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一山山茶

6、自责动情

　　“我手机里面有钱，拿它缴费，密码0129。”这是钟叚出血过多导致晕厥前的最后一句话。

　　阿秦没有经历过在医院看病治疗这件事，看到钟叚倒在地上，她吓得愣了片刻后急忙大喊救命，还是被附近的好心人跑去导诊台喊了人过来，合力将钟叚抬上担架车，医生护士保安都过来帮忙急救准备。

　　“未成年吗？”医生看到钟叚的面容立即扭头问被挤在外面的女孩：“你同学姓名年龄受伤情况？通知家里人了吗？”

　　阿秦被点到名吓了一跳，磕磕巴巴说：“我不清楚，我们不是同学，才刚认识的。求求您救救他。”

　　医生深深看了一眼，喊了保安过来负责带阿秦去各个对应窗口缴费挂号顺便报警。

　　“他会有的救吗？报警会把我们抓起来吗？”阿秦颤抖的缩着身子跟在保安后面，刚刚的画面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快支撑不住了，她害怕钟叚因她而死，而医生保安刚刚报了警，警察正在来的路上，这让她更加害怕，钟叚毕竟因为她受伤，她应该很有可能会被抓去坐牢。

　　“具体情况要等医生急救完才能知道。”保安转向身后细细打量了阿秦一眼，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和自己的孙女差不多大，可是却一副营养不良的瘦弱模样，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急救模样给吓着了，一直在全身哆嗦，仿佛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保安调整了下情绪，尽力温柔安慰这个吓坏了的小女孩：“你的朋友还是未成年吧？而且你也不清楚他的身份信息，又是急救状态，这种情况我们肯定是需要报警的。不用担心，警察会核实好身份通知监护人来的，顺便会调查受伤原因确认伤者是否为被害人。等会警察来了，你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们就好了，别害怕。”

　　阿秦听后点点头，来到窗口后跟着保安的指示各种挂号缴费，等回去的时候钟叚已经进了手术室。

　　她缩在角落里的长椅上抱着自己，行人匆匆，没人有心思关注这里。

　　钟叚替她赶走了那群讨债的人，为了救她受了伤，甚至连费用都是用的钟叚手机缴的，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阿秦拼命的想，却又想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啊？！阿秦流着泪，她张嘴死死咬着手臂直至出血，都没有吭一声。

　　为什么身边所有对她好的人都要因为她而受到这么多伤害？！！

　　阿秦胸口闷到喘不上气，手臂上全是她的泪水、唾液与伤口的血液。

　　她好绝望啊！她好崩溃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

　　痛感上来的那一刻，她不仅没有松口，反而还加大了力度，她自我惩罚着自己，她不配好好的活着。

　　她想，她又多了一个对不起的人。

　　没过多久，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妇跑了过来，衣领处早已被汗水打湿，裤子和鞋子上都是泥泞，一副刚从田地里赶过来的样子。

　　妻子掩着面痛哭着，丈夫手足无措的扶着妻子坐到椅子上，脸上的汗水都来不及擦。

　　中年夫妇很快注意到了旁边埋着头一动不动的阿秦，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是妻子忍着泪意，轻轻拍了拍阿秦的肩膀，“孩子，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缩在手术室这里，你家人呢？”

　　阿秦沉浸在痛苦中没有反应过来，恰好警察此时也赶了过来分走了注意力，夫妇二人并没有多起疑心。

　　“你们是钟叚的父母？”

　　“是是，我们是。”

　　“钟叚现在人在手术室还没出来，我就简单询问一下你们情况确认核实下身份信息。”警察接过夫妻二人递来的身份信件进行确认，接着问道：“医院说他是被一个未成年女孩送来的，来的时候脑部有明显被砸伤痕迹，属于失血过多，但是那个女孩没什么大碍，你们有见面了吗？”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摇摇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双双扭头看向椅子上那个女孩。
　　也正是此刻，那个女孩终于有了动静。

　　“我是，是我。”阿琴的双腿早已经发麻到疼痛，但还是颤颤巍巍的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是我把他送来医院的。”然后对着夫妻二人直直跪了下来，“对不起。”

　　钟氏夫妻从没经历过这么一面，吓得“啊呀”一声，立马蹲下来要去扶阿秦，“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对不起，叔叔阿姨，都怪我，是我害了他受伤进手术室。”阿秦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哭着一个劲道歉。

　　淳朴的钟氏夫妻慌了神急忙说道：“有什么事等会好好说就是了，别哭啊孩子。”

　　警察看着场面，心里大致有个猜测，兴许这个女孩子正是那受伤少年的女朋友，现在这群小孩子早恋，最喜欢争风吃醋斗殴打架，估计多半是为了这个女生，和其他男生斗殴被下了狠手。

　　但他也不好就这么干看着，再怎么说都是未成年，需要好好引导和教育，连忙上前帮忙去搀扶阿秦，“有什么事好好说，快起来。”

　　阿秦的情绪也刚好到了临界点，不再沉默闷声哭泣，大哭了起来，惹得路过的人终于多看了两眼。

　　此时手术室门也打开了，钟叚被推了出来，钟氏夫妻赶忙跑过去查看儿子的情况。

　　“孩子没大碍，晕倒是因为失血过多，伤口已经缝合好了，等会麻醉过了醒了就没事了，这段时间记得不要大幅度运动，还得忌口，等会病人送到病房，护士会打印出来详细的注意事项给你们遵循。”医生不忍见钟氏夫妻心碎的模样，开口安慰和叮嘱事项。同时也对警察点点头，示意道：“警察同志，我先和你对接一下大致情况吧，医院这里会全面配合，具体的就等那个孩子醒了再核查吧。”

　　警察点头，侧身让开了路，看着钟氏夫妻跟着钟叚离去的身影叹了口气，他拍拍阿秦的肩膀，“你调整一下情绪休息下吧，我下午再来找你。”

　　阿秦点点头，神情终于反应过来，说了声谢谢后立马往刚才钟氏夫妻的方向跑了过去。

　　阿秦最后没有敢进入病房，而是坐在对面不远处的椅子上，如同刚刚等在手术室门口那般，等着钟叚醒来。

　　等待是一种很漫长很痛苦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阿秦终于被人推了推，“孩子，钟叚醒了，先进来吧，他说要见你。”

　　“谢谢阿姨。”直至出声，阿秦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早已哭的沙哑。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一步一步跟着钟母进病房。

　　“是那群人先动的手，”钟叚刚醒，头部过了麻醉开始疼痛，说话气力十分虚弱，“那看着像□□混的，敲诈她一个未成年女生，不仅动手动脚，还要拐卖她去灰色地带场合卖，团伙犯案，动作十分娴熟一看就是惯犯。我路见不平，没想到被偷袭了。”

　　“知道了，我们会进行调查，那附近地带比较老旧，监控分布不多，调查追踪时期会长，需要你们长期配合。”

　　“肯定会的，警方通知，只要有情况，我们都会赶过来配合。”钟父得知儿子并非恶意斗殴受伤后终于松了口气，长年只和农田打交道，没有什么文化的他只能一个儿劲儿不停说着谢谢，扯出的讨好笑容在这幅老实面孔上显得十分滑稽。

　　看着钟父佝偻的身子，皮肤被太阳晒的黝黑和干裂，这一幕让办案的警察心里有些难受，“您休息会儿吧，大老远乡下赶过来，一直忙到现在，孩子现在既然已经醒了，可以松口气了。”

　　“哎哎，谢谢同志了。”钟父点点头笑着将警察送走。

　　“医药费到时候你只跟爸说就行了，别让你妈知道，等后面稻谷卖出了价，我再去人家做做工，就转给你。医药费肯定很贵，别让你妈知道难过，不然又该瞒着跑去给人家干活了，让你妈多休息休息，她身体不好。”钟父小声在钟叚耳边嘱咐，刚刚钟母和阿秦见他们正在和警方对话，就一直在门口等着，这时才走了进来。

　　钟父尽量掐出温柔的语气安抚着阿秦：“孩子你别怕，小钟一个大男生见你被欺负帮你是应该的，你别自责，医药费的事你也别担心，叔叔阿姨是成年人，会承担好的，小钟醒了你们说说话，我跟孩子母亲给你们去买饭。”未等阿秦回答，钟父挥了挥手，拉着钟母离开。

　　“别怕，我跟我爸说好了，不会为难你，你也别担心医药费。况且我有学校缴的医保，报销下来，医药费也没多少。”钟叚点了点下巴示意阿秦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不，欠你的，我一定得还。”阿秦摇头，“我有攒了一点点钱，虽然只有几百块，但给我些时间，我会尽快还完的。”

　　“那你又要多打黑工和饿肚子吗？”

　　阿秦被问的愣住，手紧紧攥着衣角，“会还的。”她小声说道。

　　钟叚看着阿秦一脸倔强的模样，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她，只好开口：“你分期慢慢还就行了，别一下子全部勉强。”

　　“知道了。”阿秦点头。

　　钟叚发现阿秦确实和以前交往过的那些女生们完全不同，她比那些女生们多了乖与倔强。

　　在和钟父警察一起录口供前，他和警察单独相处过一会，那时警察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了阿秦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他下意识的差点就要点头，虽然有立马反应过来，但着实被自己吓了好大一跳。

　　警察的目光带着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审视，他盯着钟叚的眼睛，意味深长说：“那个女孩初中辍学以后，家里发生过很多事。一般像这种经历过这么多遭遇又是这种年纪的小女孩，稍微遇到点对自己施舍过的好心人，很容易误把感激当真爱，让人趁机得手欺负。”

　　钟叚笑笑，表情十分无奈：“方警官，我不懂你为什么特意和我说这些。”

　　警察神情立马严肃，语气带着警告：“钟叚，你中职在读，成绩一塌糊涂，初中开始经常和人逃课约架，甚至因为聚众斗殴进过少年管教所，通过对你周围的人打听了解，你的私生活也混乱不堪。我不管你和这个女孩子怎么认识，又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造成受伤，我都警告你不要对这个孩子做不好的事！”

　　钟叚收了笑容，被子里的手死死攥成拳头，咬牙道：“方警官，我真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能因为我的过往，而把我一棒子打死吧。”

　　“哼，你最好是，记住我说的话。”

　　警察不再与他多说废话，而是将钟父叫进来一起问话。

　　鉴于多方的口供基本情况一致，他也没再多说什么，给手下警员各自分配了任务，也就收了队。

　　不过在和那个女孩单独录口供时，他还是委婉的让她不要轻信他人，即使抱有感激，适当回报就行，莫要犯傻什么都付出。

　　方林做了二十年的警察，见过太多的例子，不希望这个可怜的孩子走到错路上去。

　　他的手机里有着一份调查资料，阿秦的父亲多项犯罪在监狱里还没出来，还欠了一屁股债甩给阿秦，母亲离异带着弟弟离开，家里没别的亲戚家人了，甚至可以称得上属于孤儿了。

　　当他看到看到秦招娣这个名字，又看到阿秦与弟弟的年龄差，以及母亲离异只带着弟弟离开的报告的时候，实在是刺痛了他的心。

　　恰巧此时他还收到了女儿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陪自己吃饭过生日，有没有有没有准备生日礼物，这让方林心中难免更加动容难受。

　　他也是一位父亲，这个女孩明明和自己女儿一样的年纪，一个被家里当成珍珠宝物一样宠爱，一个则被当成野草一样欺凌践踏丢弃。

　　方林摇摇头，沉默的给自己点了支烟。

　　他希望那个孩子能在贫瘠的土地里，即使风吹雨淋，生命力能像小草一样旺盛，坚韧的顽强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