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追逐》一颗跖骨

29、第 29 章

　　坐在凌叔叔司机的车里，辛橙心里渐渐被冷的发麻，为什么明明是高兴的，明明替妈妈感到高兴，他们走了，自己又开始委屈？
　　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爱，爸爸的爱、妈妈的爱、叔叔伯伯的爱、婶婶姑姑的爱、舅舅舅妈的爱、表哥的爱、朋友的爱，她身边所有人都爱她。渐渐长大，这些人的爱要么腐败丑恶了，要么一个个消失在她生活中了。直到前几天她还觉得妈妈的爱没变，还是那么理所当然。但是现在，就在一个人的时候，辛橙觉得她在失去妈妈。
　　她已经失去了爸爸，原本那个小家像一个圆圈，里面的三个人走了一个，剩下两个还算是一个家，算是一家人。现在这个圈里的另一个人也走了，她去和别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圈，那永远不会是她的圈，她的圈里只剩下自己了。
　　辛橙开始委屈害怕，想哭，又不想让凌叔叔知道，请求司机转头去美院。

　　半年前大家聚餐后送心蕾回家的时候，她来过这里。她顺着记忆的方向边走边想，朋友们没有离开自己，哪怕易阳在兰城，文文在英国，如果她们在肯定会陪她安慰她。
　　现在她去找心蕾，想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想听她说你委屈没有错，是他们的错。想听她开导自己，让自己不要再钻牛角尖，想听她给自己的建议。在这些成熟的事情上，她非常信任心蕾。

　　老式的单元楼，从走进大敞着的破烂的单元门辛橙就开始无声的哭了，从一楼爬到六楼，人有点脱力。
　　心蕾家的防盗门关着，里面的老漆木门虚掩着，她轻推一下，漏出一条门缝。从门口望去，狭小的客厅摆着两个画架，颜料和笔散落在茶几和画架旁边，看样子是临时出门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辛橙在楼梯上坐下，喘口气给心蕾发消息。消息刚点击发送，门里就传来手机短信提示音。辛橙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发了一条，两秒后门边的方向又传来两声蜂鸣，辛橙起身靠近门边向里张望，伸手要去敲门。下一秒听见一个旖旎的女声，一种从没听过的声音。辛橙的手不自觉生生扼在门边，整个人僵住。
　　那个声音性感，像是发烧般梦吟，又突然提高声调哼唱一样、短暂一瞬滑落，吓得辛橙想拔起粘在地上的双脚离开这里。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是心蕾的室友还是心蕾自己？假如里面有心蕾在，那么她不想心蕾知道自己听到了她这么私密的事情。
　　辛橙脚步刚向楼梯迈出一步，下一秒听到里面的女声，整个人像被电击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嗯…不要，心蕾不要，心蕾…心…….”
　　呆立在原地，背后一声声娇吟一遍遍提醒着辛橙，心蕾就在里面。有一个模糊的猜测，这猜测让辛橙觉得匪夷所思，让辛橙急于亲眼求证，又害怕面对心蕾的目光。
　　“看一眼，就看一眼，看看里面到底是谁。不会让她发现的，不管看到什么都装作没来过、不知道。”
　　辛橙在心里给自己找到足够的支撑，脚步像着了魔一样一点点向门边挪去。
　　一掌宽的门缝能看到一间卧室的床头一角，两支白皙纤细的胳膊纠缠着，一支手紧紧扼住另一支的手肘，被扣住的那支躺着反手抓着床单。
　　突然，下面那支手松开床单，抓向伏在她身上的那人，发出尖利的一声哭诉，吓得辛橙脚尖踢到了防盗门。
　　哐！
　　生锈的门发出不容忽视的颤动的响声。辛橙转身冲下楼梯，冲出单元门，往小区外的马路上跑。

　　房间里的两人也吓坏了，裹着衣服出来的心蕾发现门被人推开了，外面没人，只听得到一阵下楼的脚步声。皱眉关上门，她安慰了一下里面焦躁的声音。
　　心蕾想拿手机打给同学来帮忙修一下门锁，最近随手关门总是碰一下卡不住，回弹回来。看到手机上显示两条信息，心蕾很慌，跑到阳台上推开窗探出头向小区外看，那个背影是她熟悉的。

　　周屹然在宿舍喝了感冒药看书，头发懵眼皮很沉，从兜里揣的抽纸袋拽出一张擦了擦鼻子，拍了拍脸继续。这时电话响了，心蕾。
　　“喂，周屹然，我，辛橙刚刚来过，发现我了。”
　　“辛橙？发现你什么？”
　　“她，发现我了，但是我没见到她，她跑了。”
　　“到底发现你什么了，为什么会跑？她往哪跑了？”
　　“我不知道她会去哪，你帮我去学校找她行吗？”
　　“你说你到底做什么了？她到底看到什么了？”
　　“我恋爱了，我们在家，门锁坏了，她应该是听到些什么，我不确定看没看到。”
　　周屹然有点烦躁，有点意识到什么但不确定，心蕾遮遮掩掩的话让他很急。
　　“你到底能不能说明白！别逼我发火！她听到什么了？”
　　“□□！”
　　周屹然火烧到头顶，挂掉电话爆了句粗，抓起手机钥匙拎着包冲出宿舍。

　　辛橙行尸走肉一样从美院坐地铁回到学校，低着头不停地走，在湖边有阳光的地方坐着。这里安静没人打扰，但是湖对岸不远处运动场上都是人，她就看着那些人发呆。
　　现在好了，只有自己了，只能自己想办法排解那些不能说和不好意思说的苦闷。红红的眼睑被风吹的干疼，太阳照的身上很暖，闭着眼能感受到橘色的光，那个空间全是橘色的光。
　　她在那里看到了和凌叔叔在一起的妈妈笑靥如花，挽着他的胳膊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又能看到心蕾捧着一个女孩的脸拥吻，回头看了眼她，仿佛她是透明的，眼里没有任何反应，两人牵着手也离开了。辛橙觉得脑袋很乱，失落、害怕、委屈，眼睛酸涩的藏不住那些眼泪了。
　　突然橘色空间消失了，变得灰暗，但太阳晒在身上的温暖还在。她睁开眼看到一只大手，大手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她转头就看见周屹然。
　　两人并排坐下，周屹然正酝酿怎么开口，辛橙眼泪刷的流下来，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盈满水，眼睛哭的肿起来，双眼皮格外宽。
　　“周屹然，我妈要再婚了。”
　　很意外，但是他没出声，从兜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掌心轻轻按在辛橙一整张脸上。
　　“爸爸想有自己的家，妈妈想有自己的家，这个家只剩我一个了。呵，所以一个人怎么能称得上家呢？”
　　“我以为我应该开心，替我妈感到开心，毕竟我希望她幸福。可是我其实不愿意，我怎么这么自私啊！可笑，我祝福他们了，然后心里又在怨恨他们。”
　　“我想找朋友说话，想文文想易阳想心蕾……”

　　“心蕾给我打电话了，过来找你就是跟你说这件事。”
　　辛橙警惕的眼神盯着周屹然，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了，她只知道她不能主动说出她看到的，实话说她不敢肯定她看到了什么。

　　“她说你去过了，可能看到了些事情，怕你接受不了。心蕾恋爱了，她足够成熟了你不要担心，大家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是你知道……你知道，她和谁恋爱了吗？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吗？不是,她…”
　　“知道，她喜欢你们这样的，反正不是我们这样的。”
　　“什么？你是那个意思吗？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屹然不想和辛橙撒谎，但是本来想好了的，下次见面和她说的一些事，现在不方便从头讲，只能话说一半留一半，只要不对她撒谎。
　　“应该是初三那会，隐隐约约感觉得到，也是她亲口跟我说她喜欢女生。”
　　周屹然其实本来要说的是“她喜欢你”，话到此处又怕牵扯出以前的很多事，他不能确定面前的这个小女生会不会大脑烧干情绪崩溃。
　　“什么？初中？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她跟你说但从来没和我们说过？”
　　“是我主动问的。”
　　这句周屹然也没有说谎，但听在辛橙耳朵里，就是当年周屹然喜欢心蕾，表白的时候被心蕾用这句话回绝了。
　　“那你还一直让我帮你打听消息？”
　　“没有，我没有了，是你一直把这个当一回事。我不好意思跟你说她的事，所以你一直很积极帮我。”
　　“所以，都是我自己自讨苦吃，是我一厢情愿，其实你们都不需要我对吧，我妈不需要我了，心蕾也不需要我了，你们其实都不用我的，是我自讨没趣，是我很多余。”
　　辛橙心里还有一句说不出口，“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撮合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的好朋友。”想到这辛橙忍不住羞愧、委屈、厌恶、失落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像捏碎的洋葱熏的鼻子眼睛忍不住难受，低着头趴在膝盖上哭。

　　“小祖宗别哭了行吗，可不可以不哭了？我错了我错了，应该早点告诉你，我错了你罚我吧干什么都行。”
　　辛橙腾地抬起头，冲着周屹然发泄地喊。
　　“都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让我难堪！都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为什么你们骗我！”
　　本来就很慌张的周屹然，看着辛橙委屈的哭喊，心疼、自责，脑子里一片慌乱，只想让她安静下来，只想让她不要再伤心，一个短路，红着眼双手捧着她的脸。
　　“不哭了可以吗？”
　　“不行！”
　　周屹然想都没想闭上眼低头吻下去。
　　太近了，周屹然的脸无限放大，辛橙的眼里只能看到周屹然的睫毛盖在眼窝下，看见他浓密的眉毛被阳光照射的影子投在眼睑上，看见皮肤上细细的蓝色的血管。两人一动不动，唇也没动只是紧紧贴住，直到辛橙找回心跳呼吸想挣脱的时候，周屹然松开手，松开唇，坐正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对不起，感冒了鼻子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