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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瑾娘,心事两难言 敲她一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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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青竹苑。
“瑾娘!瑾娘!”
鹤……鹤娘!
赵宗瑾身热难耐,只觉置身火海,迷糊间听到溪鹤焦急的呼唤,她顾不得难受,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四处寻找溪鹤的身影。
身上隐约感觉刺痛,烈火熄灭,她又听见鹤娘的声音,却无法回应。
她的意识极其混乱,她似乎待在脏污的狗笼中,寒凉刺入骨髓,一声声轻唤传来,幼稚孩童的声音驱赶恐惧:“醒醒,快醒醒,别害怕,别出声,我救你出去。”
抬眸,明亮月色下,一个比她还小的黑瘦姑娘眨巴着大眼睛,说要带她逃离魔窟。
画面一转。
她好像瞧见更成熟的溪鹤褪去衣裳立于水池,湿透的黑发遮掩身躯,池边金银珠宝堆砌,一黑袍金龙纹缠身的高大男子冷眼旁观。
明光一闪,又瞧见更年长的房次卿抱着身体僵硬的溪鹤愣神。
“不要,不要离开我!”
“是我们的罪过,我们都是凶手,赵宗瑾,你对不起她!”
“我的罪……”
“我的罪……”
“我该死……”
……
赵宗瑾在剧烈悔恨中勉强睁眼,入目的是一张湿润的面庞,微红的眼眸刺得她心肉乱跳,抽搐生痛。
“鹤娘!”赵宗瑾声音沙哑,尽显虚弱。
溪鹤轻柔地扶她起身:“王妈妈已煎好药,先起身喝药,会好受一些。”
“傻……傻鸟!”
赵宗瑾脑子胀痛,她听不清溪鹤的话语,却也任由她动作。
溪鹤指腹轻揉地为她按摩穴位,她也渐得清明,病气褪去,气质尽显,端庄中含着不怒自威的清冷,锋芒中透着几分凉薄。
此时的她看清溪鹤面上的忧色,心头蓦地一紧。
伤心,我怎能让你伤心!
她抬手想抚慰眼前人,眼角却瞥见站在远处整理银针的白色华袍男子,身姿舒展,俊美无俦。
房次卿,他怎在此?
面色瞬黑,心底极为厌烦,嘴上却柔弱可怜:
“我……我怎么了?”
“我喝醉了吗?”
房次卿收拾银针的动作一滞,眉间似有几分疑惑,但瞧见赵宗瑾望向自己那挑衅气愤的眼神,便什么都明了。
他将汤药递给溪鹤:“喝药,能好。”
赵宗瑾扫一眼药碗,紫得发黑的颜色让她舌尖泛酸,但来不及等她拒绝,溪鹤已坐在床侧,端着药碗,执着汤勺,一副忧心模样让她无力拒绝,也不想拒绝。
“咳咳咳!”
她强忍酸苦喝尽苦药,发出一连串咳嗽,却也不得不承认房次卿没全膈应她,这药确实让她感到舒适。
“想起来了,”她缓过气来,“来龙去脉都想起来了。”
“太好了,”溪鹤端起药碗称赞,“次卿的药果然管用!”
赵宗瑾轻轻摇头,垂首细想今日之事。酒席上的一杯清酒,让她失了意识,醒来便在软床之上,异香催情,害她难受至极,衣服被褪去,一个男子躺在她身侧……真不幸,怎么把鹤娘也牵扯进来。
她抬首望着溪鹤,轻轻一笑,一副无事发生、无气可生的姿态,纤指却将被角攥得发皱。
下药,男人,毁人清白,赵府,赵宗瑜,好啊!好计谋啊!好蠢的计谋。
妹妹,你怎么这般蠢啊!当真让姐姐伤心。
她忽然笑起来,温声道:“是我的错,安乐日子过久了,便忘了疼。”
溪鹤见她这副模样,悬着的心快跳到嗓子眼。
房次卿倒无所谓,见赵宗瑾已恢复好,他也无留在此处的理由,垂着脑袋轻轻敲击桌角,又假意咳嗽,希望吸引溪鹤目光。
溪鹤知他心思,转身麻烦花生带他离开,走前谢道:“这段时间我都不会出门,等府里的事情处理好,我再来找你,今夜多谢你了。”
房次卿着急:“那病人——”话还未讲完,便被溪鹤推出房门。
他不知所措地盯着合上的房门,眼眸几眨,柔美面容上只有不可置信,可怜巴巴,惹人心疼。
屋内。
赵宗瑾看着二人你推我攘,十分不快,见溪鹤小跑回床边,一脸天真地道:“瑾娘,快讲讲今日之事。”
“病人?”赵宗瑾反问。
溪鹤心虚,岔开话题:“瑾娘,你的事重要。”
“我不准你与房次卿往来。”
赵宗瑾一把扣住溪鹤的手腕:“他迟早要害你,你为何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如今城外是什么光景,你为何还要陪他去救治难民。”
一连串的责问,溪鹤无法反驳,她确实瞒着瑾娘和房次卿走得太近。
“瑾娘,我今日找次卿是为了救你。你放心,我听你的话,我发誓,我这段时间都不会去找他,也不出门。”为让她恢复平静,起誓张口就来。
“你别担忧我,今夜到底怎么回事?”
赵宗瑾还想责问,但瞧她泪眼朦胧、一脸忧色的可怜模样,心肉疼得厉害,只能将她经历的一切讲与她听。
“……”
“我意识模糊,未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也不知他的身份,不知赵宗瑜要如何处理这烂摊子。”
“我知道啊!”溪鹤想了想,醉酒男子长相又入脑中,与冬歌白日所指之人重合,“那个男人是文家人,名字……文修楷,应该是这个名字。”
听到此名,赵宗瑾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怪不得,还真是‘好’计策。”
溪鹤想不明白这种蠢计策“好”在何处:“害你名声扫地的方法有千万种,这种得罪文氏的方法算什么好?”
“因为她们的目的不在我。”
赵宗瑾道:“文修楷乃柳州文氏本家嫡长子,其祖母是大长公主,母亲是吴州沈氏出身,他的身份尊贵,赵世勋想撮合赵宗瑜与他,不过……我这个好妹妹大抵看不上他。”
溪鹤更疑惑:“你说过赵宗瑜与五皇子李廷晟相互爱恋,文修楷虽是文氏子,却也比不上皇室的权势,赵老头为何要撮合她与文修楷?”
“傻鸟!”
赵宗瑾轻弹她额头:“赵宗瑜与李廷晟的事,是我……通神所知。说不定我这个好妹妹也不知道她来日还会与李廷晟有一段好笑的感情和虚与委蛇的婚姻。”
见傻鸟还是不解,她又道:“当今朝政不稳,皇室宗亲今日富贵,明日落魄。然文氏树大根深,就是改朝换代也动摇不得。赵世勋借文家之势在朝中立足,自然要子孙世代与其交好。”
溪鹤听这话便明了:“赵老头打算将最疼爱的孙女嫁给文修楷,偏偏她不乐意,不想嫁,干脆下药让你和文修楷睡一觉。”
“赵府只有你和她两位姑娘,这样赵老头只有将你嫁给文修楷,而她就能去寻她想要的美姻缘。”
“这……好怪异!”
赵宗瑾道:“这种下三滥伎俩倒不像她所为。”
溪鹤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问:“巫女大人,你曾预言赵宗瑜逃婚害得赵府被贬,不会就是她和文修楷的婚约吧?”
赵宗瑾想到赵宗瑜的白痴行为,又想到前世,摇摇头:“不是,她和文修楷的婚事没成,她逃的婚是……是另一桩。”
她抬手按压额头,试图缓解头脑疼痛。
前世这些乱事扰她心烦,什么通神,什么预言,什么巫女,不过是哄傻鸟的谎话,她赵宗瑾就是一惨死重生之人,带着前世的记忆试图在今生弥补一切。
傻鸟,我该怎么办啊!
鹤娘担忧她陷入癫狂,不爱听她谈及“预言”之事,而她一直隐瞒鹤娘前世诸多苦难,只是希望她能无忧无虑的成长。
而鹤娘对他人不愿意讲的事,对别人藏在心底的秘密,向来是不会主动问的,你若不愿意告知,那就有不告知的理由,她不会逼迫。
可是,所有事情今年便会发生,告诉她也无妨,免得再遭前世之难。
“鹤娘,我……”
溪鹤看着她,乖巧地听她要讲的话。
“我……”
话到嘴边,依旧难言。
前世记忆带来的悲伤要她一人承受便可,今生无可奈何的痛苦又何必要傻鸟来感受,这么多年的隐瞒,是关切,更是欺骗。
她该想想,要如何告知傻鸟来日之事。
溪鹤见她迟迟不语,便道:“别想预言,咱们先管好眼前事。也不知赵宗瑜要如何处理文家公子受伤之事,我们可不能吃哑巴亏。”
赵宗瑾压下乱生的心思,躺回床上:“这事闹不起来,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我们最吃亏。”
溪鹤却有想法:“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反击,不能白受人欺负,要不然蹬鼻子上脸,无穷无尽的麻烦又要找上门来。”
赵宗瑾双臂交叠枕在脑后,望着床顶慢慢道:
“赵宗琨婚事已成,下一个便是我。”
“文渊周已至赵府,若非他体弱需养病,我与他在四年前就该完婚。文氏旁支的落魄公子,亏他赵世勋能在文家诸多公子中选出他。”
“预言中赵世勋病亡,我当众拒婚,祖母气得病倒,文氏一族对我颇为不满,别人也骂我谄富骄贫。”
“然我既要迈出宅门,便不能如预言中招摇,毁自身名誉。”
“我与文修楷这事若成了,名誉受影响的,说到底也不过是我一人罢了。然这事未成,谁都不能好过,我们就等着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自己送上门来。”
她讲这番话时,溪鹤就趴在桌上玩弄茶杯。想着确如瑾娘所言,此局看似简单,却也难解,无论是赵宗瑜还是文修楷,都不是她们能左右的人。
除了等待,倒无他法。
溪鹤的目光飘到赵宗瑾身上,心中不由分神。
瑾娘虽是赵府大姑娘,有个当礼部侍郎的爹,还有个极有权势的母族,日子却也不好过。只因她的祖父、赵家当家人赵世勋视她为眼中钉,所谓父亲也视她为肉中刺。
这缘由,还是一桩郎无心、妾无意的婚姻。
当年赵世勋不顾长子意愿,强迫他与瑾娘祖母同族的文氏女文信茹结亲,二人婚后一年生一女,便是瑾娘。
在瑾娘三岁时,她的母亲文信茹忽然失心癫狂,抱着她偷跑回娘家,吵着要与她父亲和离,此事闹得全城都在看礼仪传家的赵家笑话。
最后瑾娘父亲不顾她祖父母反对,与她母亲和离,和离后不到一年,她父亲便娶了徐家徐思年为正室夫人,二人恩爱,生了小郎君赵宗珏。
从此之后,瑾娘在府里,除了祖母和继母时常照顾,便不得其他人喜爱,祖父和父亲也极厌恶她。
后来,她去往西北小国看望再嫁后病危的母亲,不幸遇难。
而她们,也在那时相识。
……
往事浮现脑中,溪鹤心里越烦躁。
她的指尖抚过发间金簪,瑾娘的刺伤,她的砸伤……如今看来,这位文氏公子才是真的倒霉,入了一个只能由他亲自了结的死局。
二人各有心事,长久无言。
“姑娘。”门外忽传来花苓的声音,“二姑娘来了,您要见吗?”
溪鹤和赵宗瑾交换眼神,她们都知赵宗瑜来此是何目的。
溪鹤低声道:“敲她一笔,要钱要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