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温和悬崖

22、22 “阿严

　　“阿严，有一事我尚未明白。如果她想要救她的族人，那么她又为何用幻境杀人？”白林栖靠着他，问。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但有一事我可以确定，那就是哥哥你或许能救她的族人，她一直在跟着你，”宫秋萧的语气有了点委屈，“甚至还想把你带走。”
　　假设阿沙缇是为拯救族人而来，那么她杀人就没有理由。除非……她杀人，是在筛选人……筛选一个适合去拯救她的族人的人。
　　而那些死去的人，对她来说先是残次品，如果白林栖真的如宫秋萧所说的那样，能救她的族人，那么白林栖暂时不会死。
　　而那些阻碍她的人，都会在这个地方悄悄死去。
　　这是白林栖和宫秋萧都猜到的，但是沉默也证明了他们无可奈何。
　　“闭上眼睛吧哥哥。”宫秋萧的声音像流水，“闭上眼睛，会好受一点。”
　　白林栖闭上双眼，一阵困意幽幽抚来。
　　在某一处黑暗里，阿沙缇回应钟萍：“好。那你过来，我有办法出去。”
　　钟萍后退了几步，道：“好，我过来了。”
　　阿沙缇说：“你别后退了，你要撞到我了。”
　　钟萍猛然止住步子，不寒而栗。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想：阿沙缇，看得见……？
　　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跑掉好像无济于事，留下来也没有什么两样。但就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钟萍向前胡乱跑开了。
　　刚跑几步，钟萍的手被抓住了。那是人的手，充满暖意但是却紧紧抓住他的手。
　　钟萍下意识甩开，崩溃大喊道：“走开走开走开走开走开！”
　　霎时，天地万象重现，路地从脚底漫开，日光淡淡，钟萍还是觉得刺眼。再他看清后，前方早已是房屋错落林立，不知谁家跑出来的禽鸟在路间低头漫步。
　　他听到有人从远处唤他：“净岚！”
　　那只禽鸟惊飞，在钟萍看来只是蹦了一下，然后迅速跑开。
　　“快点帮我抓住它！！”
　　钟萍愣了一下，“啊？”
　　随后上前去追，“哦！”
　　钟萍很轻松就抓到了，他擒着禽鸟的脖子，看着远处那个疾步寻来的妇人。
　　钟萍以为是梦，但妇人的脸庞和身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眼眶忍不住发酸，擒住禽鸟的力道有些松了，他喃喃道：“……娘。”
　　“哎哟真是累死我了，我就一个没看住，多亏了我的净岚！来吧孩子，把它给我吧，免得弄脏了你。”钟母伸出手就要把那禽鸟从钟萍怀里挖出来。
　　“娘！”
　　钟母闻声抬头，虽有不解，但也应道：“干什么呢？”
　　一切都是这么真实，钟萍抱着禽鸟往他母亲怀里撞，本想接过禽鸟的双手，这时落在了钟萍的背上，头上。
　　“这是怎么了？跟娘说说呗？被这小畜生啄到了？”钟母顺着钟萍的背，哄道，“娘给你出气，今晚就炖了它！”
　　钟萍靠在母亲的肩上，破涕为笑，“别。我待会儿也啄它。娘。”
　　“行啊，我把它全家老小都拉出来给你啄。”
　　“这就算了。”
　　钟萍看着他长大的地方，泪痕还在脸上，所有的疑团都未被解开，但他只是笑了笑。
　　钟母走在前头，嘴里念念叨叨，钟萍走在后头，看着母亲的背影。
　　回到家里去了，他的家被栅栏围着，有两间屋子。钟母边进厨房边道：“净岚啊，看着那些小畜生哦。”
　　钟萍应道：“好的！”
　　他环顾了这个小院子，看着看着，鼻子又酸了。他走过水缸，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他一个人走进另一间屋子，里面有点小。他走向那干净整洁的床榻，坐了下来。
　　儿时，母亲总会抱着他睡。
　　钟萍看见床榻上放着一面铜镜，他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于是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他失去母亲五年后的脸。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愿望了吗？”
　　阿沙缇不知何时也跟他坐在了床榻上，他们各自一头。
　　钟萍闻声望去，看见阿沙缇木冷直视前方，但好像眼里什么都装不下去。就像使用这一副空壳子，只是为了问他这一个问题。
　　“这不是真的，这是梦。对吗？”钟萍还是没有回答她。
　　“我也不知道，”阿沙缇淡淡道，“但对于你来说，开心不就好了吗？你最爱的人，就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不就好了吗？”
　　钟萍一时无言以对，他的私心告诉他，阿沙缇说的对。
　　但他又告诉他的私心，这不对。
　　阿沙缇自己猜，“所以你的愿望，就是和家人好好活着，对吗？”
　　不全对。他心里说。
　　“我听见了。”阿沙缇又说，“那还有什么愿望？”
　　钟萍顿时瞪大双眼，似是哑巴吃了黄连一般看着阿沙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我的愿望，这很重要吗？”
　　阿沙缇垂下头，目光收回，她的手抚到了自己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屋外传来钟母的声音，里面充满了一些担忧，“净岚？你去哪里了？”
　　钟萍也不顾阿沙缇在身边，他提高嗓门，也喊道：“我在屋里！”
　　阿沙缇笑了笑，她的声音，像一片飘落的雪花，“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劳烦你，再睁开眼了。”
　　话音刚落，周围随着阿沙缇的指令瞬息万变，钟萍站了起来，看着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融化。
　　他睁开眼，看见母亲的脸近在咫尺，可是为何这么慌张。
　　钟萍的肩膀死死地被母亲握去，他听着母亲字字咬出。
　　“净岚啊，我们不怕他们！”
　　不怕谁。
　　“原本娘今晚和你约好了，去后山捉萤火虫的。这样吧，等下净岚躲在床底下，看着娘怎么对付他们。娘老了，可能会倒下，但人嘛，就是痛了也要站起来的。”
　　痛了也要站起来……
　　“捉萤火虫是我们娘俩的约定，可不许让外人知道了去。所以，娘倒下后，你要等外面安静了再去，知道了吗？”
　　知道了。
　　“等你回来，娘就站起来了。”
　　好。
　　净岚钻进床底下，钟母又拿了很多破布挡住他。在母亲的手即将抽离之际，钟萍握住了她的手。
　　钟母一愣，眼里闪出泪光，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钟萍。钟萍这才放开了。
　　母亲走后，院子里很快传来马蹄声，他听见水缸被砸碎，桌子被踢翻，后来他分不清了，只是觉得很吵，很乱。最后，他听见有人挥刀，好像把什么东西砍了。
　　那个东西掉了下来，一直滚啊滚，好像撞到了床腿，就没声了。
　　然后他突然出现在家门外，是无月的黑夜，可是他的眼前，身周明亮一片。
　　火光照亮了整个村庄，噼里啪啦声里伴随着人的惨叫怨泣，钟萍看着原本还好好的家现在几乎是被烈火吞噬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他还是慌乱得像个孩子，朝着四周呼喊：“娘？”
　　“阿娘！”
　　回应他的只有不断攀升的烈焰，他手里紧紧抓着那枚铜镜，看着眼前的火焰，只是顿了一下，就往火里面冲。一靠近，热浪重重滚来，原本还湿润的眼眶，现在干涩热疼。
　　钟萍在里面找他的母亲，被黑烟呛的睁不开眼，他好像听到有人叫他，却不是母亲的声音。
　　“钟萍，出来。”
　　“我不要。我要找我阿娘！”钟萍急得像个孩子。
　　也就是在这时，他终于见到一个神似钟母的身影了，他心中一喜，跑了过去。
　　他的母亲躺在地上，他就跪在她的身边，他摇晃着母亲的身体，企图唤醒她。
　　但是，母亲，你为什么醒不过来了？母亲，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脸呢？
　　……一定是太黑了。对。这么黑的夜，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我把你带走，我把你带出去。带出去以后，你能不能再叫一声我的名字？我今天找了人，教了我写名字。出去以后，我写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