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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君心藏忧 毒箭沉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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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箭沉疴,君心藏忧。
车厢之内氛围平和温馨,姜玉瑢满心安稳地轻轻倚靠在翊王褚明曦宽厚坚实的肩头之上,连日来积攒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温暖明媚的日光透过车帘缝隙,一缕缕轻柔洒落车厢之内,静静映照在孩童粉嫩圆润的小巧脸庞之上,温馨治愈。
往日里在沙场之上杀伐果断、征战四方,面对千军万马亦面不改色的铁血翊王,此刻面对自己亲生骨肉,却是一副小心翼翼、满心珍视的模样,数次想要伸手温柔抚摸孩子,又唯恐自己动作粗鲁惊扰到孩子,这般手足无措、温情满满的模样,与往日里杀伐凌厉的王爷模样判若两人,尽显铁血柔情。
沉默良久之后,姜玉瑢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庞,目光满是真挚感激,郑重其事地看向我,轻声开口:“此番若非你舍身相助,拼死相护,我与孩儿此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铭记于心。”
目光静静注视着车厢之内一家三口紧紧依偎相拥,彼此相守相伴,尽享来之不易的团圆温情画面,我强忍身上伤痛,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温柔的浅浅笑意,心中满是欣慰。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顺利行至帝都城门之下。辰王褚明晏一身玄色劲装,一马当先策马行走在马车前方开路,气场凛冽威严。守城一众官兵远远望见辰王身影,皆是心生敬畏,无人胆敢上前盘问阻拦,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安然驶入帝都城内。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辰王府侧门之外,下人轻轻叩响府门铜环,府中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何伯闻讯快步匆匆迎了上来,神色恭敬沉稳,低声向褚明晏回禀道:“王爷尽管放心,如今王府之内早已布设下三重严密防护机关,府中暗卫分时分批轮番值守巡查,府内安危已然万无一失。”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放下心中悬着的大石。随后何伯亲自引路,带着身份不便外露的翊王一家三口,悄然前往王府深处清静雅致的偏僻别院之中暂且安顿歇息。
历经此番生死劫难,姜玉瑢与翊王二人之间积攒了整整三年之久的种种误会隔阂,已然尽数烟消云散,再无半分嫌隙。二人定然有着无数心里话想要彼此倾诉诉说,细数过往相思离别之苦,畅谈往后安稳相守的来日方长。
风雨历尽,云破天青,历经重重凶险磨难,终究换来骨肉团圆,情深相守,所有隐忍蛰伏与拼死奔赴,皆有圆满归宿。
雕花铜漏静立案上,水滴错落滴答,声声敲碎满室沉寂。春芽捧着黑漆描金药箱立在床前,纤细素白的手指端得微微发颤,指尖泛着几分怯意,檀木托盘里整齐排布的青瓷药瓶轻轻相撞,叮铃细碎轻响,衬得屋内气氛愈发紧绷压抑。
褚明晏长臂牢牢将我拥在怀中,步履沉稳地踏入卧房,一身玄色暗织蟒纹锦袍垂落而下,宽大衣摆轻轻扫过门槛上镶嵌的冷亮铜钉,擦出一道低沉冰冷的簌簌摩擦声。我浑身虚软无力,安然依偎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之间,耳畔清晰传来他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沉稳又急促,似是满腔心绪即将冲破桎梏汹涌而出。他紧抿薄唇,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如寒刀雕琢,深邃墨色眼眸之中,翻涌着滔天的惊涛骇浪,内里隐忍的怒意、后怕与心疼交织缠绕,俨然是狂风暴雨降临前极致压抑的死寂沉静。
浓郁刺鼻的腥甜血腥味,丝丝缕缕弥漫在房间每一处角落,萦绕鼻尖,挥之不散。
我倚铺着柔软云纹锦缎的软枕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勉强扯出一抹虚弱无力的浅淡笑意,只想稍稍缓和屋内这剑拔弩张、窒息紧绷的氛围,轻声开口:“春芽留下来替我清理包扎伤口,王爷暂且移步回避片刻吧。”
可我柔弱的话音方才落下,便径直被褚明晏骤然凝起、覆上层层寒霜的冷冽嗓音狠狠截断。他声线低沉浑厚,自带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严,语气里满是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强势气势,沉声道:“所有人,尽数退出去!”
屋内侍奉的侍女小厮皆是心头一颤,如同遭受惊雷劈击,个个身形瑟缩,慌忙躬身俯首行礼,大气都不敢多喘,接连快步躬身告退。春芽一双杏眼盛满浓浓担忧,满心焦灼不舍地望向床榻上的我,迟迟不肯挪步,直到我缓缓递去一道安抚示意的目光,她才万般不情愿地垂首,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厚重雕花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重重合拢,隔绝了屋外所有声响,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
褚明晏走到床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用力,小心翼翼抬手褪去我身上沾染斑驳血迹的外袍。他动作看似急切慌乱,每一处分寸却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牵动我身上伤口,惹我痛彻心扉。
我微微抬眸,撞进他一双已然悄然泛红的深邃眼眸,那片幽深眼底清晰倒映出我此刻狼狈孱弱的模样,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怅然。
“很疼对不对?”他素来清冷平稳的声线此刻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糙粗粝的砂纸日复一日反复打磨,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音色。温热修长的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伤口周遭一片青紫淤肿的肌肤,动作轻柔,宛若掌心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稀世珍宝,唯恐不慎损毁分毫。
我气息微弱,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嗯。行走江湖历经世事浮沉,满身伤痕早已是常态,经年累月下来,我的身子早已习惯了各式各样钻心刺骨的痛楚,寻常伤痛早已难以撼动心神。可如今直面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浓烈心疼与深切自责,原本尚能隐忍的伤口痛感,竟陡然清晰放大数倍,丝丝缕缕的疼意顺着血脉蔓延周身,愈发难忍难熬。
暗卫射出的淬毒袖箭刺入皮肉已有许久时辰,伤口深处的血肉早已渐渐与冰冷坚硬的箭尖粘连在一起,想要完整取出箭矢,唯有动用锋利小刀,一点点割开粘连相连的皮肉。褚明晏常年驻守边关沙场,领兵征战四方,见惯了战场上刀枪剑戟留下的惨烈重伤,这般皮肉外伤更是亲手处理过无数,向来行事利落果决,从无半分迟疑。可如今身受重伤之人是我,他那双久经沙场、稳如磐石的手,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他俯身拿起托盘上精致锋利的银柄小刀,凑到跳动摇曳的烛火之上,反复细细烘烤高温消毒,又用干净绢布仔细擦拭数遍,而后紧紧攥住冰凉刀柄,不断沉下心神深呼吸,竭力压抑心底翻涌的慌乱不安,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我将他所有忐忑犹疑尽数尽收眼底,强撑着浑身酸软的力气,柔声安抚:“不必顾虑太多,尽管动手便是,我扛得住。”
褚明晏喉头重重滚动,压抑住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冰凉锋利的刀尖悬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方半寸之地,迟迟不敢落下分毫。他手背上根根青筋突兀暴起,随着急促起伏的呼吸不停跃动,将心底极致的焦灼与慌乱展露无遗。我紧紧咬住早已被浑身冷汗浸湿的素色锦帕,即便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恍惚,依旧能清晰看见他漆黑瞳孔里,映出我面色惨白、弱不禁风的单薄身影。
转瞬之间,锋利刀刃终于轻轻贴合肌肤落下,皮肉被缓缓割裂的细微声响悄然响起,铺天盖地的剧烈剧痛如同滔天潮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脊背缓缓流淌,一滴滴落在素白锦被之上,晕染开一朵朵妖冶凄艳、触目惊心的血色红梅。
屋内烛火随风轻轻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将褚明晏大半张俊朗冷峻的容颜隐入沉沉幽暗阴影之中。他稳稳托住刚刚取出、沾染鲜血的冰冷箭尖,掌心青筋根根暴起,修长指节用力到极致,泛出一片毫无血色的青白。他不敢有片刻耽搁,迅速取来秘制上好金疮药,细细均匀敷遍整个伤口,再拿出柔软洁净的洁白纱布,层层叠叠小心翼翼包扎紧实。
处理完所有伤势,他带着薄茧的粗粝掌心缓缓抬起,轻轻擦去我额角层层密布的冰凉冷汗,轻柔抚过我湿意满盈的额头,低沉沙哑的嗓音恍若从云端缓缓飘来,满是隐忍的质问与心疼:“事发遇险之时,为何从来不肯早告知于我?”
我浑身气力散尽,气息虚浮微弱,轻声低低反问:“难道是我事事周全,做得还不够好吗?”
事态演变到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窘迫局面,从来都不是我心中所愿。我早已提前筹谋妥当,原本打算寻一个安稳合适的时机,将所有隐秘内情尽数对他和盘托出,二人一同细细商议后续周全应对之策,奈何世事向来难料,精心盘算好的计划,终究敌不过突如其来的无端变故。
褚明晏面色沉冷如寒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语气裹挟着几分压抑到极致的愠怒,冷声沉斥:“倒是做得极好!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宠溺,才把你惯成这般肆意妄为的性子,全然不顾自身性命安危。”
纵然字字句句皆是带着怒意的斥责埋怨,可我依旧清晰捕捉到,他沉稳语气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细微轻颤,还有历经惊魂一劫后,深入骨髓的后怕与惶恐。
半路遭遇暗处潜藏的顶尖暗卫伏击,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横祸,我终究只是一介凡人,无法做到事事洞悉先机、料事如神,更无法规避世间所有潜藏的凶险危机。彼时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想要拼死护住姜玉镕母子二人安然无恙,除却挺身而上奋力相护、以命相搏之外,我实在别无任何退路与选择。
窗外原本静谧无风的天色骤然剧变,淅淅沥沥的雨点骤然化作倾盆骤雨,密密麻麻的雨水顺着古朴雕花窗棂蜿蜒流淌而下,在青灰色冰凉青砖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道狰狞扭曲的凌乱水痕。这般阴沉压抑、狂风骤雨交织的糟糕天气,恰似此刻辰王褚明晏翻涌难平的内心,满心情绪沉闷郁结,内里又暗藏着满腔无处宣泄的狂乱焦灼。
我强撑着昏沉疲惫的精神,强忍后背连绵不绝的刺骨钝痛,低声细细提醒他:“趁如今局势安稳,速速派人护送他们离开王府,走玲珑阁的密道行事,绝不会引人察觉。”
褚明晏定定凝望着我毫无血色的虚弱脸庞,薄唇微微张起,心中积攒了千言万语,尽数死死堵在咽喉之间,到最后只化作满心无奈的欲言又止,目光沉沉锁住我,眼底情绪复杂万千,皆无从诉说,只轻声吐出一个字:“你……”
我勉强牵动唇角,挤出一抹平和安稳的浅淡笑意,柔声宽慰他:“我身子无碍,不过一点皮肉小伤,无需这般忧心忡忡。”
他深深驻足凝望我许久,眼底情绪几经翻涌变幻,双拳紧紧攥起,又缓缓无力松开,终究不再多说半句规劝之言,转身抬步大步踏出卧房房门,步履匆匆急切,径直奔赴别院安排护送撤离的一应事宜。而此刻王府之外,玲珑阁早已提前部署妥当,一众得力人手静静潜伏等候,万事俱备,只待接应一行人安然脱身远离纷争。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暗交错,我静静趴在软枕之上,遥遥望着他毅然决然离去的挺拔背影,后背伤口传来阵阵连绵不断的刺痛酸麻,心底深处却缓缓涌动起一股潺潺不息的温热暖流。如今眼前危难已然暂且化解,一心想要拼死护下的人也得以平安送走,我悬在半空许久的一颗心终于安稳落地,总算能够稍稍放宽心神。
余下朝堂纷争、权谋算计的繁杂琐事,无论交由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辰王褚明晏,还是暗中步步筹谋布局的翊王,皆能一一从容应对,妥善处置化解所有危机。
只因后背伤势沉重棘手,根本无法平躺安睡,我只能俯身静静趴在柔软蓬松的锦缎软枕之上闭目静养。春芽轻手轻脚走入内室贴身悉心照料,小心翼翼为我换下满身沾染污浊血迹的贴身衣衫,又将床榻之上满是血渍的被褥床单尽数更换得干干净净。
恍惚之间我猛然回过神来,方才褚明晏一路小心翼翼将我抱回卧房之时,他那一身素来整洁无尘的华贵衣袍,定然也沾染了不少斑驳血迹。他平日里素来有洁癖,生性最爱洁净素雅,向来容不得衣衫之上沾染半分污秽,这般沾染上血迹,想来他心中定然百般不适。
除却旁人所见的皮肉伤势,无人知晓当初暗卫射出的那枚袖箭之上,早已悄然涂抹沾染了极为阴寒刁钻的慢性剧毒,这件事我一直暗自刻意隐瞒,自始至终未曾对褚明晏吐露只言片语。我自小天生体质异于寻常常人,方才强忍痛楚拖延许久,才勉强稳住体内伤势压制毒性,若是换做寻常普通人,此刻怕是早已剧毒侵入五脏六腑,毒气蔓延周身,毒发殒命。
纵使凭借得天独厚的特殊体质暂且勉强压制住剧毒蔓延,可这阴寒剧毒霸道刺骨,依旧不停折磨着我的身躯。当我暗自运转体内内力,想要催动经脉逼出毒素、静心调息休养之时,一股蚀骨刺骨的剧痛便会瞬间席卷全身,喉咙深处更是泛起一阵阵火烧火燎般的灼热刺痛,疼得我五指死死蜷缩收拢,指尖紧绷泛白。那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剧毒,宛若一条条蛰伏盘踞的阴冷毒蛇,一旦察觉到内力涌动试图压制,便立刻顺着周身四通八达的经脉肆意游走啃噬,撕心裂肺的痛楚绵延不绝,无休无止。
春芽双膝轻轻跪在冰凉的床榻边沿,一双柔嫩小手紧紧绞握着手中素色丝织锦帕,屋内摇曳跳动的烛火,在她清秀稚嫩的脸颊之上投下层层晃动的细碎阴影,衬得一双澄澈纯净的杏眼早已通红发胀,眼眸之中蓄满了摇摇欲坠的盈盈泪水。她再也压抑不住满心焦灼无助,声音裹挟着浓重哽咽哭腔,满心焦急地低声哭诉:“姑娘,奴婢已经接连往伤口上涂抹了三回上好珍贵的金疮药,可您后背上的伤口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渗血,半点都愈合不了啊……”
皆是体内潜藏的阴寒剧毒从中作祟,硬生生阻碍了伤口结痂愈合,后背受伤的患处被浑身层层冷汗反复浸染浸泡,原本就钻心的痛感,更是变得愈发清晰难忍。我强压□□内四处翻涌的不适与剧痛,压低声音细细叮嘱春芽:“把屋内所有沾染过血迹的衣衫、被褥、绢布尽数尽数拿去后院焚烧干净,万万不可让王爷察觉到半点异样端倪。”
春芽连忙应声领命,满心担忧地转身离去,临走之前还细心体贴地将我身下倚靠的软枕再度悄悄垫高几分,只求能让我趴着休养时,稍稍减轻几分身上的痛楚,过得舒适些许。
漫漫长夜悄然流逝,转瞬便熬到天色破晓之际,窗外天际朦朦胧胧,处于将明未明的朦胧状态,庭院檐角之上悬挂的精致琉璃风铃,被清晨微凉轻柔的晚风轻轻拂动,叮咚清脆悦耳的声响悠悠扬扬传遍院落。就在我意识昏沉恍惚、半梦半醒之间,耳边骤然传来春芽再也压抑不住的崩溃哭腔,清晰穿透我混沌迷离的意识:“姑娘!伤口又开始不停流血了!”
我拼尽身体里仅存的一丝力气,勉强掀开沉重酸涩的眼皮,入目便是她掌心紧紧攥着的一方素色锦帕,暗红刺目的血迹在锦帕之上肆意浸染蔓延,宛若一朵已然残破凋零、毫无生机的血色寒梅,看得人心头阵阵揪紧发疼。
我嗓音沙哑干涩无比,说话之声粗糙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气息微弱地轻声询问:“王爷……回来了吗?”
滚烫晶莹的泪珠顺着春芽白皙柔嫩的脸颊簌簌不停滑落,一滴滴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床沿之上,她轻轻缓缓摇头,泪眼婆娑,满是落寞担忧:“还……还没有回来……王爷至今未曾归来。”
我勉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虚弱身子,细细叮嘱她按照先前备好的调理药方,前去后厨精心熬煮汤药,一番叮嘱话音落下,周身席卷而来的浓重疲惫瞬间将我席卷包裹,意识再度陷入沉沉昏沉的睡梦之中。
不知浑浑噩噩昏睡煎熬了多少个时辰,朦胧恍惚之间,忽然有一双带着微凉清冽温度的宽大手掌,极其轻柔细致地轻轻拨开我额前散乱黏湿的汗湿发丝。独属于褚明晏身上那股清冽沉静的松木冷香,丝丝缕缕夹杂着淡淡的醇厚药草气息,缓缓萦绕涌入鼻尖,我心头骤然一动,猛地睁开惺忪睡眼,恰好直直对上他眼尾一片清晰可见的绯红之色。
他往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整洁规整的玄色锦袍之上,此刻早已沾染了不少奔波劳碌带来的尘世尘土,素来注重仪容、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下颌之处,已然冒出一层浅浅淡淡的青色胡茬,满脸皆是难以掩饰的浓重疲惫倦色,显而易见是彻夜在外奔波劳碌,一整夜都未曾闭目歇息过半分片刻。
“醒醒,起身喝汤药了。”他此刻的嗓音较之平日里愈发低沉沙哑,周身所有动作都放得轻柔到了极致,温热宽厚的掌心小心翼翼稳稳贴住我的后背,一点点缓缓将我俯身趴着的身子轻轻搀扶起,就连平日里沉稳绵长的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一不慎,牵动后背伤口惹我承受剧痛。
褚明晏亲自从侍立一旁的春芽手中,接过盛着乌黑汤药的细腻白瓷药碗,拿起小巧温润的玉质调羹,轻轻舀起一勺浓稠苦涩的汤药,凑到自己唇边细细吹凉,反复确认汤药温度温热适宜后,才小心翼翼缓缓递到我的唇边。
就在冰凉药勺堪堪触碰我柔软唇瓣的那一刹那,我才猛然清晰察觉,自己喉咙深处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红肿胀痛的燎泡,整个咽喉干涩肿痛难忍,几乎连吞咽流食都变得格外艰难费力。温热滚烫的药汁缓缓滑过肿痛不堪的咽喉燎泡,一股撕裂般钻心的剧痛瞬间在喉间炸开,眼前骤然泛起一阵阵刺目炫目的惨白白光。
汹涌剧烈的咳嗽再也不受控制地肆意袭来,丝丝缕缕浓重的腥甜血腥味,瞬间充斥满口齿间,我慌忙抬手用干净锦帕死死捂住自己的唇角,可依旧有嫣红温热的血丝缓缓溢出唇角,丝丝缕缕蔓延流淌,径直染红了他及时伸过来稳稳相扶的宽厚掌心。
“乖乖别动,安分些。”他向来沉稳镇定的声音,此刻抑制不住地轻轻微微颤抖,言语之间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与心疼。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原本温润干净的修长指节紧紧攥紧手中锦帕,动作小心翼翼到极致,轻轻细细擦拭干净我唇角溢出来的淡淡血渍,随后全然不顾我此刻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伸开双臂将我轻柔又安稳地紧紧揽入他温暖坚实的怀中。
其实体内淤积许久的淤血本就迟早需要尽数吐出排解,只是我心中素来执拗要强,始终打心底里不愿让他亲眼看见自己这般脆弱无助、狼狈难堪的模样。
再次悠悠缓缓转醒之时,窗外暖煦的日影已然悄悄向西微微倾斜,明媚柔和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洋洋洒洒倾洒进整间卧房之内。春芽寸步不离地静静守在床榻一侧,一双眼眸红肿不堪,肿胀得如同两颗圆润饱满的核桃一般,满眼皆是彻夜不眠的浓重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满心忧心。
喉咙里肿痛难耐的燎泡已然渐渐自行破开舒缓,堵塞已久的喉咙终于能够顺畅自如地开口言语,我侧过身子轻声向身旁满心担忧的春芽询问:“王爷这个时辰应当在宫里,他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的话音刚刚落定,卧房厚重的实木房门便被人从外轻轻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褚明晏单手稳稳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身姿挺拔地静静伫立在门窗透进来的明暗光影交界之处,身着整洁干净的玄色日常便服,一路奔波沾染的尘土尽数褪去,可眼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鲜红血丝,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将他彻夜未眠的憔悴疲惫展露无遗。
“自然还在生气。”他眉宇间依旧凝着几分未曾彻底散去的沉郁冷意,抬手将手中盛满汤药的细腻白瓷药碗,轻轻重重搁置在一旁素雅梨花木案几之上,瓷碗与实木桌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原本稍稍缓和的沉闷气氛,再度悄然在屋内慢慢弥漫开来。
我见状连忙下意识轻轻牵动唇角,挤出一副温顺乖巧、满心讨喜的柔和笑意,摆出这般软声示弱、讨好卖乖的温顺模样,心中暗自揣测,素来心底柔软、最吃这套的他,定然会就此心生动容,渐渐消去心中积攒的所有怒气。
他静静抬手握着药碗,指尖微微迟疑停顿,许久都未曾将盛满汤药的瓷碗递送到我的手中,深邃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语气放轻放缓,低声细细询问:“身子可稍稍好些了?如今喉咙无碍,能顺畅喝下汤药了吗?”
我只是稍稍轻轻挪动一下身躯,后背早已包扎妥当的伤口便瞬间被狠狠牵扯,刺骨难忍的痛感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全身,疼得我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纵然痛楚难忍,我依旧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主动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想要亲自接过那碗汤药。
褚明晏就这般一瞬不瞬地静静凝视着我强忍痛楚、故作坚强的模样许久,终究再也不忍多看我分毫强忍伤痛的隐忍模样,缓缓侧过冷峻的头颅避开视线,喉结重重上下滚动两下,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待到再次转回头望向我的时候,缓缓递出药碗的那只修长手掌,温柔缱绻得近乎微微发颤,掌心之中藏尽了数不尽的满心疼惜与入骨柔情。
苦涩浓郁的黑褐色汤药缓缓滑入唇齿之间,清苦难耐的滋味瞬间席卷整个口腔,我没有半分迟疑抗拒,仰起头将整碗汤药尽数快速一饮而尽。眼角的余光悄然瞥见,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一次次紧紧攥起,又一次次缓缓无力松开,翻涌纷乱的心绪自始至终都难以真正平复。
恍惚之间,我骤然忆起陷入沉沉昏迷之前,那一抹轻柔落在自己脸颊之上的微凉触感。原来世人眼中素来清冷孤傲、杀伐决断、铁血无情,面对万千世事皆心如磐石、从不动心的铁血辰王褚明晏,也会在四下无人时,卸下一身坚硬冰冷的铠甲,独自对着昏睡重伤的我,悄悄红了清冷眼眸,倾尽此生所有的柔情与独一无二的万般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