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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零话+第一话 危机 “不如我再 ...

  •   第零话

      寒冰如镜,瑟风如刀。

      喻秋时手里抱着一个浅粉色头发的女人,只身穿行在镜雪湖畔。

      他的脚步很沉,因为同雪镜山庄的各路人马辗转酣战了两个日夜,身体业已精疲力竭,眼睫和眉间也都沾上风雪,手里的女人被他封住了五感,似是正在昏睡。

      喻秋时忽然停下脚步,前方正站着一人,身披玄色风氅,神丰气清,眉目凛凛,肌肤好似寒天雪色一般。

      “你要拦我?”

      “喻秋时,你的生死我不奉陪,我只要巧儿留下。”

      “你就是为了她而来挡我的路?倒是挺痴情。”

      “你没资格说我。”

      “呵,我只是收回我的一件东西罢了。”

      喻秋时神色轻松地微微一笑,却显然触怒了对面的薛瑾瑜。

      二人周围的空气瞬间产生大幅而强烈的震动。

      “想杀我?”喻秋时面色不改。镜雪湖上空的气流蒸腾涌动,汇聚成冷冽强风,吹散喻秋时的长发,令他看起来仿佛一个沉逸凄艳的美鬼。

      几道强风如旋如刀,在空中荡迭了几个回合,尔后方向骤变,迎面朝喻秋时飞去。喻秋时侧耳闪过一道,他双手抱人,左右腾转,三两攻击皆被他闪躲开来。

      随后,湖面上空的风速变得更快,风力也愈加劲猛。

      喻秋时两手未动,但他身后之剑此刻却悍然出鞘。剑气挑动,如大笔一挥,划破了腾聚在上空的数十斩旋风。

      “闪开!”喻秋时沉声喝道。

      被那森寒剑气划破的道道气流再次回形,化作点点针雨滂然落下。

      “呲——”

      喻秋时的右臂被几点针雨刺穿,血如泉涌,接连不断地滴落在皑皑雪地之上。

      薛瑾瑜一眼瞥见了雪地间的大片血痕,现下程巧儿还躺在喻秋时手中,他投鼠忌器,手指一转,忽然令针雨停歇下来,正声道:“喻秋时,巧儿从来都不是一件东西。”

      喻秋时看似毫不关心正在淌血的右臂,一步一步正面朝薛瑾瑜徐徐靠近,而他周围的针雨此番又纷纷聚形,幻化成一条白烟巨蛇的模样,盘游在其头顶,蓄势待发。

      就在二人目光交锋之际,喻秋时手中被封住五感的程巧儿却突然活动起四肢。

      薛瑾瑜立即让白烟巨蛇停下了动作,他压抑着内心的担忧,冷静问道:“巧儿,听得到我说话吗?”

      程巧儿虽五感尽失,却好像有所感应似的,开始肆意挣扎,拼命对外界做出反应。可她既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词来,浑身上下都缺乏力气。

      “没用的。”喻秋时轻笑一声,双手将她托在臂弯里,如同正在观察一个无端喧闹的婴孩,随后向薛瑾瑜露出清寒凛冽的目光,笑道:“你信不信,我保证你永远都得不到这丫头。”

      “你要做什么?”薛瑾瑜厉声问道。

      喻秋时紧紧拧住程巧儿的脖颈,右臂一气呵成将她吊悬起来,只听“咔咔”两声,喻秋时的右手指节摩擦作响,程巧儿全身上下顷刻间墮成阴惨死灰之色。

      “喻秋时!”薛瑾瑜顿喝道。

      程巧儿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尔后却逐渐安静,像只放弃扑腾的鸽子,彻底断了呼吸。

      白烟巨蛇还停在喻秋时的头顶,可薛瑾瑜的神经却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扼住了,厉声喝道:“你到底在她身上做过些什么?”

      “不如我再让她死得更彻底一点?”喻秋时对薛瑾瑜狠中带笑,态度似是正在恫吓一个劣童。

      薛瑾瑜迈出如飞箭步,就要上前去夺程巧儿。可此刻喻秋时却主动拱手相让,令肤如死灰的程巧儿稳稳落在薛瑾瑜的怀里。接着他右手五指合拢,团出一个捏拳的姿势,但见程巧儿全身瞬间结成数不清的冰粒,这些冰粒一串串黏连在一起,“啪”地一下,轻轻地粉碎在空气中。

      “还给你,死心吧。”

      薛瑾瑜惊得说不出话,在别人眼中,他是那么高贵而纯净,此刻却半跪下来,凝望着洒满冰晶碎片的雪地,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喻秋时走到薛瑾瑜身边,将右手轻轻拂在他的颅顶,眼底透着疲惫与坚决,沉声道:“姓薛的,她已经死了。你的武功那么高,现在是不是很心痛?”听起来既像是嘲讽,又有点像自嘲。

      薛瑾瑜悲从心来,丝毫不加理会,犹如石像一般岿然不动。

      “都不过是些庸凡陈腐的肉块罢了,”喻秋时双眼微合,“无论是你,还是我。”

      嗵————

      喻秋时忽而用满是伤痕和血迹的右手对准薛瑾瑜的头顶施出一发猛力,将他直直打入湖的中心。湖心砰然炸开,荡起层层浮冰。

      “庄主!”

      “庄主!”

      雪镜山庄的众人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喻秋时则操纵剑气清扫战场,程巧儿的碎片也悉数被他清扫回收。

      “不想死,就闪开。”喻秋时身后利剑归鞘。

      众人亦不敢拦,只得望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逐渐远去,如同沙中之砾,消失在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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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 危机

      薛瑾瑜的医馆如往日一般照常开张。由于医馆名气很高,谷内外的病人们都会慕名前来就诊。

      时值三月,茗心谷的春季似乎没有乍暖还寒这种说法。薄雪消融,柳绿樱红,晨间和傍晚还会间或落些轻花碎琼,正当烹雪论茗,采茶扑蝶的上佳时节。

      薛大夫绝非勤快之人,习惯隔日坐诊。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病急不可乱投医。很多小病症不必治,过上几天几个钟头便可自然消退。相反,遇上难病之时,即便病人勤快地日日跑到医馆来也是做无用功,不过虚掷光阴。

      今早赶上个好天气。医馆的前堂同往常一样坐满了等候问诊的病人。薛瑾瑜则一一为他们切脉,开药方。薛大夫书写药方时,字迹会写得格外工整清秀。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样做为了方便病人在医馆休馆时自行去其他药行抓药,以免给他添麻烦。

      “龙铃菇,蛇草,九香草,罗微果,黄莳……”一位年事很高的男子认真核对着药方上的内容,接着满目疑虑地问道:“先生,这药方里怎么没有金棠梨?”

      “金棠梨上月吃过了,这月不必吃。省钱。”

      “噢……好……”

      “可以去拿药了,下一位。”

      薛大夫的家乡在寥国,他讲话时总带着一种很符合寥地刻板印象的冷冽调子。声音清脆,还夹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先生,您能给我开点卜厘吗?”

      “没有卜厘,那药是给男人吃的。”

      “……但我听说女子也可以吃,吃了能变得聪明一些。唉,最近家里开店,我总是搞不清货架上的品目……”

      病人讲得确是真情实感,但身为大夫,薛瑾瑜听后心里却不由地感叹道:“此人倒是励志,不过变聪明这件事着实有些麻烦,与其到医馆看病,其实投胎还来得更直接更快些。”

      但回头一看,薛瑾瑜见她眼周发青,面色无光,料是多日劳虑,筋力悉疲,以致神思不聚。他心下一软,遂写了副安神养心的方子递了过去。

      “先生,这能管用吗?”对方将信将疑。

      “包管用的,而且美容养颜。您去拿药吧。”

      “大夫,我带我儿子来看病,他这几日一直咳喘不止,可能是受了点寒。”

      薛瑾瑜看他儿子实在咳得厉害,于是招呼身边的小童仔细为其检查了身体。

      “他病得很重,看症状至少拖过十日了。你该早点带他来。”

      “大夫,您不是时常说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好吗?那我家儿这是小病,还是大病呀?”

      薛瑾瑜一时语顿,白了他一眼,快速在药笺上写下两排字,然后指着其中的一排字缓缓讲道:“这副药您吃,旁边这一副令郎吃。”

      “大夫,我没有病,看病的是我儿子。”

      薛瑾瑜两眼微微眯起,眼角带笑,解释道:“这是亲子药,亲子一同服用效果更好。”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疗法?”

      “本馆新研的内部制剂,今月前三百份打折扣。”

      “好的大夫,知道了大夫。”

      “……下一位。”

      之后薛大夫又陆陆续续地看过多位病人,日朗天炎,时间也仿佛冰糖在橐中融化,转而已是正午。

      今日确实有些暖和地不寻常,前堂的热气令人生恹,薛瑾瑜也提前几刻放了班。他食欲平平,仅在午间随意吃了几块茶点便打算回房小憩,恰好路过医馆前堂后方的经理房,只见房内的沅潞快步迎出来。

      “公子,您现在有空吗?”

      “有什么事吗?”

      沅潞主要掌管薛家的财记,今年二十有一,比薛瑾瑜小三岁,年纪虽轻,但在薛家做事却已有些年头,对薛义言很敬重,同薛瑾瑜之间也感情颇深。平日里他目光炯炯,血气充盈,可今天见到薛大夫却满面愁思。

      沅潞眉间一拧,支吾了半天方坦言道:“公子……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聊……咱馆里是真的没钱了。”

      “嗯?”薛瑾瑜惊问一句,“钱呢?”

      沅潞的话显然让薛瑾瑜陷入了苦恼。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淡漠疏离的玉面佛,但他并非纨绔子弟,也绝非对钱财等物没有概念之人。

      两人相与步入经理房。

      “唉……”沅潞立刻扎在堆积成山的账本里,他用一抹幽怨的眼神紧盯着薛瑾瑜的脸:“简而言之,医馆在老先生生前时借出的钱太多,但收回的太少。您又喜欢一三五开张,二四六歇业,目前的账面……已经很可怕了。”

      薛瑾瑜低头沉默片刻,转而揪起眉正声问道:“沅潞,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和我讲?你可真能沉住气。不如先扣了你这个月的月钱吧?”

      沅潞听罢,胸中顿感委屈,连连喊冤道:“公子,其实我早就旁敲侧击过了。您最近总是漫不经心的,没听进去而已。还有……”

      “推卸责任,罪加一等。”

      薛瑾瑜整弄了一番衣袖便要往后院处去,沅潞只好紧趋至他身边,软声劝道:“好吧好吧,咱们还是想想账的事吧。”

      薛瑾瑜和沅潞二人行至后院的书房,进门后沅潞砌了一杯他素日爱饮的九江茶递到其面前,然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几叠文书。

      薛瑾瑜接过杯盏,在书房来回踱了数步,一头流丽的乌黑长发动若飞瀑,静似玄锦。他身形修长,俊眉如裁,两目含波。天生一副的好皮囊,仿佛日色下泛着冷青的白松玉。

      “公子,现在要处理馆内的财务危机有以下几种办法。”

      薛瑾瑜找了张家中新置的灵箩椅坐下,泯过一口茶,今日心头又平添几分乱,便应道:“说来听听。”

      “第一种方法,从明天起,您得每日坐诊,尽可能增加出诊量。您接收的病人越多,馆内的收入也越高。最好能一周至少出诊六天。”

      “……至少六天?”薛瑾瑜抿起唇,声音几乎抬高了一倍,“沅潞,这医馆的掌柜都没你这么狠呐。”

      沅潞也知道很无理,但他佯装出充耳不闻的样子,继续解释道:“公子每出诊一次的诊疗费合上药材费大概在两到三珀左右,用每周六天,每天满员的频次来计算,折去各项成本,一年的净利则在五万珀上下。以此为基础,再四处借贷一些,然后一边营利一边借贷,一手借一手还,大概三到四年便可勉强补上这五十万珀的缺口。”(芙国以琰为基础通货,一珀为十璐,一璐为十琰)

      薛瑾瑜两眼一黑,认为此事颇费周章,于是问道:“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吗?”

      “……有呢。”沅潞答道,“第二种方法,公子可以将医馆以及馆内各项财产悉数卖却,大约能抵三四十万珀。接着再当掉家里值钱的私物,凑齐五十万珀不成问题。”

      此事万万不可。

      薛瑾瑜听后还是直摇头:“你就差说让我卖掉我自己了。”

      薛家的医馆占地颇大,日常除了问诊之外也为病人提供休憩疗养的去处,馆内还有一座珍稀的药草园,园内栽满各类药材,也不乏一些功效各异的奇花异草、灵树灵果,可谓薛父一生的心血。

      沅潞长叹一声:“那现下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出谷把那些从前借出的钱悉数讨回来,足以填补现在的缺口。”

      薛瑾瑜此时闭上眼,一手撑额,心里苦念道:“老菩萨可真会给你儿子挖坑啊……还有眼前这位,真是一盏省油的灯都没有。”

      薛瑾瑜今年二十有四,尚未婚配娶妻。父亲薛义言是寥国人,而母亲方蕙兰则是荃国人。薛义言性好自由,不喜约束,精研医术之余也乐得逍遥自在,以至于不惑之年才成家生子,与爱妻方蕙兰在芙国境内的茗心谷建了一家大医馆。

      大约十年前,薛义言出谷看病,一离开便是数月,薛母却不幸在当年的郊外秋游中因自身疏忽而发生意外离世。薛义言归谷后痛心不已,并逐渐郁郁寡欢,于两年前撒手人寰,家中留下独子薛瑾瑜和一些各司其职的佣人。

      薛父为一代名医,薛瑾瑜也因此遗传了很高的医学天赋。同时,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生活态度算得上“波澜不惊”,选择继续开医馆主要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

      “公子……公子?您睡着了吗?”沅潞的语气显然是明知故问。

      “……噢!那一共要去多少家?”薛瑾瑜的思路被打断,但他话音刚落,书房内的空气却仿佛骤然冷下几度。

      “回禀公子,一共……八十一家。”沅潞的态度忽然变得周正起来,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这数字是有什么讲究吗?”薛瑾瑜两眼一睁,简直气笑了。

      “纯属巧合,纯属巧合。”

      薛瑾瑜感觉自己又摊上了大麻烦,于是开始打退堂鼓:“沅潞,你好天真呐,讨债哪有你想得那般容易。”

      沅潞似乎也料到了他家公子会这么说,于是故作郑重地答道:“公子您不去也成,我做好了一套每日出诊点签的表格,一周总共七格,您看日期不如就从明天开始写吗?”

      眼下薛瑾瑜心里正打结,医馆的药童抱琴从外头怯生生地跑进书房。

      “先生,刚刚医馆外停了一个车队,说有重礼要送给先生,队里的人将礼物放在前院就离开了,领队的还说让我等他们走之后再通报。”

      为了方便起见,薛义言当年将医馆和自用宅子设计成了连在一起的大院。一进宅门,穿过前院,便是医馆的前堂。抱琴所说的重礼就停放在前院里。

      沅潞陪薛瑾瑜一同步至前院。院里共停着四辆橡木车,载有珍宝数箱,绫罗数丈,华服数箱,名贵瓷器数盒、酒器数坛,还有几些容色精巧罕见的珍禽异兽,如津桥羊、云猫、白雪鹰等。

      毕竟不想无故受人恩惠,薛瑾瑜感到又惊又窘,一脸苦笑道:“抱琴,你怎么什么都敢收啊?”

      “算了吧,公子。抱琴还只是个小姑娘呢。”

      薛瑾瑜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光景,叹过口气,问道:“那领队的还有说些什么吗?”

      “………领队的留下一封信给您。”抱琴说罢便从堂里取回信,拿至薛瑾瑜面前。薛瑾瑜则示意沅潞将信件内容念与他听。

      沅潞打开信后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一遍,面上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

      “公子……您不亲自看一下吗?”

      薛瑾瑜这会儿已被折腾得有些疲累,于是习惯性地闭上眼:“还是你念吧。”

      此时沅潞向抱琴使了个颜色,抱琴识趣地回去堂里干活。见抱琴已经远远跑开,他这才开始向薛瑾瑜念起信中的文字。

      “……大人慈爱深恩,重比丘山,广逾沧海,愿玉体康泰,每日心欢,诸事顺遂无忧,现略备薄物,虽非珍奇,拳拳之忱,万望笑纳,随意处置。”

      薛瑾瑜固然十分想吩咐沅潞把礼物里值钱的物什一并拿去当掉,以解馆内燃眉之急,但他面上仍保持着波澜不惊之色,平心静气道:“咳,继续念。”

      “……又及,半载之后,‘千灵会’将假弋城山举行,山中景致宜人,热闹非凡。”

      “千灵会?就是传闻中每隔三十载举办一回的‘灵兽大会’吗?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薛瑾瑜从小生活在茗心谷,每日随父习经诵典,很少出远门,至于这千灵盛会,他也只是道听途说,心中委实好奇。

      沅潞停顿片刻,神色微妙,继续念完信中剩下的内容:“私心切盼共赏盛景,携手俱游,就地同乐,彼时得与相见。儿叩上。”

      薛瑾瑜听罢蹙起眉头,感觉所听甚是离奇,问道:“沅潞,这写信之人是谁?”

      “……公子,这书信开头以‘父瑾瑜敬启’相称,所以写信之人应该是您的儿子没错。”

      薛瑾瑜顿时懵住。

      不过,这封来路不明的信属实令人莫名其妙。

      “公子,此事当真吗?”

      “当然是假的,”薛瑾瑜一口否定,“你看这信的口吻,我得是几岁就生下这么个孩儿啊。”

      “这倒也未必,公子可还记得,对街老梅家的阿墉,三岁能成文。况且,信也可能是家里大人写的。”

      “……家里大人?”薛瑾瑜眉角一蹙,没好气地问道,总感觉沅潞的话纯粹是在打趣调侃自己。

      “……这就得问公子喽。”

      薛瑾瑜光洁的面颊上骤然生出一种似愠非愠、似赧非赧的微妙神色,泯起唇立刻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话虽如此说,其实还真有。

      在薛大夫的记忆中,大抵是六年前,确实有过一段热烈的恋情。

      众人皆知,他与生俱来一副凉薄疏离的个性,从小便如是。但说来也算稀奇,在六年前的那段时间里,薛瑾瑜和那位程姓女子却一度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薛瑾瑜甚至愿意拿出母亲生前极为珍爱的瑨山玉作为聘礼,并且亲自张罗婚事,欣喜着要迎娶对方过门。

      成婚当天也是烟花三月,轻绯漫舞的好时节。年方十八的薛瑾瑜身着一件最华丽俊美的婚衣,晔容玉貌,风采奕奕。谁可知,黄道吉日,满街欢庆,雕轮华毂,红飞翠舞,浩浩荡荡过后,新郎官却发现那载着新娘驶进薛门的婚车里早已不见半个影。片刻间,高朋满座,月寂灯明,徒有十里轻花漫天飘零,盛大的婚庆到头迎来一场空。

      “沅潞,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下。”薛瑾瑜漫不经心地叹过一声,眼前仿佛晃过一些过往,但如今他只想迅速躺下,合上眼:“去告诉抱琴,下午医馆不开门。”

      “……知道了。”

      薛瑾瑜接着又匆匆交代沅潞处置好这些莫名其妙送来的礼物,拖着身子回房午睡去了。

      薛家的内院里很安静,一切如常。

      午后天气愈发闷热,薛瑾瑜在房中大约迷糊了两个多钟头,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紧迫敲门声。他随手拿起一件在家常穿的青色袍子披上身,前去开门。

      “公子,那羊……有没有跑到这边来?”前来敲门的人是沅潞。

      “羊?哪只羊?”

      “就是今天送来的两只津桥羊。那羊甚为稀有,又不是本地众庶,性喜湿凉,但谷里最近实在热得厉害,小家伙们怕是罹患了水土不服。”沅潞认真向薛瑾瑜解释道,“小寒把它们暂时安顿在别馆的牲圈里,可它们如今已经挣脱束索不见了。”

      薛瑾瑜此时已利落地理好仪容,皱起眉头吩咐沅潞:“那得赶紧找找,别让它们到处乱闯。我们也得去看看。”

      “我从前听说过,这津桥羊不似其他的羊种,习性着实有些古怪。它们平日里总是很安静,极少发出叫声,有些富贵人家即使养个七八年都没听过这羊的叫声究竟是什么样。”

      薛瑾瑜揶声道:“那也算是神奇,七八年都养不熟。”

      “听说关于这津桥羊的习性还留下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学志研究呢。”

      “听着有些意思……但倘若它们太安静,找起来也会有些困难。”薛瑾瑜扭头一想,又补充道。

      “嗯,小寒说他们已经搜寻半个钟头了,实在没办法我才跑来问公子的。”

      正在两人你言我语之际,内院的檐角上忽有丝丝黑烟升起,伴随着空气被炙烤的炎热味道蔓到内院中来,愈卷愈浓。

      薛瑾瑜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起火的地方是薛义言生前精心打理的药草园。两人赶至园子门口时,园里火势正紧,加之今日天气闷热异常,伴随着煦煦微风,摇曳跳跃的火光一窜再窜,升腾直上,灼灼燃起,几乎顷刻间便要让整个园子都烧成一具火笼。

      这时小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薛瑾瑜喊道:“先生莫急,里面已经在救火了,很快就会全部扑灭的。”

      薛瑾瑜的额间也沁出几滴大汗,正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园里突然起了大火?”

      “具体原因还没有完全查明,但我们在一块火被扑灭的地方发现了之前在找的一只津桥羊,那羊已经被浓烟呛死了。”小寒说罢又吩咐其他人将那只津桥羊拖了出来,并继续解释道:“离它不远处一桩被烧毁的树干表面上还留着些许啃食撕咬的痕迹,但园内每天都会点检,按理说周围应该也没有什么明火源,不知道这火为何起得如此急、如此烈。”

      “公子,小寒,另一只羊在这里!”里面的佣人高声呼道。

      薛瑾瑜和小寒、沅潞一起跑进园里,在众人所到之地,火焰已然尽数扑灭,但在他们视线不远处的前方,另一只津桥羊正静静伫立在一条粗重树条之上,似乎全然不顾身后劈啪作响的烈火。

      这是一棵名为“青秋”的灵树,是薛父当年第一批栽下的果树,亦是园里年代最久远的绿植之一,其成长缓慢,果实珍贵,能够治疗凡人的许多病症。

      “它怎么能爬得这么高?小寒,快把树上的火扑灭,放它下来。”

      然而,那羊的情绪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它不顾火势,轻蹬前肢,跃到更高更远处的树枝上。

      “快下来!”薛瑾瑜仰起头对着它一边比划,一边呼喊道。

      站在树枝上的津桥羊居高临下,表情似乎很锋利,一双银灰色眼睛紧盯着薛瑾瑜,然后罕见地发出一声撕心长吼,和着身后毕毕剥剥燃烧的火焰,听起来竟是凄清又婉转。

      “这声音……是不是曾经在哪里听见过?”薛瑾瑜顿然怔住,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却又无从忆起。

      (作者按:一珀的购买力相当于50RMB左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零话+第一话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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