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追逐》一颗跖骨

17、第 17 章

　　长途车的暖气、闭塞的空间，让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旁边辛橙抱着旅行包靠在椅背和车窗的夹角里睡觉，周屹然看着她的侧脸和碎发，反复回忆那晚母亲和自己说的话。

　　当天送完辛橙回家，时间差不多八点，步行到家属楼院外，和推着自行车的母亲面对面相遇。
　　周屹然有点心虚，桑云很平常的笑着问。
　　“吃过晚饭了？”
　　“嗯，和同学遇到了就一起吃饭聊了聊。”
　　“走吧，回家我也想和你好好聊聊。”

　　周屹然觉察出应该是哪里露馅了，茫然的跟着进门。换鞋后，桑云给两人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选了一个本地民生频道，调小声音，喝了一口水放下，才缓缓开口。

　　“我下午看到你们了，值班的同事下班后一起聚餐，在解放路那边的餐馆，看到你和一个女孩一起进了不远处的饭馆。”
　　“是，遇到了初中同学，刚好现在也在一个学校。”
　　“现在也在一个学校吗？在一个班吗？”
　　“不是，她在二班。”
　　“二班，还不错。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她？”
　　桑云很平和的问着最犀利的话，周屹然不擅长和家人撒谎，口干舌燥的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看向母亲，轻点一下头。
　　“嗯，算是吧。”
　　“你的动机是什么呢？”

　　又是一句过于直接的话，但是这句话周屹然无法回答。他有些茫然，微微挪开眼神想了会儿，再看向前方，摇摇头。

　　“我不知道。”
　　“嗯，我相信你。接下来我不问你们的问题，我想和你聊聊你自己的问题。”

　　周屹然的父亲周崇礼努力成为青市头号律所的合伙人，母亲桑云在司法系统稳扎稳打多年，双方一直对周屹然学习法律、走一条家里认可的路是有所期盼的，也有些理所当然。
　　直到周屹然初二跟家里说他将来想学习物理，桑云没有表态，周崇礼反对的比较激烈。最终以如果周屹然能考上全国前五的物理系，且可以在校修法律双学位，就同意他的选择。反之如果分数不够，就必须听从家里的安排，选择既定大学和专业。

　　“你和你爸爸达成的协议，我看你是很有希望赢的。明年冬天就要去庸城参加几所学校的面试，我了解到你的奖牌，很大可能会给你降到一个合理的提档线。物理在中国就业和科研环境都不是很理想，如果你顺利毕业，很有可能还是会继续深造，而且是出国。如果你有过考虑的话，我说的这些方面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
　　“没有，我和您想的差不多。”
　　“如果出国，是读研、读博，在那边工作生活，还是回来，你有考虑过吗？”
　　“读研和读博是有考虑过的，什么时候出国、以后回不回来这些，我还没想那么远。”
　　“这么多的不确定性，所以你对她的动机是什么呢？”
　　沉默，动机是什么？想和她在一起待着，想一起考到庸城，想看着她开心，想让她的青春里有他？然后呢？是分开？是异地？是拥有再失去吗？周屹然苦笑，家里最理性的人，其实是看似最温和的母亲。

　　“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希望你能有更完整的人生，我并不赞同你父亲，但是我也不赞同你为了一段并不明确的感情轻易改变你自己。你已经有很完整的规划了，你也有足够的能力。我只想在这个关键的节点提醒一下你，牺牲自己成就对方是很痛苦的，这种痛苦不是当时的，也不是此后几年的，而是在每一个不如意的日日夜夜。那时你所成全的感情，就会成为你对自己的惩罚，而你所成就的对方，也许会变得面目全非，或者等你们足够成熟后，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了，你要如何面对。”

　　周屹然半知半觉，仿佛听懂了一些，又不能体会得到那些痛苦。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眸和微微簇在一起的眉头，桑云叹了一口气。

　　“我和你父亲的故事，应该是我第一次给你说。我们也是高中同学，校园里的学霸情侣，我是个很理性的人，即便如此，早恋还是会让人不能很好的管理自己的时间，在重大决策时也是冲动的。报考志愿的时候为了在一起，迁就他报了同一所不算差、但是远比我心中预期低的学校。为了有更多的时间精力相处，报了我并不喜欢但是他能够得上的专业。诚如你所见，你的父亲外貌和性格，十分适合律师行业，而我，深感与人交道的困扰。他要成为一名律师，我想继续深造，而你的到来，让一切打乱了。刚得知你的存在，考研就在不久，但是我们不得不匆匆忙忙回老家结婚，就错过了那年的考试，毕业答辩时你就在我肚子里。”

　　看着周屹然莫名带着一丝愧疚的眼神，桑云温柔的笑了笑，握着水杯。
　　“那个年代和你们现在不同，本科毕业已经足够立业了，你姥爷不支持我继续考研究生，你爷爷奶奶也希望我能毕业就结婚。那时候没人支持我，其实你的出生给我了很多快乐，是你治愈了我那些年的苦闷。只是我爱你，我不希望这种困扰再缠着你。不过这完全取决于你，取决于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足够成熟，足够能判断事物的发展，你做的决定我都不会反对。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今天的话，我不希望你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有什么遗憾。另外，站在女性的角度上，我要跟你提个醒，感情如果出了问题，总是女孩子吃亏多一些。”

　　其实周屹然原本就没有想在高考前有什么举动，甚至都没想过是否要在高考后对辛橙说什么。只是他想让她进步，想让她有成就感，想让她一起考上庸城，在一个城市就很好。
　　现在想想他的动机很明显，他在想靠近她，虽然是以朋友的名义，甚至还用别人打了幌子。如果那个人能喜欢她近十年，却依旧克制自己、保护她，那应该是超越他的这种喜欢的吧。

　　车缓缓进站停稳，乘客陆续被吵醒，起身取行李下车。周屹然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双肩包，抬手拎起两个行李示意辛橙下车。
　　出租车送到家门口，辛橙提着两包行李上楼，周屹然一手插兜一手挥舞着告别，很平常的一次分别后，竟一整个学期都没有再次单独见面。