,更添几分静谧诡秘。
      阿星早早便立在竹林深处等候,一袭素衣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眸光锐利如寒星,穿透力极强,目光落下的瞬间,便精准捕捉到我脸上毫无血色的苍白容颜,眼底瞬间凝起沉沉凝重:“你受伤了?”
      我轻轻颔首,神色淡然,不愿多提前日遭遇十位御前暗卫截杀、九死一生的凶险过往,其中血雨腥风,不必再三复述。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步上前,伸手欲扶。他的动作极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又小心翼翼,全然褪去了往日杀伐凛冽的模样。我心头微诧,微微一怔,随即顺势借力,稳稳靠上他的支撑。他似是知晓我身子沉重、步履虚浮,当即默契放缓脚步,陪着我缓步前行。脚下层层堆积的干枯竹叶被轻轻碾动,发出细碎细碎的沙沙轻响,在寂静竹林里格外清晰。
      片刻静默后,阿星清冷如寒冰的嗓音骤然响起,裹挟着彻骨戾气与滔天怒意:“何人伤你?我定替你血债血偿,绝不姑息!”
      我抬眸望向身前随风摇曳的层层竹影,绿意幽深,摇曳不定,轻声淡然回道:“已然杀了,是皇帝麾下的御前暗卫。”
      寒星眉心骤然紧紧蹙起,神色瞬间凝重:“几人?”
      “十人。”我字字简短,无半分多余情绪。
      他脚下猛地一顿,身形骤然定在原地,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目光死死落在我身上:“你重伤初显,如何能一己之力,斩杀十位训练有素的皇家暗卫?”
      “醉仙藤。”我淡淡吐出三字。醉仙藤剧毒无解,缠骨蚀血,阴狠霸道,是我暗藏的底牌。
      寒星恍然颔首,眸中震惊渐渐褪去,只剩沉沉了然,语气笃定:“我便知晓如此。以你的心性与脾性,向来恩怨分明,从不会容许伤你性命之人,留存于世。”
      听着他全然信任、无需多言的笃定话语,心底悄然漫上一缕细碎暖意,驱散了连日积攒的疲惫寒凉。我压下心头柔软,急急切入正题:“阿渊怎么了?”
      阿星轻轻长叹一声,眉宇间覆满浓重忧虑与深深懊悔:“他昏睡多日,始终毫无清醒迹象,汤药难进,脉象愈发微弱。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冒险传信,请你过来亲自诊治。”

      穿过连片竹林,踏入清幽竹轩之中,屋内窗扉半掩,清风携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浓郁药香扑面而来,清苦的药味萦绕鼻尖,沉沉不散。
      我快步走到竹榻边,俯身落座,指尖轻轻搭上阿渊的腕脉。指尖之下,脉象微弱飘忽,细若游丝,几近断绝。我凝神细辨脉象,脑海飞速流转医术典籍,快速推演病症根源、伤势症结。
      片刻之后,我收回手指,抬眸看向身侧的阿星,一语道破根源:“你近日定然身负重伤,负伤折返了竹轩。阿渊心系你的安危,强行损耗自身元气,为你疗伤固本,这才牵动了沉积多年的旧疾,元气耗竭,昏迷不醒。”
      一语中的,如同惊雷炸响在阿星耳畔。他瞳孔骤然收缩,双目圆睁,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似是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不等我再言,他抬手,狠狠、结结实实地甩向自己的脸颊。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静谧的竹轩中轰然回荡,格外刺耳。瞬息之间,他清俊的脸颊便印上五道清晰的指痕,红肿刺眼,嘴角当即裂开细痕,溢出一缕鲜红血丝,触目惊心。
      我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拦住他再度扬起的手,出声劝阻:“切莫如此。日后你在外身负伤势,便万万不可再回竹轩。你只需前往将军府密室静养即可,玲珑阁下属自会悉心照应、妥帖照料。但凡有半点难处,只需传信一语,我即刻抽身回府,无需你独自硬扛,更无需让阿渊为你伤身。”
      阿星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懊悔与自责,一言不发,只重重颔首,肩头微微紧绷,满心愧疚无处宣泄。
      我自身伤势尚未愈合,创口依旧暗藏撕裂之痛,可阿渊性命垂危,病情刻不容缓,容不得半分拖延迟疑。我敛定心神,屏息凝神,强行催动内力,温润内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强行压制住胸腹翻涌的血气与撕裂般的伤口剧痛。那痛楚愈发浓烈,如同千万只毒蚁啃噬骨血,密密麻麻、钻心刺骨,疼得我指尖发颤、冷汗直流。我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松动半分,凭着一身坚韧毅力,强行稳住紊乱内息,抬手取银针,凝神静气,精准落针施救。
      一根、两根、三根……细细银针稳稳刺入穴位,每落一针,额间便滚落一滴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单薄衣襟。整套救命针法全然落定,我体内力气瞬间被尽数抽干,浑身酸软无力,再也支撑不住身形,身子一软,虚弱地跌坐在冰冷地面上,气息急促不稳。
      我强撑着抬头叮嘱身侧的阿星,细细交代药方配比、煎煮时辰与服用禁忌,嘱咐他按时熬制药剂,待阿渊苏醒后即刻服下,稳住心脉。
      诊治完毕,阿星一路小心翼翼搀扶着我,送我走出幽深竹林。
      方才强行催动内力、压制伤势,早已让我油尽灯枯。此刻脱离紧绷状态,极致的疲惫如同汹涌潮水般将我层层裹挟、彻底淹没,四肢百骸皆是酸软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阿星嗓音难得带上浓重愧疚与几分沙哑:“我竟不知你身负重伤,还贸然传信扰你休养,逼你强行动用内力施救……是我思虑不周。”
      我轻轻摇头,出声打断他的愧疚之言,语气平静而坚定:“无妨。世间万事,皆不及阿渊安危重要。只要能保他平安,些许伤势,不足为道。”
      阿星抬眸望我,漆黑眼底翻涌着真切的动容与感激,沉声开口:“多谢。”
      我微微浅笑,眉眼柔和:“你我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何须言谢。”
      闻言,他搀扶着我的手臂不由收紧几分,力道安稳稳妥,小心翼翼护着我虚弱的身形,一路将我稳稳送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内,卿栎见我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浅淡、气息虚浮,全无半分往日气色,眼底瞬间盛满浓烈关切,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阁主!你身上重伤未愈,本该安心静养,如何能强行催动内力损耗本源?你这般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日后落下病根该如何是好!”
      我浑身疲累不堪,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顺势露出一副孱弱柔弱的模样,眉眼倦怠,惹人怜惜,轻声呢喃:“我太累了,卿卿,让我靠一靠。”
      卿栎心头一软,所有责备尽数化作温柔疼惜,当即伸手舒展手臂,稳稳环住我的肩头,让我安稳靠在她温暖的肩头之上,动作轻柔至极。
      我稍稍喘息,缓过几分气力,低声问道:“近日宫中暗卫,可有异动?翊王那边境况如何?”
      卿栎敛去眼底温柔,正色回话,字字清晰:“皇帝共计派出三拨精锐暗卫,连夜出城追击翊王。辰王暗中调度府中影卫,悄无声息拦下两拨,尽数隐秘处置,未曾惊动朝野。剩余最后一拨暗卫,被翊王麾下死士尽数绞杀,无一生还。”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凛然惊惧,继续道:“翊王性情狠绝,行事从不留半分余地,此番更是公然挑衅天威。他将所有暗卫尸身尽数高悬林间古树之上,层层叠叠,满目惨烈,无异于当众向皇帝宣战,毫不掩饰。”
      马车悠悠晃晃,平稳行驶在回帝都的路途之上。车身轻轻颠簸,摇摇晃晃,催得人睡意沉沉。我身心俱疲,伤势耗损过重,抵不住浓重困意,闭眼便沉沉睡了过去,全然卸去了所有防备。

      一路安稳前行,直至王府朱漆大门之前,马车缓缓停稳。
      卿栎轻声抬手,轻轻摇醒沉睡的我,嗓音温柔细碎:“阁主,到王府了。身子这般虚弱,可要我扶你入府?”
      我缓缓睁开惺忪睡眼,眸光朦胧倦怠,轻轻摇了摇头。借着卿栎的搀扶,缓缓下车落地。晚风微凉,簌簌吹落肩头薄尘,卿栎细心抬手,替我拢紧身上的御寒披风,护住我孱弱身形。
      我顺势借力,微微软弱地靠在她肩头,一副无力支撑的模样。
      就在此刻,身后骤然传来一股强势霸道的力道,不由分说地将我整个人往后拉扯。我常年警觉,条件反射般便要抬手反击、自保防御,可抬眼一瞬,便撞入一双覆满寒霜、沉郁冷冽的深邃眼眸——是褚明晏。
      他一袭玄色常袍,衣料华贵挺括,长长的衣袂被晚风肆意掀起,在空中翻飞作响,周身萦绕着沉沉寒气与凛冽低气压,整个人冷得如同覆雪寒玉。他长臂舒展,稳稳一环,牢牢扣住我的腰肢,力道紧实不容挣脱,不等我反应,便俯身将我整个人横抱而起。他身姿挺拔,步履匆匆,带着一身迫人的低气压,一言不发,径直朝着王府内院大步走去。
      沉稳急促的步伐带起阵阵清风,我贴在他温热的怀中,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腔紧绷、心绪难平,周身寒气几乎将我彻底笼罩。我微微抬眼,悄悄打量他紧绷冷峻的侧脸,分明早已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却执意垂眸,不肯低头看我半分。
      我心底瞬间了然——他生气了。暗自无奈轻叹,成婚之后的褚明晏,愈发小气敏感、心思细腻,半点容不得我受半分委屈、添半分伤势。虽说是我擅自带伤外出、惹他忧心,可他这般置气的模样,竟让我心头生出几分难言的软意。
      他脚步未停,径直将我抱回主卧寝房,小心翼翼将我轻放在柔软床榻之上。动作温柔至极,可神色依旧冷沉,不带半分暖意,放下我的瞬间,便即刻转身,欲迈步离去。
      见他要走,我心头骤然一慌,来不及细想,立刻抬手掩唇,佯装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几声细碎轻咳,做做模样,可许是方才强行运功牵动内伤,本就脆弱的脏腑受了刺激,咳嗽竟再也止不住,愈发剧烈汹涌。一声声急促的咳嗽撕扯着喉咙与胸腹,原本渐愈的伤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火辣辣的痛感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我蜷缩起单薄身子,呼吸急促滞涩,胸口闷痛难当,几乎喘不上气。
      脚步声骤然骤停。褚明晏身形一转,三步并作两步疾冲到床榻之边,单膝跪地,素来沉稳稳当的双手此刻微微发颤,轻轻抚上我的后背,小心翼翼替我顺气,方才覆满寒霜的眼底,瞬间被极致的慌乱与浓烈的关切填满,嗓音紧绷沙哑:“怎么了?伤势复发了?”
      我抬手用锦帕死死掩住唇瓣,待一阵剧烈咳嗽稍稍平复,缓缓移开帕子,洁白的素色锦帕之上,已然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血渍,触目惊心。
      他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的冷沉怒意瞬间尽数褪去,只剩铺天盖地的惊痛与心慌。他急切地伸手摊开我的掌心,看清锦帕上的血迹那一刻,彻底慌了神态。他迅速从怀中取出贴身的干净锦帕,指尖微颤,轻柔细致地替我擦去唇角残留的血丝,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心疼、自责与愠怒,复杂情绪层层交织,沉沉压下所有戾气。
      恰逢此时,侍女春芽端着熬好的汤药缓步入内。漆黑药汁盛在白瓷碗中,冒着淡淡热气,清苦药香弥漫全屋。
      褚明晏伸手接过药碗,指尖稳稳端住,动作轻柔细致,耐心一勺一勺吹凉苦涩药汁,缓缓喂至我的唇边。药汁入口,苦涩浓烈的滋味瞬间席卷舌尖、漫满喉间,苦得人眉心紧蹙。我微微蹙眉,乖乖张口,尽数咽下这疗伤固本的苦口汤药。
      待我喝完一碗汤药,他沉默抬手,从一旁精致瓷碟中捏起一颗晶莹蜜饯,精准递到我唇边。我顺势张口含下,清甜甘冽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缓缓冲淡了满口残留的苦涩。
      我心底悄然微动。我行医多年,深知药忌甜腻,素来喝药从不用蜜饯中和苦味,早已习惯诸般苦涩,府中也从未常备甜食蜜饯。想来,是褚明晏默默记挂于心,不知何时起,便日日为我备好,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他缓缓在床沿落座,神色依旧凝重沉郁,语气看似平和商量,字句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威严:“往后,便不要再与玲珑阁往来交易、涉入这些纷争了。”
      我望着他始终紧蹙、未曾舒展的眉头,心知他此番动怒,皆是因为我今日带伤外出、强行运功、伤势加重,惹他忧心忡忡。可我依旧抬眸,坦然直视着他,字字坚定,不肯退让半分:“不可。”
      我稍稍停顿,语气沉稳坦荡,句句守着本心原则:“我与玲珑阁早有盟约,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如今契约未终、承诺未践,我断然不能半途而废、背信弃义,此乃立身之本,不合规矩。”
      玲珑阁的羁绊、与阿星、阿渊的生死联盟,早已深入骨血,此生绝无更改退让的可能。
      这是我成婚以来,第一次直言驳斥、违逆他的心意。纵然身为辰王妃,身系他的妻,可我自有我的底线、我的道义、我的担当,从不愿依附旁人,苟活余生。
      他听着我的回绝,眼底掠过几分无力焦灼,语气染了浓重的无奈:“所以即便你重伤未愈、性命堪忧,也非要执意外出,以身涉险不可吗?”
      我抬眸迎上他沉沉目光,眼神坚定澄澈:“我自有分寸,会尽力护好自己。”
      许是我的坦然太过固执,他心头郁结的情绪骤然翻涌,语气不自觉抬高几分,带着压抑已久的愠怒与心疼:“护好自己?这便是你说的照顾好自己?次次以身涉险,次次伤上加伤!”
      我不肯退让,依旧固执地与他静静对视,字字铿锵:“有些道义、有些羁绊、有些责任,我必须去扛,必须去做,别无选择。”
      他凝望着我决绝坚定的眉眼,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深刻的痛楚,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你既已然嫁我为妻,入我辰王府,为何从来不肯回头,稍稍依赖我半分?”
      我望着他盛满痛楚的眼眸,心头微软,却依旧字字认真,坦荡告白本心:“我嫁你,是心悦于你,是愿与你相守一生、共赴风雨,却从不是为了依附你、攀附你而生。我是你的妻子,可我首先是我自己,我自有我的风骨与担当。”
      他定定看了我许久,眸中情绪翻涌复杂,爱恨、心疼、无奈、落寞层层交织。良久,他缓缓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尽苦涩的自嘲笑意,眼底光亮尽数黯淡:“是了,是我忘了,你从来都是这般独立坚韧,从不需任何人庇护。”
      话音落尽,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带着一身沉郁冷意与满心郁结,愤然转身离去,径直去往书房,独留我一人在空旷清冷的寝殿之中。望着他挺拔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我浑身力气彻底散尽,无力地软软瘫倒在柔软床榻之上,心口闷闷发胀。
      我何尝不知,他所有的愠怒、赌气、沉默与疏离,根源皆是满心满眼的疼惜与牵挂。可我终究无法自私地独守安稳、安居王府,对身陷险境的挚友视而不见、弃之不顾。
      这乱世朝堂、诡谲风云之中,情爱从不是唯一的归宿。于这纷繁浮沉的世间,我首先是心怀大义、有恩必报、有诺必守的我,而后,才是褚明晏的辰王妃。玲珑阁的道义、寒星的托付、阿渊的安危、江湖的羁绊、乱世的纷争……我一桩一件,皆不能舍弃。
      唯有我守住所有底线与羁绊,站稳脚跟、手握力量,方能在波诡云谲的朝野争斗中,稳稳护住我的爱人,护得住这一世安稳。

      暮色沉沉,缓缓浸染整片天际,将天地万物笼入一片幽深暗沉之中。如水银纱的月光穿透雕花窗棂,静静洒落,温柔铺陈在冰冷地面、床榻、桌案之上,为方才那场无声又酸涩的争执,蒙上了一层清冷疏离、淡淡怅惘的薄纱。
      我心中暗自笃定,今夜的他,定然会恼我至深,会宿在清冷书房,再也不会踏入寝房半步。
      可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之时,身侧的床榻忽然微微下陷,熟悉又安稳的温热气息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冷松木香,悄然漫遍我的周身,驱散了满室寒凉。一只强健有力的长臂悄然舒展,稳稳环住我的腰肢,力道温柔却坚定,将我整个人紧紧圈入他温暖宽阔的怀中,牢牢锁住,不肯松开。
      我下意识地放松所有紧绷的心神,微微侧身,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轻轻蹭了蹭,指尖不自觉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如同抓住世间唯一的安稳,心头所有委屈、疲惫与酸涩,尽数在此刻得以安放,瞬间安稳如初。
      我与他之间,无需多余言语,便能洞悉彼此所有心意。
      他知晓我执意为之的身不由己、道义担当,知晓我心中从未有半分怨怼与疏离。而我亦笃定,他满心的怒意与疏离,不过是心疼至极的别扭掩饰,他待我的赤诚心意,从来分毫未变。静谧无声的暗夜里,他微微垂首,轻柔温热的吻如轻盈鹅羽,轻轻落在我的额头,温柔缱绻,抚平我所有心绪。
      下一瞬,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悄然在耳畔响起,幽幽浅浅,藏着无尽的迁就、歉意、心疼与无可奈何,消散在静谧的夜色之中,温柔绵长。

      与此同时,深宫禁苑,御书房内,却是一片翻天覆地、雷霆震怒之景。
      紫檀木雕花的厚重书案,在帝王褚明煦盛怒的挥袖之间,轰然剧烈震颤。案上鎏金错银的精致盏碟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刺耳脆响,堆叠如山、已然朱批完毕的奏折,如同漫天飞雪般簌簌纷飞,尽数坠落地面。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木匣落地的沉闷声响交织缠绕,响彻整座肃穆御书房,惊得檐下悬挂的鎏金铜铃胡乱摇晃,叮咚乱响,打破了皇宫深夜的静谧。
      褚明煦端坐龙椅,周身戾气暴涨,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突兀骇人。他指节死死攥紧,用力到极致,泛出青白之色,目光猩红可怖,死死盯着案头摊开的加急密报。
      墨迹崭新、字字刺眼的密报之上,清晰绘着翊王悬挂暗卫尸骸的山林图,密密麻麻的标记,昭示着十位精锐御前暗卫全军覆没的结局,字字句句,皆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泛着幽幽冷光,刺得帝王双目生疼。
      翊王褚明曦,性情本就杀伐决绝、狠厉无双。昔年南境战乱四起、战火纷飞,他只身领兵坐镇,于尸山血海之中辗转厮杀、浴血奋战,凭一己之力平定动荡南境,战功赫赫,威名震天下。他麾下不止有冲锋陷阵、骁勇善战的精锐将士,更有一批自幼培养、忠心不二、武艺卓绝的死士。此番他冒险重回帝都,早便做好万全筹谋,麾下死士尽数倾巢而出,唯一目的,便是护他周全,助他顺利带走姜玉瑢,全身而退。
      此番追击,再有辰王褚明晏暗中出手相助、层层阻拦,两相助力之下,翊王方能肆无忌惮,尽数绞杀御前暗卫,大胜脱身。
      念及此处,褚明煦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再也压制不住滔天戾气。他猛地抬手,狠狠掀翻整座沉重书案。华贵厚重的龙纹桌布如同血色瀑布般轰然倾泻而下,落地的器物四分五裂、狼藉满地。
      “好一个翊王!”他双目赤红,状若癫狂,踩着满地碎裂狼藉,龙靴重重碾过残瓷碎纸,在空旷辽阔的御书房内来回急促踱步,怒吼之声震梁回荡,戾气滔天:“当年朕力排众议,予你兵权、予你权势,让你镇守南境、建功立业,倒是亲手养出了一头反噬主上、目无君上的嗜血恶狼!”
      他话锋一转,怒意更盛,字字含恨带狠:“还有辰王!连你也敢公然与朕作对、暗中偏袒旁人!你们一个个,皆是欺君罔上!朕定要让你们,好好尝尝剜心刺骨、生不如死的痛楚!”
      盛怒的咆哮响彻整座宫殿,凌厉暴戾,震人心魄。窗外栖于梧桐古树上的寒鸦被骤然惊醒,扑棱着漆黑羽翼,仓皇四散,凄鸣着飞向暗沉灰暗的夜空,为这沉沉夜色,更添几分肃杀诡谲。
      朝野风波,兄弟反目,君臣决裂。一场席卷朝堂的滔天风浪,已然悄然酝酿,蓄势待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